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八月十六,夜。
府邸书房,灯烛明亮。白日喧嚣散尽,唯余庭院虫鸣。
凌熠与杨珩对坐案前。杨珩带来一叠厚厚纸稿,是她整理的此次风波全记录。从郭攸之弹章内容、朝会反应、李严党人动向、到费祎董允等重臣态度、甚至市井间隐约流传的风声,皆有摘录、分析、批注。条理分明,洞察入微。
凌熠则讲述御前细节。如何应对诘问,如何出示证据,羌使俄何鹰如何突然到来,如何跪献白狼皮与鹰喙刀,李严如何面如死灰,陛下如何下旨。
“……那俄何鹰,来得实在凑巧。”凌熠说完,饮了口茶。
“是凑巧,也是必然。”杨珩微笑,眼中闪着慧黠的光,“妾让父亲在羌使抵京的驿馆,稍稍‘提醒’了通译官,陛下可能会在近日召见凌尚书。那羌使本就急于见你谢恩,闻言,岂有不连夜疏通、求告鸿胪寺尽早安排觐见之理?只是未料恰好赶上了那场御前对质。”
凌熠恍然,看着杨珩平静的侧脸,心中暖流涌动。原来这“戏剧性转折”背后,亦有她在成都悄然推动的痕迹。
“若无羌使之证,此番虽未必落败,然过程必更凶险,陛下心中芥蒂亦难全消。”凌熠握住她的手,“倾泓,你在后运筹,功不可没。”
杨珩轻轻回握,指尖微凉:“君在前方历险,妾在后方,岂能安坐?”
她神色转为凝重:“此次虽胜,然李正方、谯允南等人,折了面子,损了羽翼,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行事,只会更加隐秘阴狠。‘格物监’之设,乃开制度先河,触动更甚。彼等必全力阻挠,明枪暗箭,恐更胜此次。”
“我知。”凌熠点头,“丞相亦知。然,势在必行。”
杨珩沉默片刻,忽道:“妾近日试验‘星影纱’,有一奇异发现。”
“哦?”凌熠坐直身体。
“此前,此纱可感应遥远的气象、地动,乃至……君在江东引发的大能量扰动。”杨珩取出一方纱,铺于案上,指向上面几处极淡的、形态不规则的模糊晕染,“看此处。这是前日,妾闻朝中弹劾汹汹,心中忧急愤懑,难以平复时,将此纱贴身置于心口,一夜之后所现。”
凌熠凝神细看。那晕染极其浅淡,与记录星图规律的纹路、或感应雷电能量的放射状痕迹皆不同,更像一团无规律的、混乱交织的淡墨,边缘模糊,似在微微“颤动”。
“这……”凌熠若有所思。
“妾重复数次,当自身心绪剧烈波动时,此纱靠近心口,便易出现类似杂乱痕迹。情绪愈烈,痕迹愈显,然也消散愈快。平静时,则无。”杨珩语气带着探究的兴奋与一丝不确定,“妾猜想,是否强烈的情绪、意念,乃至……‘心神’活动本身,也会散发出某种极微弱的、特殊的‘波动’或‘场’?而‘星影纱’,恰能极其勉强地捕捉到这波动的一丝涟漪?”
这个猜想太大胆。若成立,意味着“星影纱”不仅能感应物理能量,甚至可能触及生物能量、意识活动的边缘!这与后世某些关于“生物场”、“意识能量”的猜想不谋而合,也隐约指向“星影纱”与“时空枢”碎片之间更深层的、可能涉及“信息”或“意识”层面的神秘联系。
凌熠心潮起伏。他想起后世心理学、生理学中关于情绪与生理电、化学变化的研究,也想起某些超心理学(尽管多数未被严格证实)关于意念感应的传说。在这个拥有“碎片”和“星影纱”的奇异时空,一切皆有可能。
“此发现……至关重要。”凌熠缓缓道,目光灼灼,“若真能证实,或可开辟一条全新的研究路径——格‘心’之物,探意识之微。倾泓,你已走在了最前沿。”
杨珩脸颊微红,摇头道:“只是模糊猜想,现象极微,难以重复验证。且此纱感应情绪,似乎对妾自身最为明显,对他人则微弱难察,或许与……长期接触此纱有关?”
“无妨。既是新路,自当小心求证。”凌熠珍重地抚过那方纱,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她当日的忧急心绪。他抬眼看她,目光深沉如海:“此纱神奇,终有一日,我们能尽解其秘。倾泓,此番若无你在后,我独木难支。前方‘格物’安邦,道阻且长;后方‘格心’护君,如履薄冰。辛苦你了。”
杨珩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眸中映着烛火与他,平静而坚定:“君在前方‘格物’以安邦济世,妾在后方‘格心’以护君周全。道虽不同,志却相通。此心此志,星月可鉴,无惧无悔。”
她说的“格心”,一语双关。既是研究“心”(意识)之奥秘的“格物”,亦是体察、守护他凌熠之“心”的“格物”。
凌熠胸中激荡,万千言语哽在喉间,只化作一声低唤:“倾泓……”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杨珩靠在他肩头,闭上眼,感受着他身上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以及那平稳有力的心跳。
窗外,月华如水,星河静谧。
书房内,灯火温暖,心意相通。
风波暂歇,然前路漫漫。但有彼此为灯,为盾,为同道,何惧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