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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第70章 天陨(5)

作者:夜雨精灵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3-12-09 17:30:54 来源:文学城

过了几天,祁冰宇爸爸妈妈说要回乡下的奶奶家一趟。祁冰宇知道父母平时工作很忙,若是没什么重要的事,不是过年过节一般不会去奶奶那儿的。

“你们去干什么?”他问爸爸妈妈。

“奶奶生病了,我和你妈得去一趟。”爸爸说。

“啊?生病?我也要去。”祁冰宇说。

“你不用去,你上学,有爸爸妈妈就够了。等有时间再带你去看奶奶。”

“好吧。”祁冰宇皱眉低着头,只好答应。

父母说走就走,几乎是一下子的事。

再一次过上了父母不在家的日子。

爸妈走了之后,祁冰宇就开始闷闷不乐。这样的闷闷不乐表现到吃饭里,走路里,与人交往里。

肃丹问他怎么了,他说:“我也很想回乡下看望奶奶,我跟奶奶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我是她最疼爱的孙子,她也是我最爱的奶奶。记得小时候,爸妈因为要工作把我送到奶奶家去,一直是奶奶照顾我。她会在炎热夏天的午休在旁边给我扇扇子让我舒服入睡,在下雨天的路上背着我走,舍不得我淋湿。有什么好吃的,她全部留给我……现在奶奶生病了,我放心不下,我也很想去看看她。”

肃丹:“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呀。你奶奶真好,我理解你。”

又过了几天,祁冰宇还是没看到爸妈回来,加上担心奶奶,他直接打电话到奶奶家去。他以为等会儿接电话的不是爸爸妈妈就是奶奶,顺便可以跟奶奶说上话。

但是电话响了好久,就是没人接。

祁冰宇再一次拨打同样的电话。又是响很久,电话依旧没有接通。

一种屋子空旷无人的味道忽然弥漫心头。虽然此时看不见奶奶的景象,但心有灵犀般,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接收到奶奶家那边传过来的感觉——没有人。

他改打爸爸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一接电话,祁冰宇就问他们此时在哪。

“我和你妈妈现在在医院。”电话里是爸爸低沉的声音。

祁冰宇问:“在医院做什么?”

爸爸:“你奶奶住院了。”

祁冰宇:“啊?奶奶怎么了?”

爸爸:“现在还不知道,听医生的吧。”

他能听出来爸爸的声音有种魂不守舍的疲惫感。这样的感觉让祁冰宇有种不好的预感。

祁冰宇咬着嘴唇,接着放开:“爸爸,我想现在就去看奶奶。”

电话那一头的爸爸沉默,什么也没说,但电话并没有挂。他在等爸爸的回话。

爸爸没有接祁冰宇的话题,隐约能听到爸爸很轻的叹气,爸爸说:“先挂了,记得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好好读书。”

后来回想起来,祁冰宇不记得是他先挂的电话,还是爸爸先挂的电话。

祁冰宇开始更挂念奶奶。跟爸爸通话之后不到一天的时间,他再次打电话去给爸爸。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祁冰宇先是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又问了奶奶的情况。

“奶奶去世了。她去世之前就昏迷不醒。”

听到爸爸的话,祁冰宇感觉天塌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自己的感受:“爸爸,我感觉天塌了。”

爸爸还没说话,他又说:“我还想跟奶奶说说话,我想听到奶奶的声音,我好想奶奶!”祁冰宇眼睛泛红,眼泪即将夺眶而出。不知爸爸有没有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哭腔。

祁冰宇跟爸爸通完话,直接趴在桌子上嚎啕痛哭。哭得身子一抽一抽,涕泪糊了一脸。

肃丹和阿姨静静地看着,谁也没说话。肃丹抽了几张纸巾,塞进祁冰宇的臂弯让他擦,以示安慰。

他哭了三个小时,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口地吸气,大口地呼气,接连不断,样子难受至极。

看起来已经不止单纯地哭,而是出现了喘息的现象。

肃丹来到他身边,说:“别太难过了,小心呼吸性碱中毒。”

祁冰宇慢慢抬起头来,看起来已经哭累了,忍着哭腔问肃丹:“什么是呼吸性碱中毒?”

肃丹说:“比如过度悲伤,呼吸又深又快,换气量增大,导致体内二氧化碳排出过多,就会引起呼吸性碱中毒。会出现呼吸急促、眩晕、手脚口唇麻木等症状。”

祁冰宇:“我的嘴唇好像真的有麻的感觉了。”

肃丹:“你奶奶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么悲伤的样子。”

祁冰宇用肃丹塞过来的纸巾擦擦脸:“那怎么办?”

肃丹:“赶紧平复一下心情。我上地球的网看到一个说法说,奶奶不是走了,只是去为你布置下一世的家了。”

祁冰宇忍不住又哭起来,眼泪哗哗地流:“你这么说,我更加想奶奶了,呜……”

肃丹看着祁冰宇哭泣的样子,不知该说什么,拿了包抽纸扔到祁冰宇跟前。本来想提醒他为了身体注意哭的程度,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应该有分寸。她想。

不久后,爸爸妈妈回来了。他们神情淡漠,看不出悲喜,也不多语。

“儿子,明年清明节,我们去看奶奶。”爸爸说。

祁冰宇或许已经将悲伤宣泄完,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哭泣,木木直视爸爸的眼睛,点头:“好。”

日子又回归平静。

大人工作,孩子上学。

除了节假日,每天如此。

一个晚上,阿姨发现酱油快没有了,说得去买新的酱油备用。

祁冰宇马上跳出来说:“我去!让我去买吧!爸爸,妈妈,我想去,让我去嘛。”

妈妈一眼看穿:“你是不是想去买零食?”

祁冰宇扭扭捏捏,笑着说:“哎呀,我是去买酱油,零食只是顺便买而已。妈妈让我去,给我去好了!”

妈妈抿嘴叹气,无奈:“那好吧,你注意看路哦。”

“好!”祁冰宇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还叫上了肃丹。肃丹放下杂志,跟他乘电梯下楼。

两人在夜色中行走,前往超级市场。

祁冰宇推了一辆购物车,首先直奔酱油区,把必须要买的给拿了。

接下来才去逛零食区,边看边逛。好吃的,拿!喜欢吃的,拿!当下看顺眼的,拿!每个零食货架都看了个遍,吃的、喝的、包含玩具的零食全都有。

“肃丹,你想吃什么零食都可以拿,我付钱。”祁冰宇对肃丹说。

肃丹摇摇头:“我不爱吃零食。”

祁冰宇有点恨铁不成钢:“为什么,零食这么好吃。唉,我恨不得把全部零食都搬回家。但是不行,首先搬不动,其次我妈会骂我。”

祁冰宇继续选零食。

他看了看购物车,感觉快要装满了。也不知道这么多能不能拿得了。最终决定就要这些。

推着去结账了。

拿东西的就只有两人。祁冰宇有点后悔买了太多。这么多,这么重,拿回家一定很困难。

他只能硬着头皮拿。也不好意思让肃丹拿太多,毕竟都是自己选的零食。除了酱油。

祁冰宇拿得挺费力。肃丹看上去拿着没有那么费力。或许她只是没表现出来拿的东西很重。他猜想。

原路返回。

回家的路途中看到一只猫,是一只狸花猫。

路灯下一只狸花猫等在几级台阶下面,祁冰宇和肃丹就站在旁边,它也不怕人。一辆小汽车从台阶的上面驶了过来,猫立马窜走。小汽车停好之后,车上的人离开,猫又出现了,走上台阶,贴着台阶上的另一段台阶走远,消失在视线中。

同校的六年级有一个哥哥,名叫曾取,没事总会到楼下的五年级玩耍,与五年级的男孩们聊天,谈天说地。虽然差了一个年级,但他看上去跟五年级没有代沟,也不会因为人家比自己低一个年级就看不起。

五年级的女孩子们也经常在五年级这层看到那个六年级的哥哥。五年级不同班的男孩子们会围着那个哥哥嘻嘻哈哈聊天。

那个叫曾取的哥哥跟他们说过自己的叔叔:“我叔叔他是那种在路上看到老鼠窜过,会突然喊一声:‘喂!老鼠’,然后追过去把老鼠踩死的人。他永远双手插兜,穿一双黑色翘头皮鞋,身上有种痞里痞气吊儿郎当的气质。”

五年级的男孩子嘻嘻哈哈地说:“我好想见见你叔叔。”

另一个男孩子说:“你叔叔是什么生物?”

听到被这么问,曾取也并不生气,继续乐呵呵跟他们吹牛。

某天早上,祁冰宇到了学校,刚放下书包,沈聪昊就紧张神秘地跑过来说:“哎,你知道那个事没?”

祁冰宇一头雾水:“什么事?”

沈聪昊:“六年级的那个曾取啊,他跳楼了。”

祁冰宇这个班的同学自然也认识曾取。他和班里男生也跟曾取说过话。祁冰宇感到格外突然,好好的怎么突然发生这样的事?

“为什么跳楼?”祁冰宇震惊地问。

沈聪昊:“听说是他妈妈答应来学校接他,但是最后没有来,他就一个人回去,接着去到三十二楼的顶楼,直接就跳了。电视台的人都来了,他妈妈在楼下哭得伤心欲绝。”

祁冰宇:“啊!那他……”

沈聪昊:“死了。”

祁冰宇:“前不久还看见他还好好的,还跟斌子说过话,怎么说没就没?”

不知同学们都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大家全都聚在一起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可能是曾取的妈妈关心不够,有的说曾取的妈妈给他太大压力,有的说曾取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有的说还好没死在学校,不然学校得担责了。

或许,全校都在议论。

班长赵萱是最快叫停的人:“逝者安息,大家不要再说了。”

也有在议论的同学彼此说:“不说了,不说了。”

这时班主任吕老师给大家上了一堂有关珍爱生命的课。

私底下,祁冰宇跟肃丹说了曾取的事。

只是祁冰宇没想到,肃丹会这样说:“跳楼就跳楼呗,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就算今天不为这件事跳楼,明天也会为那件事跳楼,会跳楼的永远会跳楼,你管呢。”

祁冰宇震惊地看着肃丹,久久不语。良久才缓缓道:“肃丹,你好冷血啊。”

肃丹:“那能怎么样?他从三十二楼跳下来,你在下面徒手接,连你一块儿砸死得了?别人的命运,你不要干涉,省得引火烧身。不要去管别人,无论别人怎么样,你永远首先得自保。”

祁冰宇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觉得,肃丹的思维,理性到无情。

她说话的时候,眼尾有种阴狠的冷意,逼近绝情。

他说:“都说男人理性,女人感性。我怎么感觉在你和我之间是反过来的?”

她说:“标签与个人无关。”

他说:“也许是吧。”

一个周末,阿姨有事请假回家,早餐便没有着落。

祁冰宇早晨起床后,看到饭桌上空荡荡,没有像以往准备好的早餐,也没看见阿姨的身影。爸爸出去了,妈妈还在房间里,可能还在睡觉。

他敲了敲妈妈的房门。然后推门进去。

“妈妈。”他走到妈妈身边。

“嗯?”穿着睡衣的妈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应。

“阿姨不在,我们吃什么呀?”

“你自己解决咯。”妈妈眼睛都不睁,懒洋洋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妈妈!妈妈妈!”祁冰宇直接爬到床上去,撒娇地摇晃妈妈。

妈妈睡得头发乱糟糟,样子慵懒疲倦,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说:“不要打扰妈妈,妈妈工作很累的,让妈妈休息,乖。”

接着,妈妈爬到床头柜边,拿出两张粉色钞票,递给祁冰宇,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问:“够不够?这是早餐的钱。”

祁冰宇欲言又止。妈妈又拿出一张粉色钞票,叠加给祁冰宇。祁冰宇见状,犹犹豫豫地接过来。他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妈妈没精打采需要休息的样子后,什么都没说。

他在离开妈妈房间前,朝妈妈的方向说了一句:“妈妈,你也要记得吃早餐啊。”

妈妈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侧躺的身子微微起伏,均匀呼吸。

他走出房门,轻轻把门带上。

他去敲肃丹房门。他知道肃丹一定更早就起来了,说不定此时还在独自看书。

门不一会儿就开了。肃丹的发型一点都不像刚起床的样子,她的状态看上去至少起床好一段时间了。

她手里拿着打开的还在看的书,直接面对着祁冰宇。

“阿姨不在,没人做早餐,我爸出去了,我妈还在睡觉,就我们两个,走去吃东西吧?”他说。

“好。”肃丹点头,把书放回房间柜子上。

祁冰宇洗漱完毕,就准备跟肃丹一起出去。肃丹早就在门边等着了。

早晨的太阳金灿灿,照耀着世间一切。若是有睡眼惺忪的人暴露在这样的自然亮度环境下,没一会儿也会被充分唤醒。

是个非工作日,路上人来人往,各年龄段的人都能看到。孩子不上学,所以能在这个时候看到孩子;大人不上班,所以能在这个时候看到大人。早就退休的老人就不用说了,一天到晚都有空,赶早的,出来晒太阳聊天的都有。

路边的商店也开门了。还早,里面没什么顾客,只有店员在悠闲工作。

两人在人行道上走着。靠车道那边一排的树供遮阴,隔段距离就有一棵树。只是无法像建筑那样遮得一丝不漏,还是有阳光穿过树叶与树枝之间的缝隙照射下来。要么斑驳,要么一整块都有阳光。

“肃丹,你想吃什么?”祁冰宇问。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她说。

“可我也不知道吃什么。”他隔着口袋摸了摸,感受里面几张粉色钞票的触感。

或许是还没决定好吃什么,两人便一直走,一路看。

路上有商店,也有现卖的新鲜食物。吃的东西基本都有。但都没想好要买什么。只能继续走,继续望。

“你饿不饿?”祁冰宇担心肃丹饿了。

“没感觉到。”肃丹说。

“我也是。但还是要吃东西,不管饿不饿都得吃。唉,吃什么呢?”

“别叹气,会变老。”

祁冰宇忍不住笑:“真的吗?那不叹气了。”

越走越远。他们都不知道已经走到离家有多远的地方了。

两人都默契地在走。吃东西似乎是件并不重要的事。

路过一家又一家有早餐卖的店。吃的,喝的全都有卖。但,他们只是经过,并没有驻足。

一直走到鲸湾路。

祁冰宇终于顶不住,问肃丹有没有想吃的东西。肃丹只是简单说没有。

“还是吃吧……现在是真的感觉到饿了。”他说。

祁冰宇走到哪,肃丹就一起到哪。他在选择吃什么,她跟着他一起。

看到一家装修不错的面馆,祁冰宇抬头看了看招牌,写着灯淘面馆,问:“肃丹,要不要吃面?”

肃丹也不挑。也许他说什么她都没意见。“可以。”她说。

两人一起走进店。店内装修确实是不错,面的价格在此类食品中算不上便宜。但看到店内顾客吃的面上,肉铺了很多,看上去好像很好吃。

两人各自点了碗面。祁冰宇有种错觉,肃丹不管吃什么都不重要,自己吃早餐是一定要吃,她吃早餐只是打配合,就好像吃不吃问题都不大。

这是从她看菜单以及点餐的状态看出来的。

但他也没有想太多。他是真的感觉到肚子饿了,真的走不动路了,真的需要吃东西补充能量了。肃丹或许只是比自己淡定呢?

他们在等餐的时候,店里一个顾客突然加大说话声音。众人目光被吸引过去。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女顾客。女顾客看上去是突然崩溃般,朝对面的年轻女子拍桌子,嘴里在说:“我知道我错了行了吧?以前妈妈总在别人面前说你坏话,但也是为你好啊!不说你怎么改正?可能妈妈说话伤人了一点,但是脾气上来谁控制得住?你不能因为妈妈就对弟弟不管不顾,你是做姐姐的,弟弟是你的亲人,他要结婚,你有能力就应该帮他买房,你不能那么冷血啊!为什么错了不能被原谅?你不能那么毒!”

听女顾客说的话,再看对面年轻女子的长相,两人应该是母女没错了。

也许年轻女子并未打算说什么,但看到那么多人投来的目光,原本云淡风轻的她还是说了:“我从小你就把我当草,把弟弟当宝。就因为一个性别,区别就那么大?小时候哪次你不是把鸡翅、鸡腿留给弟弟,哪次不是我捡他吃剩的?我第一次完整地吃到一个鸡翅,还是同学分给我的。弟弟要什么你砸锅卖铁满足,我要什么你可劲推脱,说一个女孩子家家哪那么多讲究,可我只是需要一支老师让买的荧光笔你都不给,就因为我是女孩儿?你看弟弟都被宠成什么样了,赌了之后就会躲。这次我不会再帮他还赌债了,房子我也不会帮他买!”

年轻女子的妈妈几乎咆哮:“妈妈错了还不行吗?妈妈真的错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原谅妈妈,为什么要把对妈妈的恨撒到弟弟头上?你就那么恶毒吗,认错了都不原谅,小心你以后生活过不好!”

年轻女子没说什么。或许是觉得无语,或许是面已经吃完,只留下碗里残余的汤,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那名四五十岁的女顾客跟了上去,在年轻女子后面一边叫嚣说些认错的话,一边骂骂咧咧补刀。

她们离开了店。玻璃门被关上。声音也被隔绝在外。

祁冰宇和肃丹跟其他顾客一样目睹这过程。他们的面也做好了,端着点的面到一张桌子上。

两人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准备吃面。

肃丹说:“其实那个大姐姐的妈妈并没觉得自己错。她说自己错了,只是从谋取利益的动机上出发,目的是让大姐姐继续付出。一个人但凡做了这件事,她内心都不觉得这是错,要是觉得是错的,就不会这么做。”

祁冰宇:“一定是这样?认错都是假的?就没有例外吗?”

肃丹:“有啊。比如说不小心踩到别人说的对不起。踩到别人不是本意,只是不小心。”

祁冰宇:“所以只有不是本意的认错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但凡刻意这么做了的,认错只是作为达到某些目的的手段而已?”

肃丹:“嗯。”

祁冰宇把面上边铺得满满当当的肉拨过一边,拨了好几下才基本拨完,才看到一部分面条。他夹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

实在太饿了,肉等会儿再吃,先吃饱腹感来得比较快的面充饥。

肃丹则先夹了一块肉吃,细细品尝香肉滋味。再去吃面。

色香味俱全且肉很多的面。完全对得起价格。

祁冰宇一下子连吃几口,饥饿感赶跑了些,才发觉面还欠一点味道。于是捧着自己那碗面走到调料区,打算放点调料增味。

不知为何,肃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祁冰宇。从他从座位起身那一刻起,走去调料区全程,就一直看着。

看着他把自己那碗面放在一罐罐调料旁边的台面上,看着他拿起调料罐上的小勺子,准备加料……

肃丹突然急对祁冰宇道:“别碰!会触发新物质诞生公式!”

准备要把调料舀进自己面里的祁冰宇听到肃丹的话,停下了动作。拿着舀了调料的小勺子的手悬在半空。

他回过头去看肃丹,一脸疑惑,最终还是没有把调料加进自己的碗。

“怎么了?”他问肃丹。

还没等到肃丹的话,就有一个穿绿衣服的男子迅速拿过祁冰宇刚刚放下的调料勺,一气呵成把调料加进自己的碗里,而后端着自己的面回位子上吃。

祁冰宇不知为何,忽然间没有心情加调料了,端着自己那碗没加调料的面回到位子上。

肃丹一脸凝重,看上去根本笑不出来。

祁冰宇随意朝一个方向望了一眼,又望向肃丹:“你刚刚说什么?”

“新物质诞生成功了。”肃丹说。看不出悲喜。

“什么新物质诞生成功了?”祁冰宇一头雾水,“不明白你说什么。”

他将一口面送进嘴里。没有加调料,饥饿感不再强烈,自然又觉得面的味儿不够了。他说:“你为什么叫我别碰?别碰调料?”

肃丹:“嗯。你舀的那勺调料刚好3.14159265358979克。若是放进了面里,便满足了新物质诞生的最后一个条件。但虽然你没放,后面的人却刚好放了3.14159265358979克的调料,新物质还是诞生了。”

祁冰宇难以置信:“这个数字,那么准确的吗?”

肃丹:“就是那么准确。多一点点或者少一点点新物质都无法诞生。刚才那个穿绿衣服的男子,舀的调料重量刚好卡在3.14159265358979克上。这个数值的调料一旦放了,便会诞生某种新的物质。”

祁冰宇:“我刚才放的调料重量,也是刚好3.14……多少克吗?”

肃丹:“对。”

祁冰宇:“会诞生什么物质?这个物质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

肃丹摇摇头,“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好的物质。至于影响,现在还是个未知。”

祁冰宇:“你说这是诞生新物质的最后一个条件,那之前的条件是什么?”

肃丹:“有可能是有若干人吃饭前没洗手,有可能是有若干人吃了没熟的肉……总之,一批又一批的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制造了一个又一个新物质诞生的条件,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往新物质诞生的条件上满足,而这最后一个环节,便是放了刚好3.14159265358979克的调料。”

祁冰宇听了肃丹的话,紧张地看了看周围。但好像没感觉有什么变化,也没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新物质……是什么新物质呢?

祁冰宇吃着面。他想加调料的心情已经大打折扣。少一点味道就少一点味道吧,反正都能吃,面味道本身就很好。

一口接着一口吃。一筷子一筷子夹起来吃。吃面,吃肉,喝汤。

祁冰宇还有两口就要吃完,肃丹还没吃的部分比祁冰宇多一些。他看了看肃丹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以察觉不到的动作放慢吃的速度。

他悄悄地等肃丹。

也许肃丹是不知道的。

祁冰宇抬起头一秒钟,看到的是肃丹低头吃面的模样。好乖,好静。是这个年龄段的女孩会有的状态。

他怕被人发现,或者引人注意,所以只敢看一秒。一秒后,他也低下头专注自己碗里的面。

没多久,肃丹吃干净了碗里的面。祁冰宇问她面够不够,她说够。他问饱没饱,她说饱了。他问要不要喝点什么,她说不需要。

“冰箱里有喝的。”祁冰宇指了指店里装玻璃门的冰箱展示柜。

“我知道。”她说。

祁冰宇:“你真的饱了吗?没饱可以再点一碗面。”

肃丹:“饱了,一口都吃不下了。我吃这么干净,是为了不浪费粮食。”

祁冰宇:“真的饱了吗?可别饿着呀,不要不好意思。”

肃丹:“我是真饱了,你要是没饱,你就再吃一碗,我等你。”

祁冰宇:“我也饱了。这面本来就是大人的量,我们小孩吃,肯定饱到撑。你还要吃什么或者喝什么,我去买。”

肃丹:“我就不用了,你买你的就好。”

祁冰宇:“我?我没有什么要点。你还要吃什么面吗?”

肃丹:“你怎么那么啰嗦呢?跟老太太似的。”

祁冰宇挠挠头,龇牙:“老太太是女性,我是男的。”

那名穿绿衣服的男子从冰箱展示柜里拿了一瓶水,去收银台付钱。之后直接拧开瓶盖,喝起水来,咕嘟咕嘟地吞。

本来谁都没注意这个普通的顾客,谁都不去注意这个喝东西的动作。但当绿衣男子因为喝得太急,导致水洒到地上之后,整个店的人都听到了他的惨叫。

“啊——”就这么一声突兀的怪叫男声,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顾客们停下了吃面的动作,等餐的人纷纷扭头去看,店里伙计暂停手里的工作。大家齐刷刷望向那名绿衣男子。

绿衣男子用蹲的姿势捂着自己的脚,表情痛苦。他的水掉在地上,滚动几圈,流了一地。

见他一直痛苦地捂脚不起来,一名伙计上前询问:“帅哥,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痛……好痛,像被火烧,好痛!”绿衣男子死死抱着自己的脚。而后把手拿开,看到了手捂着的地方皮肤溃烂,流血流脓,样子可怖。

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绿衣男子坐在地上因为伤口的疼痛哀嚎。

“您的脚怎么了?”伙计看伤口像是新鲜的,问。

绿衣男子皱着眉,忍着疼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刚喝水,水洒了一点出来溅到地上,又溅到我脚上,我的脚突然就好痒,接着就像现在这样了。疼……”眼泪快要挤出来。

伙计感觉奇怪,不就是水溅到了脚上吗,怎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伤口,怎么……疼成这样?

伙计不知道怎么办,围观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看着绿衣男子龇牙咧嘴。

大家感到疑惑,只是被水溅到而已,会那么严重吗?

伙计看绿衣男子疼痛难忍的样子,弯下腰去问:“要不要买点药来涂?或者去医院?”

绿衣男子一边忍疼,一边咬牙点头。

一名女子走了过来,像是绿衣男子的同伴,“走,去看看怎么回事儿。”她想搀扶他起来,但他因为被水溅过的地方太过疼痛,起到一半又跌了下去,差点把女子给带倒。

“怎么伤成这样?”女子看到绿衣男的伤口,揪心地皱眉。

绿衣男子的伤口貌似有扩大加深的趋势。

看起来,他的情况很不好。别说他此刻痛苦的表情了。

绿衣男子和搀扶他的女子一起朝店门外走去。绿衣男子走得一瘸一拐,女子一路被他身体重量压着,也没法好好走路。

店里很多人都看着他们。目送他们消失在视线里。

肃丹和祁冰宇用完餐,也离开了面馆。

出去的时候,祁冰宇无意识地抬起头,看到面馆的招牌写着灯淘面馆四个字。这四个字格外清晰,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们准备回家。这样晴朗的天,越接近中午,太阳就会越大,越热烘烘,越晒人。长时间接受这种程度的太阳光线,对皮肤不好。

况且,好像……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

“哎呀!”祁冰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什么?”肃丹问。

“妈妈还没吃东西,就顾着我们吃了,我得打包一份回去给她。”祁冰宇说。

“好。我在这儿等你。”

“嗯!”祁冰宇应道,转身飞快朝面馆跑去。

肃丹会在原地等他的,哪都不会去……他边往刚刚吃过东西的面馆跑边想。

肃丹看着祁冰宇飞奔远去的背影,独自站在树荫下的原地。周围太阳光线太强,她不禁微眯起双眼。

她知道,他不久就会回来,并且手里会拿着一份打包的面。是给他妈妈的。

路边小店有店主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将杯子里剩下的水直接泼到暂时没人路过的人行道上。

唰——杯子里的水全部洒在人行道上。

有一点水反溅到那店主小腿上。店主表情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微妙得明显。

店主弯下腰,抓挠被水溅到的地方。但好像抓挠并没有缓解什么感觉,店主的表情就开始扭曲起来,好像感觉到什么剧烈的疼痛。这样的疼痛让店主低嚎起来。

也许店主平时是个忍耐的人,只有痛到不行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低嚎。

这一幕,被站在马路对面等祁冰宇的肃丹看见。她像隐形人一样观察,似无法轻举妄动。或者说,不敢轻举妄动。

终于远远地看到了祁冰宇。他手上果然拎着给妈妈打包的面,蹦蹦跳跳地往肃丹这边过来,好像迎接,好像期待,好像迫不及待。

“走咯,回家去!”祁冰宇的语气像是欢呼。

他们一起走。

祁冰宇说:“刚才在面馆里,我看到有人喝葡萄汁。”

肃丹:“喝葡萄汁不是很正常吗?”

祁冰宇:“嗯。但是那葡萄汁洒在了地上,又溅到喝葡萄汁那人。接着那人就开始不舒服,说什么好痒好痛,然后,被葡萄汁溅到的地方就开始溃烂,流血流脓……啊啊啊!好吓人!”

肃丹:“伤口跟那个穿绿衣服的叔叔一样?”

祁冰宇知道肃丹说的是之前在面馆里见到的绿衣男子:“对。”

肃丹沉思:“我怀疑,这跟新物质的诞生有关。”

祁冰宇:“你说的新物质到底是什么呀?我怎么一点都不明白?”

肃丹:“我刚刚也看到一个商店老板往地上泼水,老板被水溅到了,好像也表现出很痒很痛的样子。”

他们默契地回过头,远远地看到那店主老板身边有几个人围着。老板则蹲在地上,久久不起。

肃丹:“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见到的绿衣服叔叔、喝葡萄汁的人以及那个商店老板都有共同点,就是被东西溅到之后,说痒喊痛?”

祁冰宇:“说痒喊痛之后,被溅到的地方就开始流血流脓?”

肃丹:“应该是。”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店主老板。店主老板的情况,此时或许并不乐观。

祁冰宇十分疑惑:“哎,真的很奇怪,不就是普通的被东西溅到嘛,怎么还会痒,还会痛,还会流血流脓?”

肃丹:“所以我说怀疑跟新物质的诞生有关系。”

祁冰宇一直相信肃丹,一直相信她这个不是地球人的天陨澜人。他忽然感觉被一种未知的恐惧包围。他忽然不敢在外面待太久了,只希望能赶紧回到自己熟悉的家。

祁冰宇拉起肃丹手腕,带冲刺意味般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手上拎的打包的面一晃一晃。

祁冰宇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叫妈妈吃面。妈妈一听说儿子给自己买了早餐,马上高兴地过来。

妈妈一边吃,一边夸赞:“嗯,儿子买的面就是好吃!”

祁冰宇龇个大牙笑。

妈妈一边吃,一边划拉平放在桌面的手机,或许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或许在看什么资讯。

祁冰宇也在看电子产品。他此时没在打游戏,所以没发出游戏音效。

他在看文字,以及看视频。声音并不大,玩儿电子产品,主打声音刚好自己能听到就好。

祁冰宇和肃丹都刷到了刚刚报道的新闻。

新闻说,今天有相当一部分人被接触过地面的液体溅到之后,出现发痒疼痛的现象,再之后,被液体溅到的地方无缘无故流血流脓,每一个被液体溅到的人都出现同样的现象,原因不明……

祁冰宇:“新闻报道的,跟我们刚才在外面看到的一样。嚯,营销号做新闻的速度就是快!”

妈妈看向祁冰宇:“你们刚才在外面看到什么了?”

祁冰宇指着屏幕里的新闻说:“就是这个,妈妈你看……”他跑过去拿新闻给妈妈看。

妈妈仔细地看完新闻,直呼不可思议:“这究竟是怎么了?这些液体是硫酸吗,溅在皮肤上威力有那么大!”

祁冰宇:“不是硫酸,就是平常能喝进嘴里的东西。”

妈妈:“你看见了吗?”

祁冰宇:“亲眼所见。肃丹你说是不是?”

肃丹点点头。

再晚一点,新闻又一次爆炸性报道,被溅在地上又溅到皮肤的液体溅过的人,几乎无一生还。死亡时间迅速,不到六小时。

经报道,被液体溅过的人首先会痒到难以忍受,其次出现灼烧感,再次皮肤会溃烂流血流脓,最后会死亡。目前没有任何药能治,只能用些消炎止痛药减少死亡痛苦。

消息一经发布,全网爆炸性沸腾,评论数量噌噌疯涨,甚至造成网络瘫痪。

有专家研究之后说,这种现象是一种病毒引起的,他们把这种病毒命名为飞溅病毒。并且提醒大家注意不要被液体溅到,强调特别是落在地上的液体反溅到皮肤。否则会带来飞溅病毒,这种病毒特别奇葩,自带钩状物且团结,能挖穿人体完好皮肤入侵,迅速繁殖占据全身,最后导致人死亡。在没有特效药前,这种病只能预防。

有网友错愕质疑,这真的是病毒?确定没鉴定错?

专家说,液体溅到坚硬的物体上,比如地面、瓷砖,再反溅到皮肤上,就会得飞溅病。吐痰被溅到也会得飞溅病。

飞溅病毒毫无征兆地突然闯进人们的生活中,把人们打个措手不及。因为害怕被液体溅到得死亡率目前是100%的飞溅病,无数人甚至不敢用水。

只有渴极的情况下,才会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倒水喝,决不敢把水弄撒。

就连刷牙、洗澡、洗碗也要小心被水溅到。洗澡大家只敢用湿毛巾擦,反复擦若干遍。湿度标准是湿毛巾用力按在皮肤上,没有水成股流下。

因为害怕被液体溅到,有人开始买很多柔软的东西贴满家里,比如被子、毛毯、棉花。有人这么做,自然有一大群人效仿,最先知道这个方法的一批人大量购买柔软物。地板铺松软得像棉花糖的地毯,墙壁铺各种厚毯,每个角落都铺满柔软物。

被子、毛毯、地毯、棉花瞬间被抢空,无论网上还是线下。但凡是这类柔软物以及相关物,全被抢空。没有抢到的人捶胸顿足抓心挠肝焦灼不已,求爷爷告奶奶向一些抢到的人求一床哪怕薄薄的毯子。

毕竟飞溅病死亡率是100%,谁都不敢掉以轻心开玩笑。一旦遭遇飞溅病毒,便与死亡划上了等号。六小时以内便会死亡,给人留遗言的时间,却不给人活命的机会。

很多天,哪里都买不到被子、毯子之类的柔软物,但凡跟布沾边的东西都买不到,包括窗帘。

柔软物瞬间被抢空,厂家生产也需要时间,无论谁,不管在哪里,都没有跟布沾边的东西卖。

目前,飞溅病覆盖的范围是全世界。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

没人知道飞溅病毒是怎么来的。有人猜测是利益至上无人性的国家的新研究,有人猜测是不是人体免疫力集体下降了,有人猜测超级病毒诞生了,目的是要把人赶尽杀绝,占据地球。

但祁冰宇有点确定,肃丹知道的比任何一个地球人都要多那么一些。

他在肃丹面前时,试着道:“你说的诞生的新物质,应该就是飞溅病毒了。”

肃丹说:“的确是飞溅病毒。”

祁冰宇:“你怎么不早说?如果早点阻止那个绿衣服的人加调料,就不会有飞溅病毒了。”

肃丹:“新物质诞生最后一个条件满足之前,是不知道之前已经满足了什么条件的,只有到最后一个环节的时候才能知道,才有机会阻止。谁知道那个穿绿衣服的叔叔动作那么快呢?”

祁冰宇垂头丧气:“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当下重要的,是怎样才能让飞溅病毒消失。你知道怎么做才可以吗?”

肃丹:“我不知道。”

祁冰宇看着整个被柔软物铺满的家。因为爸爸妈妈的关系,他们家有铺满柔软物的条件,并且柔软物颜色还挺统一,不像一些家庭一块红毛毯一块白毯子的混乱。他有些感概与飞溅病毒出现之前的不同。以往用水再正常不过的事,如今却成了有可能会夺命的存在。

爸爸妈妈不允许用水,不管是家里的谁都不行。原本放满零食饮料的冰箱,如今再也没有一瓶饮料,只有少量无法挤出水的干零食。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无数人因为飞溅病毒死去,而这死去的人里,又有无数觉得自己不会被液体溅到的侥幸心理的人。只有少部分死于无法避免的意外。

以往能够随便大快朵颐零食饮料,自从飞溅病毒出现之后,让吃的零食、让喝的饮料少了90%以上。

祁冰宇郁闷不已,馋瘾大发,求着爸爸妈妈让自己多吃点零食。可每次爸爸妈妈都一脸严肃,义正词严拒绝。毕竟是关乎性命的事,根本不敢马虎。

祁冰宇一直为此闷闷不乐很长时间。

终于有一天,爸爸妈妈商量之后,松口了:“可以让你吃一个酸奶冰糕。但是有条件,你要尽快吃完,万一化成液体就糟了。当下接触液体是大忌。只能吃一点。”

“哦耶!”祁冰宇脸上瞬间有了笑容。虽然酸奶冰糕只能能吃一点,但对于当下能碰能吃的东西少之又少的情况来说,多一口酸奶冰糕,已经是万分奢侈。

酸奶冰糕不稀缺,稀缺的是当下能接触的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

一旦被接触过地面的液体溅到,人六小时内必死无疑。谁都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几乎所有的餐饮店都关门了,因为做餐饮需要用到水。或者说,是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毕竟有人经营的地方就有水龙头,生活离不开水。一旦离开用水,那便没办法生活。

所以,大家干脆都不开店了。街上放眼望去,商店卷帘门全部下拉。街上也没人,站在其中宛若置身空城。

有传闻说,第一个得飞溅病的人是鲸湾路灯淘面馆的一个顾客。无数专家前往鲸湾路灯淘面馆做调查,希望能得到有关飞溅病毒的信息。比方说它的来源,它是怎么产生的。

但最终都一无所获。就好像它是凭空产生,没有任何征兆与理由。

灯淘面馆的老板被骂死,有人人肉老板,有人天天给老板发不堪入目的恶毒信息,有人甩大堆污秽物在店门口。搞得老板不敢见人,天天抑郁。

虽然有权威人物站出来喊话不信谣不传谣、结论没出来之前不要带节奏,但终究收效甚微。

如今因为飞溅病毒的产生严重影响人们生活,为了保命无法工作,经济的运转几近停滞。水谨慎使用,用的时候小心到神经快要崩断。市面上所有的饮料全部下架,跟液体有关的产业都往破产的方向发展。

生活的不便,恐慌,每天有无数人因为飞溅病死去。

极度压抑下,很多人开始崩溃、疯狂。要么是承受不住飞溅病毒进入生活之后的日子,要么是挚爱的人一个接一个因为飞溅病离开。剩下的活着的人,每天在高压下提心吊胆。

开始有新闻报道,有人为了报复社会,专门埋伏在暗处泼贱液体给陌生人;有人跟自己信任的熟人见面,谁知道其实熟人早已对自己怀恨在心,被熟人泼贱液体谋杀;有人专门拿这一招来杀人。

防溅衣应运而生。防溅衣,顾名思义,防止被液体溅到的衣服。一上市便被人们疯抢,瞬间售空。没买到的人破口大骂。如今生命已经是脆弱如尘埃的东西,一个不小心就得死亡,人性最深处的阴暗全被摆在明面上。

命都快没了,没有人再有心情在意修养之类的东西。

祁冰宇的爸爸妈妈成功拿到防溅衣,刚好够家里人一人一件。

祁冰宇拿到防溅衣,觉得它比一般衣服要重一些。穿上去,能遮盖全身,全身防水。但因为不怎么透气,闷闷的。穿防溅衣的过程也挺麻烦。

可是没有办法。跟生命比起来,这些麻烦就微不足道了。

若是有出门需求,就得穿。保护自己,防止意外发生,防止有心理扭曲的人恶意泼贱。

但祁冰宇妈妈对他说,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又有了一条热搜新闻:某地一个人因为飞溅病,3分10秒就死亡,是目前得飞溅病的人里死亡最快的。据报道,那人穿着短的裤子,在一片地上全是脏水污秽,病菌一定爆满的地方,有人吐了一口酸梅汁在地上,酸梅汁大面积溅到皮肤而死。

有网民猜测,地面越脏,液体反溅到皮肤死亡越快。

开始有一批又一批相关人员穿着防溅衣到外面对马路进行清洗消毒。也许,地面越干净,飞溅病毒毒性越小。若是地面干净到无菌,便不会得飞溅病。

这只是猜测。没有人实验,也没有人参与这样拿生命来做的实验。

但总有意外。还是有人在清洗消毒过的路面上不小心被液体溅到。最终还是死去了。只不过总的来说,死亡时间貌似真的延后了那么一点。

又有网民站出来说,得飞溅病之后,死亡的过程很痛苦,若是延长死亡时间,便会延长痛苦。所以也没必要对路面进行清洗消毒。

大家都不敢出门。能待在家就待在家。除非真的需要出门购买食材,才会穿上防溅衣出去。

青菜摊也不敢对青菜浇水以保持青菜水嫩,导致青菜看上去蔫巴巴。看着没有购买**也没办法。

能买到的太少了。但凡跟一点液体挂钩的东西,人们都避而远之,也就没有商贩愿意卖了。

防溅衣,逐渐成了人人都有的标配。一些防溅衣套头的部分是不透明的,别人也看不到自己的头发,流行起了懒得去管发型。

突然出现的飞溅病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失,却一直影响人们的生活,早已到严重的地步。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吃东西,要赚钱。很多原本停业的工作不得已的情况下复工了一部分,只是规定不允许携带任何液体,工作的地方也不能出现液体。若是需要喝水,只能走到很远的饮水机去小心接水喝。去上班防溅衣也得穿好,否则罚款开除。

飞机高铁上,禁止所有液体。

学校全部停课。飞溅病甚至给人一种感觉:上不上课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每天都有孩子因为飞溅病去世,地球上每一天都有人因为飞溅病死去。

人间仿佛成了炼狱。

有人绝望发表了疑问:一个人得飞溅病就死一个人,人类要灭绝了吗?全球80亿人,是不是要减至8亿人,飞溅病毒才能消失?

居民们几乎都窝在家,闲得人要发霉,坐得屁股要生疮。

大家捧着电子产品,看着每时每刻刷新的因飞溅病死去的人数数据,要么发表发表评论。个人能做的,只有小心小心再小心,防止飞溅病毒沾染。

祁冰宇的爸爸妈妈也在家里。除了担心工作上的事,就是跟大家一样每天关注飞溅病消息数据。

全人类都希望,能研制出治疗飞溅病的药,或者飞溅病毒能自己消失,让生活回到正轨。

“我去拿个快递。”祁冰宇妈妈说。

“妈妈,穿好防溅衣哦!”祁冰宇说。

“就楼下的距离,马上就回来了,穿防溅衣要好长时间。”妈妈一边说一边准备出门。

祁冰宇还想说什么,但妈妈好像说得没错。穿防溅衣确实是麻烦费时间,而且这种时期,外面应该没什么人。

但他还是感觉担心妈妈。因为想起因为飞溅病离去的人,不少就是……

侥幸心理?

可能没事的吧……可能……

正想着,妈妈已经出去了。

肃丹见状,跟了上去。

祁冰宇本来想叫住肃丹,但肃丹起身跟上去的速度麻利得咋舌,祁冰宇不知是没来得及问还是没反应过来出声,最终只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经过。

一个大人,一个女孩,一前一后,出去了。

祁冰宇的妈妈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而这个小女孩,正是肃丹。妈妈一路没有回头去看。也许是因为拿快递是个很迅速的过程,没必要花时间回头看什么,也许是因为完全听不到肃丹走路的声音,所以后面跟了人也察觉不到。

肃丹与前面的祁冰宇妈妈保持着一定距离。

妈妈到了楼下。楼下果然没有人。至少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个人。

当下是飞溅病毒盛行时期,每个人都待在室内。没什么人有玩耍游逛的兴致。

妈妈拿完快递,转身就要上楼。

就在这转身的瞬间,一个成年人的身影突然出现,用余光能看到那个陌生成年人迅速做了个泼洒的动作。

祁冰宇妈妈心里一惊,难道这是个报复社会的人,故意对着人泼溅东西?

并且,都没穿防溅衣……

跟着来的肃丹反应更迅速,隔空做了个往外甩的动作。向祁冰宇妈妈飞来的液体突然间调转了方向,往泼洒液体的陌生成年人那边飞去。

唰——那滩液体洒到陌生成年人脚边,又溅到了他。

“啊!!!!!”那个陌生成年人爆发出惨叫。飞溅病毒侵袭并没有那么快,他只是在为自己未来六小时内会死亡感到震惊愤怒。

原本想泼溅别人,结果自己却中了招。

祁冰宇妈妈很快反应了过来,同时看见了旁边的肃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火速拉着肃丹进了电梯。

马上回家!

妈妈和肃丹进了屋。妈妈的心怦怦狂跳:刚才差点就被液体溅到了!

妈妈跟家里人说了刚才的遭遇。祁冰宇和爸爸跳起来,赶紧查看妈妈有没有被液体溅到的地方。

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检查一通,好像并没有。但心细的妈妈看到,自己衣物上好像有一点湿迹。

全家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就这因为液体留下的湿迹,不知道有没有事。

他们开始提心吊胆起来。

祁冰宇爸爸在生气咒骂那个泼洒液体的陌生成年人:“真是变态!怎么会有这样的毒瘤?到底什么心理?”

祁冰宇想起飞溅病症状,问:“妈妈,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感觉?比如痒,比如痛?”

妈妈静静感受了一下,说:“好像没有哎。”

爸爸还是很生气:“死掉的人,应该包括那种恶意泼洒东西的。”

肃丹说:“他应该会死。”

祁冰宇问:“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哦,刚才肃丹也在。那人泼洒的液体本来朝我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朝那人自己飞去了。”

祁冰宇看了看大家。每个人都看了。最后拉着肃丹到一边,小声问:“肃丹,是不是你干的?”

肃丹:“我只是给液体调转了方向。”

祁冰宇看了看一段距离外的爸爸妈妈,又对肃丹竖起了大拇指:“好,你做得很好,你救了妈妈呀!”

祁冰宇想起妈妈衣物上的湿迹,心又瞬间沉入谷底。

不知道有没有事。

全家提心吊胆等了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里,大家没心情干别的,注意力全在等着时间慢慢流逝。

好在,六个小时过去,什么事也没有。妈妈也没出现什么飞溅病的症状。

家里人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平静落地。

地球上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因为飞溅病离去。每过去一天,因为飞溅病离开的人就增加一批。人数在减少,谁也没办法,只能在日常中努力小心小心再小心,就算迫不得已要喝水、接触液体,也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让飞溅这样的事情发生。

还要警惕有人利用飞溅病毒泼溅液体报复社会。

每天都在与飞溅病毒共存的环境中苟延残喘,无数人几近崩溃。飞溅病毒何时消失的呐喊声弥漫在每一片土地上。

无声的哀嚎遍野。人们早已习惯且麻木。

祁冰宇看着窗外,说自己快要憋疯了。不能出门,在家也不允许随意接触但凡是液体的东西。果冻也不能吃,因为果冻有汁水。

快要馋哭了。

过了段时间,肃丹认认真真穿上了防溅衣,准备出门去。

祁冰宇看到,瞬间来了精神,蹬蹬蹬跑过去:“肃丹!你要去哪?我也想去。”

肃丹看了他一眼,说:“我可不是去玩,我去找陨澜能源。我又感觉到它的存在了。”

祁冰宇两眼放光,好像逮到了出门的理由,虽然这个理由是什么并不十分重要:“我也去我也去!我也穿防溅衣跟你一起去!”

“不,外面情况不是很好,你在家待着。”肃丹说。

“你一个人也挺危险的……哎呀,再待下去我就要疯了,我都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样了,”祁冰宇一边急匆匆穿防溅衣,一边嘴里继续说着:“我跟你一起去,我想看看外面。”

他回过头去看,还好爸妈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否则一定会阻止。

肃丹也拦不住他,默默看了他一眼,不知是否在暗暗叹气。

两人全副武装地出门了。

在踏上结实地面的那一刻,祁冰宇瞬间感觉鸟语花香。周边的绿化是那么好,那么漂亮,也好久都没从这个角度看世界了。

不过,人少是真的。就算有人,他们身上也不敢携带任何液体以及跟液体有关的东西,怕被认成是“报复社会”的人。

“你说的陨澜能源,在哪里啊?”祁冰宇东张西望。或许有欣赏周围景物的意思,或许有寻找陨澜能源的想法。

“我现在还不太确定。”肃丹说。

“那,应该有个方向了,不然你不会出来。”祁冰宇深吸一口气,似在弥补长时间待在家呼吸不到室外空气的遗憾。他跟肃丹出来,也是相信若是遇到恶意泼溅液体的人,肃丹能够应对。

现在他是跟着她走的。她说陨澜能源在哪里,便在哪里。她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走。不发表任何看法,也不问任何问题。

只是忽然想起来,肃丹好像说过,陨澜能源一旦找到,她就要走了……是离开地球,去别处寻找新的陨澜能源的走。

“你真的要走吗?”他问。

“是。”她说。她知道祁冰宇指的是什么。

祁冰宇和肃丹在外面严严实实穿着防溅衣边走边聊。好不容易才看到路边有人。现在大家说话都隔着一点距离,生怕连口水都溅到对方,就算穿着防溅衣,也保持着说话隔些距离的习惯。

那是一男一女,听到他们聊死后的财产分配。

男人:“我已经写好遗嘱了,如果我得了飞溅病,我的财产全部留给你和幺儿。”

女人:“你老子晓得不?”

男人:“晓得个鬼哦!”

祁冰宇和肃丹与那对男女擦肩而过,只听到他们说这些。

肃丹和祁冰宇走至邻湖。后者是跟着前者在走。

这是一片很大的湖,名字就叫邻湖。听说这个湖原本没有名字,被住在邻近的人随意起名邻湖。邻湖就被人叫开了。

祁冰宇有了预感:“陨澜能源在这里吗?”

肃丹:“对。”

祁冰宇忽然期待地四处张望:“它在哪呢?”

肃丹:“得找。”

祁冰宇:“我帮你一起。”

他是认真的。她默不作声。或许是不知也不该说什么。

邻湖风景不错,不知道的,以为他们站在这儿百无聊赖欣赏风景。

过很久,才能看到少许严严实实穿着防溅衣路过的人。

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一个比他们小一点的孩子。那孩子手上拿着一杯污浊的灰色液体,直接将手上的液体往祁冰宇和肃丹脚边泼。

淋在地上的液体溅到了他们。不过幸好他们穿着防溅衣,那些液体对他们不起一点作用。

但,也足够祁冰宇下了一大跳,惊魂未定。

很显然,泼液体的孩子是故意的。光看孩子用三白眼狰狞地朝他们笑的表情就知道。

一个女人跑了过来,温柔地拉过孩子,非常耐心地对他说:“凡凡,现在有飞溅病毒,不能对人泼东西,知道吗,不然会死人的……”

那个被叫作凡凡的孩子嫌恶地瞪着女人,眼里满是刻薄与恶毒:“要你管?你个臭女人,我就是要他们死!”

那孩子对女人扬起了手,不知是想打人还是想把杯子里残余的一点液体泼给女人。

但女人一点也不恼,还是对那孩子很温柔:“凡凡,乖,听话,凡凡最乖了,是妈妈最乖的宝宝,对不对?”眼里满是爱意,好像不管孩子做什么她都喜欢,不可能斥责,就算孩子做杀人的事也依旧对他温柔有爱。

还好,孩子没有继续在这里纠缠什么,只是一边往远处撒气似地走一边吼:“我要喝雪碧,我要喝可乐!我要吃冰激凌!快给我买!”

“现在是飞溅病毒肆虐的时候,没有可乐雪碧卖哦,冰激凌也没什么人卖哦。”女人可怜兮兮地看着孩子道。

“我不!我不!我就要吃!我就要喝!你快给我买!”孩子怒号,还要打女人的样子。

女人一点不生气,看孩子顽劣的样子眼神也像在看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孩子去推搡女人,女人差点摔倒。虽说是个孩子,但毕竟是个男孩,最基本的力气也挺大的。

祁冰宇看着这个躁狂的孩子与那个女人越走越远,有点不敢置信孩子的恶劣程度与女人的宽容程度。

肃丹也看着走远的女人与孩子,说:“那个小孩是超雄综合征。”

祁冰宇问:“什么是超雄综合征?”

肃丹:“人有23对染色体,包括22对常染色体和1对性染色体。男性的性染色体是XY,女性的性染色体是XX。超雄综合征患者是性染色体非整倍体异常的XYY,比正常多一个Y,一般会出现缺乏耐心、容易冲动、脾气暴躁、攻击他人、反社会的行为。”

祁冰宇:“我好像……听不太懂你说什么,又好像听懂了你说什么。”

肃丹:“未来系统地学了之后,你一定会懂。”

祁冰宇:“我好像听懂了,意思是超雄综合征是天生的?”

肃丹:“染色体异常,你说呢?”

祁冰宇:“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超雄综合征的?”

肃丹:“看他的行为,还有看到他的性染色体就是XYY。”

祁冰宇:“你还能直接看出染色体!你的眼睛是检查仪器吗?你是四维人?”

肃丹问:“四维人?”

“就是……”祁冰宇抬起头想了想,“我们的世界是三维,四维的话……”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别的去了:“唉,不管那个了。你再说说那什么超雄综合征呗。”

肃丹:“你有没有发现,那个小孩再怎么过分,他妈妈都没教训他?”

祁冰宇:“是啊。好奇怪,一般家长怎么会那么溺爱呢?”

肃丹:“有可能他妈妈知道自己的孩子是超雄综合征,也许小孩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知道了,但还是选择生下来,觉得可以用爱感化他。”

祁冰宇:“所以他行为再怎么过分,他妈妈都不会生气?”

肃丹:“嗯。”

祁冰宇雪白的小脸一拉:“不正常。小孩不正常,家长也不正常。”

肃丹望着面前这片很大的邻湖。祁冰宇知道,她在想陨澜能源的事。

“你在看什么?”祁冰宇问。他知道肃丹在找陨澜能源,意思只是问问有没有线索。

“你知道的。”她说。

他确实知道。

“知道在哪里了吗?”他问。

肃丹看着远处某个地方,眯起双眼,什么也没说。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两个孩子在大得一望无际的邻湖边静静站立。此时,当下,除了他们,就没有别的人。

所有人都因为飞溅病毒不敢出门。怕出意外,怕遇到恶意泼溅液体的人。

所有人都害怕飞溅病。一旦遇上,死亡率百分之百。

也许过去了十分钟,也许过去了二十分钟。两人什么也没说。祁冰宇是不敢说,怕打扰到肃丹寻找陨澜能源的线索。

至于肃丹沉着冷静的状态,祁冰宇早已习惯。

这个状态的她,也是她。

“走吧。”肃丹说。

“啊?这就走了?陨澜能源找到了吗?有没有点头绪?”祁冰宇格外关心,同时也有点意外肃丹就这么说走了。静静等着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时间或许很漫长,但对于寻找陨澜能源的时间来说,祁冰宇还是觉得这点时间远远不够。

这片邻湖,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同寻常……

“走吧,可以走了。”肃丹说。

“你不找了吗?陨澜能源它……”祁冰宇稍微指了指偌大的邻湖,又准备指向肃丹。但还没指到她,祁冰宇就把手放了下去。

他莫名有种像是正被老师盯着的犯错学生的感觉,觉得不应该再说什么了。不知从何处油然而生的感觉。

“真的吗?你确定?那,走了哦?”祁冰宇突然间想要先她挪动脚步。也并不急着去哪,只是有种不知从哪来的压迫感让他想这么做。

肃丹点头。

离开邻湖的时候,祁冰宇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眼那片很大的湖。还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它还是同样的平静,同样的大。

祁冰宇跟在肃丹旁边,有些小兴奋。兴奋的原因是若是肃丹还没有找到陨澜能源,她便不会走,还是会待在地球。他迈着小碎步,掩饰着雀跃的心情,迫不及待问:“有没有线索啊?陨澜能源有没有找到啊?”

肃丹一句直截了当的回答却让祁冰宇感觉被当头一棒:“找到了。”

他心一惊,却掩饰了这样的情绪。火速自我安慰:找到了好,肃丹的家园——天陨澜有救了。

“在哪儿呢?我看看。”祁冰宇极力掩饰失落。他不明白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失落感。

肃丹难得地嘴角上扬,微微一笑,摇摇头。

他猜不透她的心思。

肃丹暗暗握紧一只手。手里抓的是一块陨澜能源。

他们回家去。

到了家,终于能脱下有点重且穿脱麻烦的防溅衣。

幸运的是,爸爸妈妈没发现他们刚刚出门去了,否则少不了一顿臭骂。

祁冰宇觉得真幸运,真开心。出门没被发现,回来也没被发现,还到外面欣赏了很久都没有看过的风景,并且这一次出门什么事都没有。虽然出了点意外,但幸亏有防溅衣的保护。

总的来说还是感觉幸福的。

虽然饱受飞溅病毒折磨,导致无法自由用水、喝东西。但凡跟液体沾边的,都被相关人员以及家长管控。

祁冰宇抱起平板电脑,上起网来。

幸好上网没被禁。在这个网络已经渗入人们生活的时代,若是没事,谁能少一天不碰电子产品呢?

也幸好,它不属于有液体的东西。

肃丹也拿起了平板电脑。她用的平板电脑保护套图案是奶茶熊,这是选平板电脑保护套的时候肃丹自己选的,祁冰宇选的平板电脑保护套图案是各种动漫汽车,栩栩如生。

当肃丹开始使用平板电脑的时候,祁冰宇特别好奇肃丹在看些什么,索性连自己的平板电脑都不看了,转到肃丹那边去。

他发现,肃丹在浏览关于飞溅病的资讯,并且用若有所思的肢体语言在看,只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关于飞溅病毒与飞溅病,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每天都有人因为这个离去。这是死亡率百分百的飞溅病。

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祁冰宇看了看肃丹看着的平板电脑里关于飞溅病毒的内容,又看了看肃丹,问:“你在想什么?”

过了两秒,肃丹才说:“哦,没什么。”

祁冰宇莫名感觉肃丹的反应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也可能是错觉。男孩子也像女孩子一样敏感?祁冰宇挠了挠头,又摇摇头,让自己不要乱想,好像想把多余的想法摇出去。

“肃丹,我最近发现一篇特别好看的文章,发给你看看呗?”祁冰宇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分享分享也无所谓。

“好啊。”肃丹抬起头来。

祁冰宇用手指飞快地在平板电脑屏幕上点击。很快就把那篇文章发到了肃丹的平板电脑上。

肃丹点开链接,阅读起来。

“真的很好看,是一篇纪实文章。没想到真人真事还能写得这么好看。”祁冰宇在一边说。

很长的一篇文章。肃丹很快就看完了。

肃丹把页面关掉,说:“这个故事是编的。”

祁冰宇惊讶:“啊?你这么快就看完了?我看了至少十分钟,你怎么直接就看完了?你真的看完了吗?”

“真的啊。”肃丹说。

接着祁冰宇问了些关于文章里的内容,包括人物名字以及关系,包括很细的情节内容,肃丹都对答如流,还说了些祁冰宇没注意到的细节。祁冰宇回过头去翻,翻了很久都没看到,肃丹直接告诉他在第几页。看了之后,果然如肃丹所说。

祁冰宇再一次惊讶。看来肃丹是真的看完了,并且看得比他还细。

“你怎么知道故事是编的?这很真实很好看啊。”祁冰宇说。

“就是编的,只有上午吃饭那件事是真的,其他全是编的。不信你可以去查。”肃丹非常笃定。

祁冰宇打开浏览器去查。发现查无此事,就连文章里一句带过的重大历史事件都是编造的。关于这个很好看的纪实故事的信息,全都一片空白。

祁冰宇垂头丧气:“啊?编的啊……还说纪实呢……”

接着又对肃丹说:“我怎么看不出来它是编的,我感觉它百分之百真实啊。难道因为我是小孩?要不,发给爸妈看看。”

肃丹颔首。

祁冰宇的爸妈看完那篇文章,也觉得内容属实。但他告诉爸妈,文章是假的。爸妈同样惊讶。

“不是吧,你妈妈历史很好的,不可能看不出来吧?”爸爸说。

妈妈沉思:“连我也被骗了?”

大家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知道那篇文章阅读量多到爆炸。

祁冰宇又回到了沙发那儿:“这是现代纪实故事,没想到什么都是编的。除了……”

“除了上午吃饭那情节是真的。”肃丹接道。

“唉,竟然是假的,读到这篇文章的人都被骗了。”

“说不定,写这篇文章的人,此刻正一边看着刷刷上去的阅读量以及网络激烈的讨论,一边给自己加鸡腿呢。”

“为什么加鸡腿?”

“引流成功了啊,收益上去了,不给自己加鸡腿吗?”

一个小时后,祁冰宇拿着平板电脑过来找肃丹,竟带点兴冲冲:“肃丹,那篇文章被人举报删除了,理由是发布虚假内容!看来你说的是真的,没想到删得那么快啊……”

肃丹似乎早就知道,又似乎根本不在乎,没什么太明显的反应。

不过,祁冰宇已经习惯肃丹的这种地球同龄孩子没有的淡漠。

深夜的时候,整个城市都睡了。包括祁冰宇家。每一盏灯都熄灭,肃丹房间的灯亦是。

不过,她还没有睡,手里握着在邻湖边找到的陨澜能源。那是任何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就握到手里的。

她纠结。要不要把这来之不易的陨澜能源带回天陨澜,还是应该……

再等几个小时,天就要渐渐亮了。

她看着在这个角度看到的城市。这个城市住着千千万万的人,整个地球也有着几十亿的人。如今却因为飞溅病毒死亡无数,每天还都因为飞溅病毒提心吊胆、承受至亲离去的痛苦……

她知道,让飞溅病毒消失,陨澜能源可以做到。

肃丹纠结过后,心一横,托起那块蓝莹莹的陨澜能源。陨澜能源升上天空,化作蓝莹莹的细雨,迅速弥漫整座城市,弥漫至整个地球的天空,而后落下。

那雨,人摸不到。若放在此刻是白天的地区,当地人也看不见。

天亮起床时,家里便爆开一条消息:飞溅病毒一夜之间消失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或许因为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忽然发现了一个被液体反溅到的人不死,便开始全民哗然。无数勇士拿自己“做实验”,发现真的不会死了,全部欢呼雀跃,蹦跳狂欢。

因飞溅病死亡的人数也突然停止,普天同庆。

终于可以自由用水,终于可以畅喝饮料,生活终于回到正轨,经济重新正常运转。

人们生活渐渐回到了飞溅病毒出现之前的状态。

无数人报复性用水,报复性喝饮料,报复性游泳……但凡跟液体有关的活动,通通全部痛快来一遍,以至于跟液体有关的东西差点供应不上。

因为飞溅病毒横行时期倒闭破产的产业重新崛起,并迅速发展壮大,重新富了起来。

祁冰宇也再也不用闷在家。是所有的孩子都不用闷在家,全都欢呼出门狂奔,释放飞溅病毒存在期间被压抑的精力。

没有人知道飞溅病毒是怎么消失的,为什么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得毫无踪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是,肃丹知道。

祁冰宇开心地拉着肃丹出门,说饮料不喝够,东西不吃够,决不回来!

再也不需要穿防溅衣。防溅衣正式成为了历史。

祁冰宇出门,其他人也同样出门。在外面,不一会儿就碰到了好久不见的同学。陈露艺、秋瑜、赵萱、何顺、斌子、陈聪昊。

加上祁冰宇和肃丹,总共八个人。大家一路热热闹闹,叽叽喳喳,说着大事小事新闻事,畅所欲言,总的就是表达开心惊喜。

陈露艺去挽肃丹的手,高兴地跟她说着没见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他们一行人路过一家茶馆。里面坐着一位老人和一位中年人,一个坐在茶桌这边,一个坐在茶桌那边。

不知为何,吵闹的他们驻足了,停留在门前,往里面看。

肃丹问他们:“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不好的味道?”

“没有。”大家说。声音并不大,每个人都摇头。

肃丹看着茶馆里的那位老人。

老人面含微笑,对那中年人说:“我先去了。”

中年人不懂老人说什么,老人又说了一句:“命到了,走喽。”随后安详地闭上双眼,没有了呼吸。

那中年人没反应过来,门外的八个孩子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不说,大家也知道老人坐在那儿安详去世了。

没有任何痛苦。

他们离开了茶馆。

肃丹说:“我刚闻到了一股不太好的味道,接着老人就去世了。你们都没闻到吗?”

“没有,我们没有闻到。”大家摇头。

“为什么你闻到了呢?那是什么样的味道?”秋瑜问。

肃丹答:“就是突然就闻到的,不太好闻。反正人类不会喜欢。”

赵萱:“是吗?我们真的没闻到。”

其他人眼神同意。

八个人在外面一起玩到了下午。直到第一个人先回家,接着第二个人回家……

天快黑的时候,就剩肃丹和祁冰宇两个人了。

他们也要回家了。

阿姨一定做好了饭,等着呢。

祁冰宇说:“没有了飞溅病毒的日子,真是太美好了!不过,它是怎么突然间没的呢……”

肃丹说:“我知道。”

祁冰宇一激灵:“你知道?”

肃丹:“我用陨澜能源把飞溅病毒全消灭了。”

祁冰宇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肃丹,陨澜能源在哪里,它怎么能消灭飞溅病毒的?”

肃丹:“那块找到的陨澜能源被我用掉了。用来消灭地球上的飞溅病毒。陨澜能源用掉之后,化身叫作天陨。”

祁冰宇:“那这样的话……陨澜能源就是不能带回天陨澜了?”

肃丹:“是。”

祁冰宇震惊到不知该说什么。原来飞溅病毒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是肃丹做的。

肃丹望了望天,说:“我也要走了。”

祁冰宇的震惊还没缓过来,脱口而出:“去哪?”

肃丹:“离开地球,去别的地方寻找陨澜能源。”

祁冰宇急切地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肃丹:“不会了。”

他忽然感觉心如刀割。是那么简单又确定的回答。

过了很久,祁冰宇说:“走,回家吃饭吧。”

肃丹说:“我就不去了,你回去吧。”

“为什么?”

“超光速宇宙飞船准备要来了,我得走了。”

祁冰宇焦急又不舍:“为什么?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肃丹指了指天空的一隅:“我得马上走了。”

祁冰宇抬头一望,看到了超光速宇宙飞船的身影在天边徘徊,很快就要下落。

是来接肃丹的。

“再见。”肃丹说。

她朝超光速宇宙飞船的方向走去。

祁冰宇拦住肃丹,双手按住她的双肩。虽然感觉说出口艰难,但他知道,若是不说,就没机会说了:“肃丹,能不能晚一点再走,今天先别走行吗?”

肃丹:“天陨澜紧缺陨澜能源,天陨澜是我的家,我不能见死不救。”

肃丹坚决挡开祁冰宇,拿出一块有绳子挂着的金灿灿的东西,伸到祁冰宇面前,说:“喏,这是纯金,完完全全能抵在你家的住宿费、伙食费了,甚至还有很多剩余。”

祁冰宇道:“不,肃丹,我们从来没想过要你付什么住宿费、伙食费。我爸爸妈妈说了,只要我们平安、快乐就好。”

肃丹将黄金伸到祁冰宇面前:“你收下吧,我真的要离开了。”

祁冰宇看着肃丹手上这块金灿灿的东西,结合在妈妈首饰盒里见过的黄金首饰以及价格,问:“对了,你哪来这么贵重的黄金?这么大一块一定花了很多钱!”

肃丹说:“我们那里多了去,就是一种很常见的金属,数量就像地球的铁一样多。黄金在天陨澜不值什么钱,在地球值钱多了。我只带了这一块来,完全可以抵在你家的花销了。”

肃丹拿起祁冰宇的手,将那块沉甸甸的黄金放进他手里。

“你会回地球看看吗?我想你,肃丹!”祁冰宇知道无法挽留,发自肺腑道。

肃丹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街上人来人往,世界似乎都专注在飞溅病毒消失的喜悦里,没人注意暗沉沉的天,有艘超光速宇宙飞船正驶离地球。

祁冰宇失魂落魄地独自回家。

妈妈见他一个人回来,问:“咦,肃丹呢?”

“她……可能回家了。”祁冰宇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活力。

第二天,祁冰宇独自来到一家蛋糕店,上一次来这家蛋糕店还是跟肃丹一起来的。

又回到了上学、放学、生活都是独自一人的日子。他感觉心被挖走了一块,显得整个人都空落落。

他随意点了一块蛋糕,坐在上次与肃丹坐过的位置,一点点吃起来。

物是人非。

他瞥见一扇门的磨砂玻璃,门后面有人影在动,那动作与速度,像极了肃丹。

祁冰宇不受控制般冲过去,将门拉开——

门后面是工作区,一个工作人员看到门被一个男孩子打开,问:“小弟弟,你有什么事吗?”

祁冰宇看着那张陌生的面孔,讷讷说:“没事……”

这学期结束,班上的同学也是好朋友的斌子就要转学了。下学期,就见不到斌子了。

还有肃丹,也不会再与他一起上下学。

一下走了两个人。

也不知道肃丹现在怎么样了。祁冰宇想,她不久后会不会长得更高、更漂亮。唯一记录着肃丹模样的,是因为斌子要转学邀请全班拍的合照,上面有肃丹,有全班同学。这张合照已经洗了出来,被祁冰宇好好存放着。

跟肃丹有关的,还有一起去动物园时,肃丹帮忙拍下的那张熊猫宝宝歪头微笑的乖巧模样的照片。这是她拍的。

肃丹不在的日子,一天又一天。

那家灯淘面馆,现在已经不做面馆,改营业其他。原先的老板也不在那里了。

时间会猝不及防抹除若干痕迹。

有些人一旦别离,此生相遇的意义便已结束。

他再也没见过肃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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