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郡,垫江县,冬月初六,午时
连日的翻山越岭、昼伏夜出,人马皆疲。重伤的李栓子伤势恶化,高烧不退,急需药物治疗和静养。
凌熠决定冒险入城,以“丞相巡查水利”的公开身份,补充药品、食物,更换部分已显疲态的马匹,并设法将李栓子暂时安置。
垫江县城墙不高,但把守岷江支流要冲,城门口兵丁查验往来行商,看似井然有序。
凌熠一行风尘仆仆,虽衣着普通,但气质精悍,马匹神骏,立刻引起了守门士卒的注意。
凌熠亮出诸葛亮那枚“巡查水利”的明令铜管,与自己的将作大匠印信,对迎上来的城门尉沉声道:“本官奉丞相之命,巡视蜀中水利,督导都江堰岁修。速报县令,开启城门,备静室、医官、草料,本官需在此稍作休整。”
城门尉验看铜管印信,脸色微变,不敢怠慢,一边令人飞报县衙,一边亲自引凌熠等人入城,安排在驿馆旁一处相对清净的独立院落。
然而,不过一盏茶功夫,垫江县令——一个四十余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文官,便带着县尉、主簿等一干属吏匆匆赶来。
礼数周全,态度恭敬,但眉宇间却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为难与强硬。
“下官垫江县令周明,参见凌祭酒。”周县令深施一礼,起身后,却并未如寻常地方官见到中枢特使般热情张罗,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卷盖有朱红大印的公文,双手呈上,“祭酒奉令巡查,辛苦。然下官日前接成都丞相府留府、尚书台联署急递,内有严令,不得不从,还请祭酒过目。”
凌熠心中微沉,接过公文展开。纸质精良,印鉴清晰——丞相府留府长史印、尚书台某曹郎印,甚至还有御史中丞的副署。
行文严谨,大意是:近有奸细,伪造丞相手令,携违禁奇巧之物(文中含糊提及“火光爆鸣之器”),图谋不轨,流窜蜀中。各州县关隘需严加盘查,凡持丞相手令或自称中枢使者过往者,需验明正身,详细记录所携物品、人员、事由,并立即行文成都核实,待回文无误,方可放行。违者,以渎职、通敌论处。
公文签发日期,正是他离开五丈原的第二日。效率之高,针对性之强,令人心惊。这绝非司马懿所能为,这是来自蜀汉内部高层的、合法的、程序完备的阻击!
杨仪,或者其他朝堂的势力,果然动手了,而且一出手,便是挟“朝廷法度”以令地方!
“周县令,”凌熠放下公文,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此令所言‘奸细’、‘违禁之物’,可有图像、特征?可明指本官?”
周县令额角见汗,但语气依旧恭敬而坚持:“公文未明指,然祭酒恰于此时持令而至,且……下官斗胆,方才城门尉报,祭酒随行有重伤者,似箭创,诸位亦多有风霜之色,似经过剧斗……此皆与公文所言‘流窜’、‘携违禁物’隐约相符。下官并非疑心祭酒,实是上命难违。为稳妥计,可否请祭酒与诸位暂留驿馆,由下官派医诊治伤者,一面行文成都,快马加急,三五日内必有回音。届时,下官必负荆请罪,厚礼相送,绝不敢再误祭酒行程。”
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拖延包装成了“奉命行事”、“为祭酒安全负责”。三五日?莫说三五日,就是多耽搁一日,都江堰之行便可能功亏一篑!李栓子也等不了那么久!
凌熠盯着周县令的眼睛,缓缓道:“周县令,丞相手谕在此,明言‘紧急公务’。都江堰乃蜀中命脉,汛后查验刻不容缓。此间轻重,你分不清么?若因你拖延,致堰体有失,蜀中百万生灵受害,这责任,你担得起,还是你这纸公文担得起?”
周县令脸色发白,但瞥了一眼身旁神色严肃的县尉和主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祭酒息怒。下官岂不知都江堰事关重大?然国法森严,程序如此。下官若私自放行,便是渎职,他日朝廷追究,下官丢官事小,恐累及祭酒清誉,说我等不遵法度,擅权越矩。祭酒深明大义,必能体谅下官为难。不若……不若祭酒手书一陈情文书,由下官一并加急送往成都,或可缩短核查时日?”
依旧是拖延的话术。凌熠心知,再与这官僚纠缠下去毫无意义。他想起了怀中那枚青色丝线缠绕的蜡丸。诸葛亮的第一锦囊:“遇不可抗之官阻,可开。”
他不再多言,对周县令道:“既如此,请县令稍候,本官有些紧要之物需查验。”说罢,转身走入内室,掩上门。
取出蜡丸,捏碎封蜡,里面是一小卷素帛。展开,只有两行字:
“事急从权,直陈利害。虎符在此,可调郡兵。”
素帛末端,赫然缀着半枚青铜虎符!造型古拙,纹路深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凌熠瞳孔微缩。诸葛亮竟将调兵虎符一分为二,半枚随密令给了他,半枚想必已预先送至可能的关键节点州郡!
这是何等的深谋远虑,又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虎符,代表着最高军事指挥权,见符如君亲临,可调动郡国兵马,其权威远超任何手令、公文!
他不再犹豫,将虎符握在掌心,转身走出内室。
外间,周县令等人仍在等候,神色各异。
凌熠不再看周县令,径直走到县尉面前。县尉是位四十余岁的黑脸军官,此刻手按刀柄,神色警惕。
“县尉,虎符在此,可识得?”凌熠摊开手掌,那半枚虎符静静躺在掌心。
县尉只看了一眼,浑身剧震,失声道:“虎……虎符?!”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垫江县尉吴猛,参见虎符!但凭调遣!”
周县令与主簿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一片。
虎符!这凌祭酒竟持有虎符!这已不是寻常特使,这是拥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的钦差!
凌熠收回虎符,目光如电,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与威严:“本官奉丞相密令,处置关乎北伐成败、社稷安危之绝密要务!行程紧迫,关乎千万人性命!尔等在此,拘泥文书,妄图拖延,是听成都一纸空文,还是要担延误军国大事、陷丞相于不测之罪?!”
他踏前一步,厉声道:“虎符在此,可调你县郡兵听用!然本官只需通行!即刻让开城门,备齐本官所需药品、粮秣、替换马匹!伤者留此,由你县妥善医治,若有差池,唯你是问!此行一切,本官自会禀明丞相,一切后果,自有丞相与本官承担!尔等,是放行,还是抗命?!”
“下官不敢!下官遵命!即刻放行!备齐物资!”周县令磕头如捣蒜,面如土色,再不敢提半句“公文”、“程序”。
吴猛县尉更是干脆,起身喝道:“来人!按凌……按上使吩咐,速去办理!开城门,清道!”
半个时辰后,凌熠一行已换乘了垫江县最好的马匹,补充了充足的药品、干粮、箭矢,李栓子也被妥善安置在县中最好的医馆。
周县令亲自送至城门外,躬身赔罪,奉上程仪,被凌熠冷眼拒了。
“周县令,”凌熠于马上,最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为官一方,固需遵法度,然更须知轻重,明缓急。丞相以国事相托,非为私利。望你好自为之。”
言罢,一抖缰绳,乌云踏雪长嘶一声,箭一般向南驰去。陈忠等人紧随其后,卷起一溜烟尘。
周县令独立寒风之中,望着远去的人马,良久,擦去额头冷汗,对主簿低声道:“速将凌祭酒持虎符过关之事,详加记录,用密匣急送成都……这趟浑水,咱们垫江,蹚不起啊……”
官道之上,凌熠策马疾驰,心中对诸葛亮的算无遗策感佩至极,但对这些竟能动用国家正式公文、乃至在高层有如此能量的官僚的阻挠,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好恶与刁难了。
这已是一场发生在蜀汉肌体深处的、隐形的战争。
而都江堰,似乎正是这场战争的下一个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