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以一种高效而默契的方式展开。
凌熠的工作室内,矿物实验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他从灵台库藏和市集搜罗来的十几种矿石被仔细研磨、筛选、提纯。
他设计了一套简易的“感光”测试装置:以不同配比的矿物粉末均匀涂在陶片上,置于暗处,在夜间以固定距离和角度的油灯(模拟稳定光源)照射固定时间,再于次日观察陶片在特定光照下的变化。
这是一个极其粗糙的定性实验,依赖肉眼观察,变量控制也远谈不上精确。但这是目前条件下,他能想到的最好方法。
他需要找到至少一种,在星光(主要是蓝紫光)照射下,能产生微弱、但相对持久“变化”的矿物组合。
与此同时,杨府深处,杨珩的闺房旁,那间专用于织绣的静室内,那架传承自母亲的外婆的珍稀“冰纨”织机,也被重新仔细调试。
冰蚕丝极为纤细脆弱,对湿度、张力要求苛刻。
杨珩屏退旁人,只留一名心腹侍女在旁协助,亲自挑选丝线,调试经纬。
凌熠的第一批矿物粉末配方,在三次测试后确定下来。
他选择了三种矿物:一种含特定稀土元素的浅色矿石粉末(呈现极淡的乳黄色),一种经特殊处理的磷灰石微粉(近乎纯白),以及极少量的、起到类似“催化剂”与“增感”作用的磁性氧化铁细粉(黑色)。
三种粉末以精确的比例混合,再以蛋清调和成极其均匀、细腻的糊状。
他将这糊状物盛在一只密封的小陶盒里,附上详细的调配说明与注意事项,以及一句:“此配比乃推算与初步试验所得,对星月光华或最为敏感。然星光微弱,曝露时长恐需极久,首次试验,但求验证原理,成败勿虑。——明枢”
杨珩收到后,闭门三日。
织造冰纨本已极难,要将这矿物糊均匀、微量、稳定地掺入经纬之中,更是难上加难。
她尝试了数种方法:将丝线预先浸入稀释的矿物胶液中,在织造过程中以特制的细刷将粉末轻弹于经纬交错处……
最终,她采用了最耗时、但最可能均匀的方法:以极细的银针,蘸取微量矿物胶,在每根纬线穿过时,于特定节点进行“点染”。
这需要难以想象的耐心、稳定与精准。
整整三日,她几乎不眠不休,眼眸因过度专注而布满血丝,指尖被银针磨得发红。
但当最后一根丝线打完结,从织机上取下那方不过一尺见方、薄如蝉翼、在自然光下看去与普通冰纨无异的纱巾时,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笑容。
纱巾被小心地折叠,放入铺着软绸的木匣,送往灵台。
试验的夜晚,晴朗无月,星河璀璨。
凌熠提前清退了灵台当值的吏员,只留李郎在远处值守。
他亲自在观测主台一处避风的平整石台上,架起一个特制的木框,将那块珍贵的“星影纱”试验品,以细绳固定在框内,纱面朝向正北方的北斗七星区域。角度经过粗略计算,确保北斗七星能相对稳定地投射在纱面上。
杨珩没有来。但凌熠知道,她此刻一定也未眠,或许就在杨府的高处,同样仰望着这片星空,心系于此。
子时,万籁俱寂。
凌熠最后检查了一遍木框的稳固,轻轻退开,立于不远处,静静陪伴。
夜风微凉,繁星如沸。北斗七星在墨蓝天鹅绒上,勺柄指向东方,清晰而永恒。
他望着那方在星空下几乎隐形的薄纱,心中没有太多期待,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这是科学探索的必然步骤,是假设与验证之间,必须跨越的桥梁。
成固可喜,败亦欣然。
时间在星移斗转中缓缓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凌熠裹紧了外袍,抵御夜寒。他偶尔看一眼怀表,那虚影指针稳定地指向北方。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仰望着星空,思绪飘远。想“乾一”碎片归位后那清晰的指向,想诸葛亮北巡的邀约,想汉中可能隐藏的“坤”之秘,也想那帘后之人,此刻是否安好。
拂晓前,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蟹壳青。
凌熠走上前,极为小心地解开细绳,将那块承受了一夜星辉的纱巾取下,轻轻卷起,放入早已备好的、内衬黑绒的密闭木匣中。整个过程避开了任何直射光线。
次日,他的工作室内,门窗紧闭,只留一扇小窗,以厚布遮掩,仅透入一线天光。
木匣打开,纱巾被缓缓展开,铺在铺着黑绒的桌面上。
两人——凌熠,以及应邀前来的杨珩(依旧隔着一道竹帘,坐在光线更暗的里间)——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自然光下,纱巾依旧素白晶莹,与织成时似乎并无二致。没有出现预想中星辰形状的暗影或图案。
凌熠取来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将窗外那线天光反射,以极斜的角度,轻轻拂过纱面,变换着角度和亮度仔细观察。
一刻钟过去了,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可见的变化。
寂静在室内蔓延,带着一丝实验未达预期的淡淡失落。
“看来,”凌熠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理性的分析,“星光强度太弱,曝光时间或许仍嫌不足。或者,矿物配比仍需调整,对星光的敏感度不够。又或者,‘感光’效应本身极为微弱,非目力可察,需更精密的……”
“明枢君。”帘后,杨珩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分析,那声音里没有失望,只有一如既往的柔和与坚定,“此乃初试。纵无显迹,亦知此路可通,或需调整步幅。织造之时,妾已觉矿物均匀度仍有提升余地。下次,可试调整经纬密度,或变更矿物附着之法。”
她是在安慰,更是以合作者的身份,冷静地总结经验,筹划下一步。她没有沉浸在“失败”的情绪中,立刻转向了技术改进。
凌熠心中那丝细微的失落,被她这番话悄然拂去。他点了点头:“姑娘所言极是。下次,我们可尝试……”
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将纱巾重新卷起收好。就在他手指捏起纱巾一角,无意间将它对着那线天光,举到某个特定角度,并且自己的视线也恰好从某个侧面瞥过时——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极其短暂的一瞬,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与视觉角度下,他仿佛看到,在那素白的纱面上,有七八个极其微弱的、淡到几乎不存在的青色荧光小点,一闪而过!其分布位置,依稀与昨夜北斗七星的排列……有那么几分模糊的对应!
那荧光微弱到转瞬即逝,让人怀疑是否是眼睛的错觉,或是纱巾本身织物质地造成的光影变幻。
凌熠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没有立刻声张,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又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纱巾的角度和自己的视线。
没有。再也看不到了。
但方才那一瞥,如此突兀,又如此“合理”,牢牢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更烙印在他的心里。
是错觉吗?还是……极其微弱的、初现的成功征兆?
他不动声色地将纱巾卷好,放入木匣,合上盖子。然后,转向竹帘,用平静如常的语气道:“姑娘说得对,此次试验,已排除数种不确定,指明了改进方向。下次,我们定能做得更好。”
帘后的杨珩似乎轻轻“嗯”了一声,带着温和的鼓励。
凌熠没有提及那一瞥。在得到确凿无疑的证据前,他不想给她虚幻的希望。但这颗怀疑的种子,已悄然埋入他的心田。
“星影纱”的第一次联合试验,在看似平淡无奇中结束了。
但科学的种子,往往就在这样看似无果的土壤中,悄然孕育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而那惊鸿一瞥的微弱荧光,如同深夜里一颗遥远的、新生的星,虽光芒未显,却已在其运行的轨道上,投下了第一缕难以磨灭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