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八月十五,戌时三刻,丞相府书房。
暑气未消,书房四角置了冰鉴,凉意稍生。窗外月色朦胧,竹影婆娑。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牛角灯,光线晕黄,映照着对坐的两人。
诸葛亮与凌熠,隔着一张紫檀木矮几而坐。几上清茶两盏,白气袅袅。一场惊心动魄的朝争刚刚落幕,此处却静谧得仿佛能听到冰鉴融化的滴水声。
诸葛亮执起白瓷茶壶,亲自为凌熠续上茶水。他动作有些迟缓,手臂似乎不太稳,壶嘴与杯沿轻碰,发出细微的脆响。凌熠连忙双手虚扶:“丞相,让熠自己来。”
“无妨。”诸葛亮放下茶壶,坐回隐囊,靠在凭几上,脸上带着大病初愈后的倦色,目光却依旧清亮如昔,看着凌熠,温言道:“明枢,此番,受苦了。”
凌熠垂首:“是熠行事不够周全,为人所乘,反累丞相忧心,劳烦陛下圣裁,实是有愧。”
诸葛亮摇头,轻叹一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此乃千古不易之理。非你之过,实乃你之才、之学、所行之事,已触动了某些人安身立命的根基,打破了他们习以为常的平衡。他们惧的,是你带来的‘变’,是‘格物’实学一旦大兴,将冲击他们赖以存身的经义章句、清谈虚文;他们怕的,是你与伯约这般文武新锐的同心协力,将削弱他们把持权柄、固守旧制的空间。”
他顿了顿,看着凌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欣慰:“然,经此一事,陛下与朝中正直之士,皆已看清你之忠悃,你之才干,亦看透某些人之器量与用心。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此番风波,于你而言,未必全是坏事。至少,日后行事,阻力或可稍减,名位亦更加稳固。”
凌熠默然。他知道诸葛亮是在宽慰自己,也是在教导自己看待政治斗争的视角。他心中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位日益憔悴的老人的忧虑与感佩。“丞相……”他欲言又止。
“你有话,但说无妨。”诸葛亮似看出他心中所想。
凌熠犹豫片刻,还是道:“丞相,熠所虑者,非一己之荣辱。此番攻讦,虽暂平息,然其根未除。李正方等人,恐不会就此罢手。熠所学者,于强国富民,或有些许裨益,然若因此使朝堂不宁,使丞相耗神,反为不美。熠有时在想,是否……”
“是否该收敛锋芒,甚至……弃此‘格物’之道,以求安宁?”诸葛亮接过他的话,目光深邃。
凌熠沉默,算是默认。他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在这个时代,想要做些实事,阻力之大,超乎想象。
诸葛亮缓缓摇头,语气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枢,你错了。正因阻挠甚大,正因攻讦不休,方显你所行之学、所为之事的紧要。若只是无关痛痒的枝节,何至于引来如此疯狂的扑杀?”
他坐直身体,虽显疲惫,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汉中栈道,利我军辎重转运;江东舟舰,强我盟邦水师;陇西水塘,活我边民万千。此皆你‘格物’之学结出的实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强兵富民之策。此等学问,岂可因宵小之吠而废?岂可因一人之安危而止?”
他目视凌熠,眼中是殷切的期望与沉重的托付:“老臣近日,反复思量。‘格物’之学,不能再仅仅附于你将作、尚书之事,亦不能只靠你一人之力支撑。需有制度,有衙署,有传承,使其成为国家经制之一部,方能根基稳固,不为风雨所撼。”
凌熠心中一震,抬眼看向诸葛亮。
“我拟奏请陛下,”诸葛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于朝廷建制之外,新设‘格物监’。独立成衙,不隶台省,专司天下百工技艺之改良、器械军备之研发、天文地理之测察、农桑水利之优化,乃至……你所说的‘物理’、‘化学’等新学之研习、整理、传授、推广。由你,凌明枢,总领其事,秩同九卿,直接对……对朝廷负责。”
格物监!总领其事!秩同九卿!直接对朝廷(实则是诸葛亮,及未来的辅政者)负责!
这已不是简单的官职升迁,而是开创一个全新的、专注于“科学技术”的中央机构!是给予凌熠最大的权限和平台,将“格物”实学正式纳入国家体系,给予法理地位和资源保障!更是诸葛亮在为自己身后,为蜀汉的未来,提前布下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一枚以“实学”、“技术”增强国力的棋子!
凌熠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喉头哽咽,离席伏拜于地:“丞相!此任过重,熠恐才疏学浅,不堪胜任,有负丞相厚望!”
“起来。”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任非你莫属。放眼当世,除你之外,谁人能明此学之要?谁能统此学之绪?谁又能持此学之心,不为名利所动,唯务实事?”
凌熠起身,眼眶微热。这是何等深重的信任与托付。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深远,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未来:“设此监,一为护你之学,使其有衙署可依,有制度可循,减少无谓攻讦。二为聚天下巧思,集百家之长,使‘格物’之道,薪火相传,不至人亡政息。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为国储才,为未来蓄力。北伐大业,非止刀兵;强国根基,在于实学。此监,当为国之重器,未来无论……形势如何变化,你当持之,固之,使之成为我大汉强盛不衰的基石之一。”
凌熠重重点头,将诸葛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刻入心中。“熠,定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丞相知遇之恩,以成此千秋之事!”
诸葛亮脸上露出疲惫而欣慰的笑容,复又靠回隐囊,目光望向窗外月色,似是无意,又似刻意地,缓缓道:“伯约(姜维)……乃社稷之器,文武兼资,忠心贯日。你二人,一长于奇正之谋,格物之实;一善于军旅之事,边陲之情。此番陇西,可见默契。日后,当多扶持,多商榷。文武相辅相成,则国事可济,北伐可期。”
凌熠心头再震。诸葛亮此言,已不止是肯定他与姜维的私谊,更隐隐有将未来军事(姜维)与科技(凌熠)协调、配合的重任,托付于他们二人的深意。这是在为蜀汉的未来,铺设另一条重要的支撑结构。
“熠明白。”凌熠肃然应道,“姜将军忠勇睿智,熠必当倾力相助,共图大业。”
诸葛亮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倦色更浓:“夜已深,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杨姑娘……想必也挂念得紧。设监之事,我自会安排,你且先安心将养,准备接手。”
“是。丞相也请保重贵体。”凌熠再次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月光洒满庭院,清辉如水。凌熠独立阶下,回望书房窗纸上透出的、那一点晕黄的灯光,心中沉甸甸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沉痛感。
那灯光,仿佛一位巨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奋力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时代,点燃的最后一簇、也是最明亮、指向未来的火种。
而他,凌熠,已被赋予了守护这火种、并使其燎原的职责。
前路依然漫长,风雨未曾停歇。
但此刻,心志如铁,步履愈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