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编书的初次成功,并未让凌熠放缓对“时空枢”与碎片之谜的探究。
相反,获得“乾一”碎片、怀表初步激活后,一种更强烈的、想要验证其与这个世界深层关联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法:长期、系统地对星空进行观测与记录。
他隐约觉得,“乾一”碎片既然与“天”相关,其能量或特性,或许会对星象观测产生某种微妙影响,或者,星空本身的变化,能反过来揭示碎片能量的某些规律?
为此,他改进了自制的竹窥管,增加了简易的测微机构,以求更精确地测定恒星之间的角距离。
他选择了天球上数个不同区域的、亮度不等的恒星作为“定标星”,计划进行为期数月的持续位置标定与光度估测。
然而,困难接踵而至。
最大的障碍,来自记录本身。
他可以在脑中构建模型,可以用炭笔在素帛上勾勒相对位置示意图,可以用文字描述“较昨微暗”、“略偏东南”,但“微”是多少?“略”是几分?
光度变化的量化,更是几乎不可能。
人眼对亮度的主观判断极不可靠,受天气、精神、甚至当夜月光的影响极大。
他试图引入“星等”概念,但缺乏标准星和精确的光度计,所谓的“星等”也只能是模糊的等级。
一夜观测下来,帛上留下的,除了几幅粗略的星点关系图,便是大量“似”、“约”、“稍”、“略”等模糊词汇,以及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复现的、关于亮度变化的含糊记忆。
这种粗糙、主观、不可靠的数据记录方式,让凌熠感到无比沮丧,甚至有些愤怒。
这对于习惯了几何、光谱、CCD成像和数据自动记录的他而言,不啻于一种折磨。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用钝刀雕刻星辰,用漏勺打捞光影,徒劳而无力。
这种挫败感,在数日后的书信中,不经意地流露给了杨珩。
他并未详述观测的具体目的,只是抱怨记录手段的原始,并略带感慨地提及:“……故乡曾有奇物,可感光留影,将景物瞬息之貌,长久存留。若有类似之物,能‘记忆’星光,将其强弱、方位,如绘图般固定于一方载体之上,随时核验,该多好。则天象之微末变迁,亦无可遁形矣。”
信送出后,他并未期待立即得到解决方案,更多是学术伙伴间的倾诉。
然而,杨珩的回信,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为深入。
“明枢君台鉴:
奉读来书,知君为观测记录之事所困,恨无神工利器相助,妾亦同感扼腕。君所言‘感光留影’之奇物,闻所未闻,然其理甚妙,引人遐思。
妾反复思之,君所谓‘感光’,是如磷石,遇暗自生微光,乃其物之本性与光(或曰阳气)相感?
还是如铜镜,可映照人物,乃光之反射,然移开则影逝,并无所‘留’?
亦或是如某些矿物,经曝晒后,其色会渐变(妾曾闻西域有石,日光久照,色转深褐),此等变化,是否即君所言‘感光’而‘留’之迹?
恳请君详释其理,妾虽愚钝,然或可触类旁通。
又及,妾忽忆家传‘冰纨’之艺,其要诀之一,在于将特定矿物研磨至极细,以秘法调浆,于织造时均匀掺入丝线。
如此成纱,其色莹润耐久,历数十年而不褪。
妾思之,若此等矿物,非为显色,而是遇特定光华(如星月之辉)后,自身能发生某种可见之变化(如变色、生微光、或留下浅痕),且此变化持久不消——此是否即君所寻觅之‘可记忆星光’之载体?
此念或属妄诞,然格物之道,贵在敢想。妾姑妄言之,君姑妄听之。
杨珩谨上”
读着这封信,凌熠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他仿佛看到,在遥远的杨府书房,帘后的女子如何蹙眉深思,如何从“磷石自亮”、“铜镜反射”、“矿物变色”这些迥异的现象中,敏锐地捕捉到“光与其他物质相互作用产生变化”这一核心,并试图理解“感光”的本质。
而她最后的联想,更是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绪!
纺织物作为基底!均匀掺入功能性矿物微尘!这不正是“感光材料”的基本构想吗?将光敏物质均匀涂布在柔性基底(胶片、相纸)上!
只不过,杨珩提供的是另一条技术路径——将矿物粉末“织”入丝绸的经纬之中!以纺织技艺,制造一种全新的、可能具有“感光”属性的特殊材料!
“冰纨”技艺保证了基底的均匀、轻薄、透光性佳。矿物微尘的掺入,提供了感光的可能性。而最关键的是,这个构想完全基于这个时代已有的技术(高超的纺织、矿物加工)进行整合与创新,具有现实可行的技术基础!
“天才……简直是天才的构想!”凌熠忍不住低声赞叹,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这不是简单的“启发”,这是为他苦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直接指出了一条清晰而充满希望的技术路径!
杨珩不仅理解了他的抽象目标(永久记录星图),更凭借其深厚的家学底蕴与惊人的联想能力,瞬间将其“转译”成了具体可操作的工艺方案!
他再也坐不住,立刻扑到案前,铺开素帛,笔走龙蛇:
“杨姑娘慧心,明枢拜服!五体投地!
姑娘所问‘感光’之理,简言之,可类比姑娘所提‘矿物曝晒变色’。
乃光(可视之为一种特殊之‘能’)作用于某些特殊物质,引发其内部微细结构或状态发生可察之变。
此变或为色变,或为发光,或为其他性质之改。若能控制此变,使其稳定、持久、且与照射之光强、波长(颜色)、乃至方位相关,则可达成‘记录’之效。
姑娘‘以冰纨为基,掺特异矿物,以求感光’之思,直指要害,妙绝人寰!此非妄诞,乃切实可行之大道!
熠以为,吾等可即刻着手,以此思路,研制一种专用于记录星光之特殊织物。可暂名之曰——‘星影纱’。
熠之职责:一、全力搜寻、测试各类可能对星光敏感之矿物,确定其最佳配比、粒度及处理方式。二、设计验证‘感光’效果之实验方法。三、测算星光强度、曝光时间与预期效果之关系模型。
姑娘之职责:一、精研冰纨织法,寻求将极细矿物粉均匀、牢固掺入织物之最佳工艺。二、试制不同经纬密度、不同矿物掺入比例的初代纱样,以供测试。
此非一日之功,或许经年累月,反复试错。然,此物若成,其意义非凡!不仅可解我观测记录之困,更是格物致用、巧夺天工之典范!
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可愿与熠共赴此艰难而美妙之征程?
翘首以盼。
凌熠顿首”
“星影纱”项目,就在这封充满激动与期待的回信中,被正式提出、立项。
它将不再只是一个朦胧的幻想,而将成为凌熠与杨珩之间,第一项真正意义上的、长期性、高难度的合作研发工程。
它连接着科学探索的前沿渴望与古老技艺的智慧结晶,也注定将成为两人智力、情感与心血交融的最深纽带。
信使再次出发,携带着一个崭新梦想的开端,奔向那帘后的知音。
而在凌熠的工作室内,他已迫不及待地开始罗列可能具有感光特性的矿物名单,并设计起最简单的定性感光测试方案。
科学的浪漫,始于仰望星空的无助,却可能在织机的唧唧声与矿物的微妙辉光中,找到它于此世落地的,第一缕坚韧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