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喧嚣虽已落幕,但实验中学的校园里,一股新的风潮却刚刚掀起。那个被同学们津津乐道的名字,并非属于打破百米纪录的飞人,也非那位刷新了尘封十年校史五千米记录的长跑冠军,更不是场上最耀眼的拉拉队长。她,仅仅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
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闯劲,她在1500米的赛道上奋力拼搏,摘得一枚铜牌;又作为接力队的一员,与队友们携手并肩,共同捧回了那座沉甸甸的金杯。这份在赛场上不算顶尖、却也足够亮眼的成绩,若只是成绩单上冰冷的数字,或许很快就会被遗忘。然而,当它与她年级第八的优异学业、姣好的容貌以及活泼可爱的性格叠加在一起时,奇妙的化学反应便发生了。
这样的女孩,仿佛自带光环,瞬间成了女生们羡慕的心中偶像,也成了男生们课间闲聊时心照不宣的梦中情人。
北辰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桌面上,映照着他有些纷乱的心。他对自己的心意了解得愈深,那份想要冲破胸膛、立刻告诉芸熙的冲动就愈加强烈。可越是接近真相,他反而越是胆怯。他不敢确定,芸熙眼中的他,是否也如他眼中的芸熙那般特别。他害怕一旦唐突地捅破那层窗户纸,连现在这样亲密无间的“辰哥哥”与“小熙”都做不成。
所以,他必须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表白被拒绝,起码还能体面地维持朋友的关系,不至于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了。”北辰暗自思忖。
此刻,他的书桌上铺开了一张崭新的稿纸,钢笔也早已吸满了浓郁的蓝黑墨水。这还得益于期中考试前那个关于练字的赌约,才让他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再次邀请芸熙来教他写字。
距离上一次这样手把手教字,不知不觉已过去了两年。这两年里,他们身上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芸熙早已不是那个粉嘟嘟的小女孩,而是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引人注目的大姑娘;北辰也不再是那个懵懂青涩的小男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身形也愈发挺拔帅气。两人身上都洋溢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浓烈的青春气息。
“放松手腕,别太僵硬。”芸熙从身后轻轻握住北辰的大手,稍稍一用力,那支钢笔便在纸上如鱼儿入水般,摇曳生姿地写出一行漂亮的小字。她直起身,轻舒了一口气。辰哥哥的进步很大,他的笔意已经能与她契合,不再像最初那样,像一块顽固的石头,需要她费力去推动。
“这就是我现在能写的字了。”芸熙看着纸上的字迹,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即便上了初中,爸爸对她的书法基本功要求也从未松懈过。
“好看,就像,就像你一样……”北辰的声音有些发虚,胸腔中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严重影响了他的语言组织能力。
“我的字本来就像我啊,还用你说。”芸熙笑着瞥了他一眼。比之两年前的秀气大方,她现在的字更多了一分力道与灵动,更加出神入化了。
北辰强自镇定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我也写几个字,你帮我品鉴品鉴。”
“好啊。”芸熙有些惊讶。平日里都是她写给他看,今天他怎么主动要写了?
“不过,我写的不是行书,也不是楷书,而是草书。”北辰的目光落在笔尖,语气坚定。他要把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写到纸上,这种方式比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要委婉得多,也含蓄得多。当然,那几个字他早已在心底反复练习了无数遍,虽然不算特别工整,但绝不会潦草到无法辨认。以芸熙的聪慧,识别出来完全不成问题——只要她也对他存着同样的心思!
“草书?”芸熙微微蹙眉。爸爸曾说过,草书是最难掌握的书体,若不得其精髓,便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她自己也曾尝试练习,但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神韵,这也成了她学书路上的一个小遗憾。
“对,那我开始了。”北辰努力压制着狂躁的心跳,提笔悬腕,迅速落笔。
“等等。”见北辰如此沉着自信,芸熙心中不由一动,难道他真有写草书的天分?稿纸上“我欲将心”四个字看着还挺有模有样。
“啊?”北辰手一顿,难道她已经发现了什么?
“能不能……让我也感受一下草书的运笔方法?”芸熙忽然说道,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她最开始其实是十分讨厌书法的。当别的孩子在外面肆意玩耍时,她却要一页页地临摹字帖,这在她看来简直太不公平。可随着技艺的精进,她的字有了形态,有了气势,她才真正喜欢上了书法,那是一种欣赏美与创造美的过程。她先练楷书,后习行书,一切都很顺利。但到了草书,她又生出了最初练字时的那种煎熬感,这成了她心中不小的遗憾。
“可是……”北辰有些迟疑。虽然他求之不得,但现在真不是时候啊!他那所谓的“草书”,完全是为了掩人耳目,为了把那句“我欲将心献佳人”写得曲折一点,哪里有什么真正的运笔法度可言?
“辰哥哥,你的要求我都答应了,我就只提了这么一个要求,你就答应我吧。”芸熙轻咬下唇,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恳求。
“好。”他还能说什么呢?
芸熙端坐在椅子上,将钢笔稳稳地握在手里。北辰则走到她身后,弯下腰,轻轻握住她的小手。这个姿势,让他几乎是以半抱的姿势将芸熙揽在怀里。虽然以前也曾有过拥抱,但那时心思单纯,并无它想。而此刻,他真怕下一秒就被自己上涌的血气给冲昏了头脑!
“你怎么了,手为什么一直抖呀?”芸熙忽然出声问道,只是她自己并未发觉,她的声音也微微发颤。
“我,我是故意的。”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堪,北辰只能硬着头皮胡诌道,“草书讲究的是形散而神不散,我这握笔便是其中的一环,抖来抖去似癫似狂,但下笔之后其神却凝而不散……”
“原来这才是草书!”芸熙似如醍醐灌顶一般,她摒除杂念,对接下来的书写愈发期待起来,“快,带着我写几个字。”
此时的北辰,鼻尖萦绕的全是芸熙发丝间淡淡的馨香,脑袋像喝醉了酒般晕晕乎乎的。他不知道草书是不是真的形散而神不散,反正他此刻的形与神,早已彻底溃散了。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借着那一丝痛感让自己勉强清醒一点。趁此机会,他赶紧带着掌中那双纤细的手,在纸上迅速挥洒起来。笔走龙蛇间,“我欲将心献佳人,奈何佳人不自知”几个字便跃然纸上。写完最后一笔,他如释重负,又像是逃避一般,赶紧松开芸熙,几步跑到窗边去透气。
芸熙则定定地望着那张纸,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叹息,久久无语。
“这几个字……如何?”北辰没敢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多希望她能读懂其中的深意,说出“我都知道”这四个字啊。
“世人皆道草书是纸上的龙蛇之舞,讲究笔走龙蛇、刚圆遒劲,结构奇险却又连绵不绝,情态气势变化万千,不可遏制。”芸熙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北辰的侧脸,“可你这字,我思来想去,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哪四个字?”北辰猛地转过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难道她读懂了字里行间的深意?难道他和芸熙的关系,真的要从这一刻起翻开崭新的一页了?
“难以辨识!”芸熙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纸面,“刚刚我说的那些草书特点,在你的字里完全看不出来。除了最开始那四个字,似乎是‘我欲将心’之外,其他的字就像是孩童泼墨,有点……”
“有点什么?”北辰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芸熙也真是的,这种事情怎么能拿来开玩笑呢。
“有点像鬼画符。”芸熙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脸颊微红,“辰哥哥,我建议你以后还是别写草书了,先把行书和楷书好好练练吧。”
“你再好好看看。”北辰欲哭无泪,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好啦,你也不用灰心,草书本来就是最难学的,没关系的。”看到北辰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芸熙于心不忍,只能出言安慰。
“要不然……我再写一遍,你再帮我品鉴品鉴?”
“不用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下次吧。”芸熙像是想起了什么,抓起书包便往外走。
“那……好吧。”北辰垂头丧气地应道。看来,他和芸熙的缘分,还没到那个水到渠成的时候啊。
芸熙走出好一段路,才敢靠在巷口的斑驳砖墙上,大口地喘息。刚刚在房间里,他灼热的呼吸就喷洒在耳畔,几乎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那种陌生又隐秘的悸动,像是一只乱撞的小鹿,撞得她心神不宁,让她不得不拼尽全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她到底是怎么了?那种感觉既新奇又带着一丝甜丝丝的刺激,让人耳根发烫,却又在心底悄悄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那……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