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第59章 小镇

白薇看到远处蓝天下的摩天轮时，就知道离要到的小镇不远了。

也好，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煎熬。主要是，公车上坐在自己旁边的中老年男人不断在咳嗽，哼哼的咳痰声不绝于耳。白薇想不明白，旁边的两人座上坐着一个男生，男生旁边的座位是空的，中老年男人不去坐，为什么要挨着自己这个女生身边坐？

白薇的白眼要翻上天。

白薇全程尽量屏住呼吸。她怕呼吸到中老年男人咳出的空气，害怕被传染，比如会得感冒什么的。也不能移动到别的地方，因为其他座位上都坐了人。也不可能站着，因为路途还很长。

要去的，是一个离家很远的小镇。白薇要去找人。

快要到站，坐在旁边的那个中老年男人在自己前面下车。白薇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大胆呼吸，依旧跟中老年男人待过的地方保持距离。至少头部要离远些。

到站。下车。

白薇进菜市场去逛。此时正是下午买菜时分，人是最多的时候。走马观花似地逛。不买什么，又很想买什么的感觉。

路过一些摊位，白薇多看了一眼，立马有摊主招呼问要不要。

一些番茄、辣椒、生姜堆在地面的垫子上，若干顾客蹲着挑选。老板递上篮子，让顾客将挑选好的东西放进篮子。然后称斤，顾客付钱，完成本次交易。

往下走，有卖棉拖的摊位，有卖米饼的摊位，也有移动的摊位。移动的是个非常矮小的男人，身高可能不足一米，在拖放着面包的架子行走。上面挂着一块瓦楞纸板，写着面包价格。售卖的是手撕包，小餐包，排包。

一个面对着菜摊的女人正在挑选蔬菜，旁边的小男孩应该是女人的儿子，他手里拎着一袋面包，面包可能是在身高不足一米的男人那里买的。小男孩弄掉那袋面包，想要弯腰捡起，却不小心被那袋面包绊到，几乎要踩在上面，差点摔倒。

不过挑选蔬菜的女人或许正专注，没注意到这一幕。否则估计会立马吼骂儿子。

到了凉菜区。上面摆着一盘盘的即食凉菜。海带结，辣莲藕，鱼腥草，黄瓜丝，海蜇条……

若干人卖，无数人买，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人间烟火气十足的市场。

白薇看到一家店铺卖着一颗颗金黄色的东西。停了下来。女老板招呼并介绍说那是鱼圆，用真正的鱼肉做的。白薇看着那一颗颗金黄色的东西，起了兴趣。

“鱼肉做的？有骨头吗？”白薇问。

“没有没有。”女老板说。

“能直接吃吗？”

“可以啊。也可以用来打火锅。”女老板道。见白薇无动于衷，直接舀了一个让白薇尝。

白薇没有接。她不好意思吃。万一吃了又不买，心里过意不去。

白薇只是看。看看那些鱼圆，又看看台面周围包裹的喷绘的字，红底黄字，写着有关鱼圆的文字。

白薇还是犹豫，没接。

女老板继续道：“吃吧，没事，吃了觉得不好吃不买也没关系，免费品尝的。刚出锅热的时候最好吃，现在冷了可能……”

“啊……”白薇最终选择拿起那个鱼圆，咬了一口。

白薇细细尝了一下味道。最终……选择不买。

走出了市场。走了一段路，感觉鱼圆留下的味道开始在嘴里散发香味，越来越香。再加上感觉女老板的态度非常不错，白薇决定回过头去，买鱼圆。

“要两斤鱼圆。”白薇说。

白薇没想到两斤能有这么大一袋。一边走一边吃，吃得手指流油，口齿留香。

油炸的鱼圆。

白薇看到了要找的那个人。那个人跟印象中的差别不大，高马尾，斜刘海，绿色卫衣，牛仔裤，表情淡漠。不过隔着一段距离看，还是感觉她挺好看的。

她朝着白薇走来。

白薇感觉她穿得很薄，问她：“你冷不冷？”并伸手掐了一下她衣服的厚度。

她摇头：“不冷。”声音像冰凉散架的面团。

“穿这么少。”白薇说。

白薇递上刚买的鱼圆：“挺好吃的，你吃不？”

她伸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咀嚼。白薇看到她做了吞咽的动作之后，问：“好吃吗？”

“还可以。”她说。然后又改口：“好吃。”

油香油香的鱼圆，吃完嘴里的芳香就弥漫开来，怎么会不好吃呢？

“去喝奶茶？”她说。

白薇同意。本来就是来这个小镇找她玩的，去哪里都无所谓。

白薇找了个位置坐。是一处摆在门外的桌椅。白薇知道，她一向喜欢坐外面。

她拿了两杯饮品过来，一杯葡萄果茶给自己，另一杯橙子果茶给白薇。之前她问过白薇要喝什么，白薇说橙子。

天偏冷，风大，吹得她的刘海碎发飞舞。风中的她看上去很瘦，或许原因之一是穿得不多。

白薇喝了一口橙子果茶，问她：“你真的不冷吗？”

她一边喝她的葡萄果茶，一边摇头。她翘着二郎腿，露出脚踝。能看到她的牛仔裤脚很单薄。

在白薇的印象中，她似乎一年四季都露着脚踝。白薇提议到店里的座位去，她说不用，就在这里。

白薇记得很清楚跟她第一次认识时的情景。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也依旧记得。

那时候的白薇正处豆蔻年华，问其他人要来她的社交帐号。白薇添加好友，很开心很礼貌地向她打招呼。

奈何她不认识白薇。

她发文字：你是哪个发瘟？

对没见过什么阴暗世面的白薇来说，看到这个回复，感受不亚于受到雷击，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跟人说话。

但是后来相处时间长了，白薇反倒认为这在她身上再正常不过。之前白薇也向把她的社交帐号告诉自己的人表达过这个不理解，对方也说：她就那样。

她一只手扶着桌子上的葡萄果茶，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玩，头一直低着，时不时就喝一口。只有白薇与她说话的时候，她才会抬起头来，认真正视白薇。

得知的是，她一天都没吃饭。或许是长年累月如此才会那么瘦。被饿瘦的。她不主动说，白薇也从来不会去问她家里的情况，只是隐约感觉她的家庭氛围挺冷漠。

“你爱你爸妈吗？”白薇问。

“不爱，他们又不爱我。”她说。

她和白薇起身，随意在这个小镇逛。白薇有种感觉，因为这个小镇并不大，所以怎么乱窜都不会迷路。

她们走进一家店。这个店前半部分是毛坯装修风格，胡乱装饰一些彩灯。到了最里面，就跟一般的店没什么区别了，主要卖一些小玩意儿。

一个女店员递上一张红色的纸，说可以凭这张纸到柜台领取礼品。白薇好奇免费的东西能是什么礼品，便过去。得到的是一条手绳。

柜台后面的女店员将一个篮子推过来，几乎强迫般地邀请她们抽一张卡片。白薇与她只好各拿了一张卡片，刮开，写着的都是谢谢惠顾。

女店员又递了两张卡片过来：“可以多刮两张。”

白薇将两张卡片都刮开，一张写的是谢谢惠顾，另一张写的是一等奖。

“一等奖是什么？”白薇将卡片递给柜台后面的女店员。

女店员很惊喜：“什么？一等奖？我看一下。”看完又道：“哇，你运气太好了，都可以去买彩票了！你看这么多人刮出来都是谢谢惠顾。”女店员指着篮子里那些被刮过的卡片。

另一个店员经过，柜台后面的女店员说：“有人中了一等奖，运气太好了，一等奖只有三张，这都能抽到。”

女店员指着柜台里摆放的一件件翡翠挂饰，殷勤地对白薇说：“看一下，选一下，喜欢哪一个。一等奖只用付手工费就可以带走，我们老板都不赚钱了。手工费是百分之八，比如说这个价格5888的叶子，”女店员一边说一边按计算器，然后将计算器展示给白薇看：“只需要471元就可以买走这个几千块的叶子。”

白薇又看了看别的款式。佛公，观音，平安扣，蛋面，一路看过去。还有宝石戒指、钻石戒指，标价全是几千元。

“也可以要这些戒指。你运气真的太好了，在商场打完折都还要几千块，你几百就能买了。”女店员继续喋喋不休。

女店员拿了白薇指的其中一件翡翠出来，问：“这是什么种？”

女店员说：“它不是种。”

白薇觉得奇怪，翡翠还能没有种吗？试着道：“玻璃种？冰种？”见女店员不说话，又问：“糯种？油青种？豆种？”

全说完了，女店员都没有回答其中的一个，只是尴尬笑笑，顾左右而言他：“别看它现在没什么光泽，但是买回去之后，戴着戴着就会变得透亮。人养玉，玉养人嘛。”

白薇将它翻到背面，觉得一股塑料感，并没有翡翠的灵动感。再想想价格和女店员说的话，只感觉这是骗局。

旁边的她拽着白薇要走，对女店员说：“为了避免你们老板不赚钱，我们一定不买。”

出到外面，她对白薇说：“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我也觉得。”白薇说。

“只能骗到贪的人。”

“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见过太多了。”她说。

白薇有些吃惊：见过太多了？可是自己才第一次遇见，甚至没想到女店员能那么明目张胆地骗人。“赚这种钱也不怕损阴德。”白薇说。

她混的社会比白薇多，白薇念的书又比她多。两人看到的世界不是同一个。

她进甜品店，买了一个爆浆团子，白白胖胖的一只。也许是一天都没吃饭，现在正式开始买东西吃。

“多少钱？”白薇问。

“五十。”

“这么贵？还没拳头大，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用的是动物奶油，不是便宜有害的反式脂肪酸植物奶油，所以贵。”

白薇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做什么工作，有没有收入，收入是多少。只能根据她的大致情况推测出，她父母不会给她钱。

这一整天，她都带着白薇在这个小镇逛。逛商店，逛超市。小镇不是很大，几乎每一条路都走过。虽然不大，但也有幼儿园，小学，中学。颇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意味。

走加看，不到五个小时，几乎逛遍了小镇。全程步行。剩下的时间，两人找一家有客休区的店度过。

天逐渐暗了下来。在彻底天黑之前，她说：“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你有车？”白薇有些惊讶。刚到婚龄的姑娘就有车了？同龄人都还在问父母要学费生活费，她却自己买上了车。

“我有车。”她点头。

白薇跟着她去取车。刚想问她是否考了驾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她的性子，答案白薇或许已经心知肚明。

她坐驾驶座，白薇坐副驾。车子绝尘而去。

越往前，小镇的一处处两层楼房越靠后。直到完全出了小镇，那些两层楼房瞬间全不见。

到了空旷荒芜的路段。进入小镇，以及离开小镇，都要经过这里。即使是坐车，也要坐挺长时间，真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行驶到快一半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白薇看到前方有两个痞里痞气的男子走了过来。

朝着她们坐的车走来。

她将车停在路边，好像刻意等着那两个男的，面如死灰。等着那两个男的走近。

白薇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白薇不认识那两个男的，只觉得那两个男的给人不好的感觉。

离她们还有几米的时候，她说了话，手指紧紧扣着方向盘，扣得关节发白，白得貌似要流出什么又白又浓的液体。

她虽然说得小声，但听力很好的白薇听得一清二楚。白薇觉得她说的那句话如同巨大滚烫的石头灼烧耳膜。

她说：“我要让所恨之人去死。”

她又说：“白薇，对不起。”

那两个男的拉开车门，看到了白薇，但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在后排坐下。

“下车。”坐在驾驶座的她说。

其他人无动于衷。她喊了名字：“白薇。下车，白薇。”

白薇愣了。不知道她为什么叫自己下车。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走得回去？

“下车！”她对白薇吼道，眼睛突然发红如野兽。

白薇原本还想说什么，但最终选择不说，也不问任何问题。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只是按照她说的下了车，然后关上车门。

白薇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远。驶着驶着，车子突然偏离道路，迅速拐进路边崎岖偏僻小道，加速，冲撞巨大障碍物。

远处的熊熊烈火映入白薇眼帘。火势出奇巨大，甚至怀疑车上本身就放了很多汽油。

那是足以瞬间吞噬生命的火势。

白薇瞪大双眼，朝那滔天火势狂奔而去。但想到自己根本帮不上忙，又停了下来，步子迟钝又艰难。

“幼莎！”白薇死死盯着那团火，喊出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