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仓道,无名峡谷,冬月初四,未时三刻
天光被两侧高耸的崖壁挤压成一线惨白。谷底乱石嶙峋,仅容两马并行。寒风在峡谷中呼啸穿行,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卷起地上经年的枯叶与沙尘。
凌熠勒住缰绳,目光警觉地扫过两侧陡峭、布满风化裂缝的岩壁。
怀表在掌心传来持续的微弱震动,不是“兑”卦的地脉共鸣,而是“震”卦对快速位移金属的感应,和“离”卦对某种易燃物蓄势待发的预警。
这感觉,自半刻钟前进入峡谷口便隐隐浮现,此刻愈发清晰。
“陈忠。”凌熠低声道。
护卫首领陈忠立刻抬手,身后十骑瞬间散开,两人前出探路,四人分护左右崖根,其余人将凌熠与驮着要紧物品的驮马围在中心。
所有人都已下马,手握刀柄,弓弩上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上方每一处可能藏匿的阴影。
太静了。除了风声,连鸟兽虫鸣都绝迹。这本就是险地,但静得过分。
“祭酒,此地不宜久留。”陈忠压低声音,他额角有一道陈年刀疤,此刻微微抽动,“崖壁有新鲜刮痕,上方碎石位置不对,有人动过。”
话音未落——
“轰隆!!!”
前方三十步处,数根需两人合抱的巨木裹挟着大小石块,从左侧崖壁中段一处伪装过的凹槽中轰然滚落,瞬间将本就狭窄的谷道堵死!几乎同时,右侧崖壁上方传来机括绷响的锐鸣!
“小心!伏弩!”陈忠厉吼,一把将凌熠扑向内侧岩壁凹陷处。
“咻咻咻——!”
数十支弩矢如疾雨般从右侧崖顶倾泻而下,劲道十足,绝非山贼土弓所能及!
两名来不及完全躲避的护卫惨叫着中箭倒地,一人被射穿大腿,另一人被钉中肩胛,鲜血瞬间染红衣甲。
“结圆阵!护住祭酒!”陈忠目眦欲裂,挥刀格开两支流矢,与剩余七人迅速以凌熠和伤者为圆心,背靠岩壁,盾牌向外,结成一个小而坚固的防御圈。
“杀——!”
喊杀声从两侧崖壁下的乱石后、灌木丛中暴起!二十余道黑影疾扑而来,皆着杂色麻衣,看似山匪,但行动迅捷如豹,配合默契,三人一组,直扑圆阵薄弱处。刀光闪烁,招式狠辣精准,全是军中路数!
“是魏狗!披着贼皮!”一名护卫格开一刀,怒吼道,手臂却被另一人侧刺划开一道深口。
陈忠挥刀连斩,逼退两人,急道:“祭酒!他们人太多,武功不弱!目标明确是您!末将带弟兄们开路,您寻机向来路突围!”
凌熠背靠冰冷岩壁,呼吸急促,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快速观察:对方约二十五六人,分作五组,轮番冲击,试图分割圆阵。他们并不急于杀人,反而有意无意地试图向自己所在位置挤压,显然想抓活的。
怀表在衣内震得发烫,“震”与“离”的感应集中在几处——敌群中有几人背负着特制的皮囊(火油?),还有几人手持造型奇特的短弩,正在重新上弦。
不能被困死!更不能被擒!时间就是生命!
他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环境。左侧崖壁,离地约两丈处,有一片明显的、长年渗水形成的深色水渍,岩壁湿滑,布满青苔。下方地面,因渗水而泥泞,碎石松动。
“向左侧崖壁移动!紧贴水渍下方!”凌熠突然大喝,同时飞快地从马背行囊中扯出一只小皮囊,倒出几个巴掌大小、黑乎乎的陶罐。这是他临行前用最后一点材料赶制的“应急之物”——以镁粉、硝石、硫磺混合,外层裹以黏土与松脂,内藏燧石火绒机关。原理粗糙,效果难料,但此刻别无选择。
“掩护我!”他将两个陶罐塞给陈忠,“听我号令,点燃,全力掷向正前方敌群最密集处,和上方那块突出的岩石!”他指着左侧崖壁水渍上方一块摇摇欲坠的页岩。
陈忠虽不明所以,但对凌熠已建立绝对信任,毫不迟疑,以火折点燃罐口浸油的引信。引信极短,嗤嗤燃烧。
“掷!”
陈忠与另一名臂力最强的护卫,用尽全力,将两个燃烧的陶罐掷出!一个划出弧线,落向正猛攻圆阵的七八名魏军中间;另一个则精准砸在那块突出页岩的下方!
“轰!轰!!!”
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两声沉闷的、仿佛巨锣在耳边敲响的爆鸣!陶罐炸裂的瞬间,刺眼夺目的白光在昏暗峡谷中骤然绽放,如同正午的太阳被硬生生扯入谷底!
紧随白光之后的,是混杂着刺鼻硫磺味的灼热气浪和四散飞溅的灼热碎屑!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正面的魏军猝不及防,被强光直射,瞬间眼前白茫茫一片,泪水狂涌,耳中嗡鸣,彻底失去方向,惊叫着乱作一团。
而上方的页岩被气浪和震动冲击,本就因渗水而松动,此刻轰然断裂,裹挟着大量潮湿的泥土、碎石、苔藓,如同小型泥石流,倾泻而下,正好砸在试图从左侧包抄过来的另一组魏军头上!
“走!”凌熠趁此良机,一把拉起受伤的护卫,在陈忠等人拼死掩护下,向着左侧崖壁水渍下方、那片因泥石流覆盖而暂时无人注意的狭窄空隙猛冲!
那里,陈忠之前探路时曾发现一道极隐蔽的、被藤蔓遮掩的岩缝,似乎通向山体另一侧,但当时判断过于险窄,未深入探查。此刻,这是唯一的生路!
“追!别让他们跑了!”魏军头目勉强恢复视力,又惊又怒,厉声催促。但被闪光和泥石阻隔,阵型已乱,追击稍迟一步。
凌熠率先钻入岩缝,陈忠断后,将最后两枚陶罐点燃,向后胡乱掷出,也不看效果,转身挤入缝中。
岩缝狭窄曲折,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内里漆黑潮湿,寒气刺骨。众人顾不得许多,拼命向前挤。
身后传来魏军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试图劈砍岩壁的声音,但岩缝入口很快被落石和藤蔓重新掩埋。
不知在黑暗中挤行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线天光。钻出岩缝,竟已到了峡谷另一侧的山腰,下方是奔腾的溪涧。
回头望去,那杀机四伏的峡谷已被山体遮挡。
“清点人数。”凌熠喘息着,靠在一块岩石上,胸口剧烈起伏。
陈忠清点后,眼眶泛红:“祭酒,折了两人,王五、赵老五。重伤一人,李栓子肩胛中箭,流血不止。轻伤四人。”出发时的十二人,顷刻去其三。
凌熠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愤与沉痛。
他从行囊中取出急救药包,亲自为李栓子处理伤口。箭矢贯穿,幸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人已昏迷。
“陈忠,找隐蔽处,简单包扎,轮流背负伤员。我们不能停。”凌熠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魏军既已在此设伏,说明司马懿对我们的路线和目的地,已有猜测。前方必有更多阻截。我们必须更快。”
陈忠重重点头,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凛然与同袍战死的怒火:“祭酒放心!弟兄们就是爬,也把您和东西送到都江堰!”
简单处理伤口,草草掩埋了阵亡同伴的遗体。
凌熠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峡谷,与那两名永远留在此地的忠勇护卫的方向,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目光投向南方。
怀表在掌心震动,指引着方向,也警示着前方未卜的凶险。
米仓道上的第一滴血,已染红征程。
而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