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烛火燃了半宿,宗元易看着几案上杨太傅的辞呈奏牍,他的眼睛似蒙着一层冷雾,无光亦无怒,不知在想什么。
青林端着热汤走进书房,他将热汤搁在案角,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立在一侧。
宗元易勉强的放柔神色对着青林笑了笑,青林顿时红了眼,宗元易似乎知道自己如今笑比哭还难看,所以干脆将青林拉到身前,将头埋进他的小腹,“杨德昭被革职,师父也被免去了教习之职。”
青林沉默着摸了摸他的头,宗元易嗤笑出声,“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父皇教我的那句话,‘亲贤臣,远小人’,他说身为太子要有识人之能,可我身边凡是真心待我的都被他一一赶走了。”
宗元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着春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他望着东宫院中那棵老槐树,声音低了下去:“我的老师要走了,我的朋友也走了,他们都离我而去。”
“殿下……”青林走上前,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会离开我吗?”宗元易红着眼睛,带着最后的期许看着他。
青林一愣,随即摇头,语气坚定:“我哪也不去。”
青林从背后抱住宗元易的腰,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殿下恨他们吗?”
宗元易想了想,道:“不恨。”
春猎的日期是在三月初定的,号角声在骊山脚下回荡。今年的春猎格外隆重,睿帝亲率百官与宗室子弟,浩浩荡荡的扎营于此。
说是春猎,实则是向天下展示大睿武德的仪典,去岁洪灾、匪患、赵王叛乱接连不断,朝野人心浮动,确实需要一场盛事来安定民心。
太子宗元易策马行在銮驾之后,青林一如既往地随侍身侧。
围场设在山谷间的一片开阔地,四周林木葱郁,百兽出没。睿帝兴致颇高,换下一身龙袍,着了劲装,亲自张弓搭箭。
李常侍弯着腰凑在睿帝身侧,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落入睿帝耳中:“陛下今日好兴致,方才那一箭,怕是有百步穿杨之功。”
睿帝不置可否,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整理弓箭的宗元易,又落在青林身上,那阉人正蹲在地上为太子系护腿的绑带,动作细致入微。
李常侍顺着睿帝的目光,道:“太子妃入东宫这许久,却与太子始终不睦,怕是少不了这阉人挑起祸端。”
“你想说什么?”睿帝的声音冷了几分。
李常侍赶忙垂头,“老奴不敢妄言,只是近日颇有些风言风语,说太子殿下为了个阉人,惩治太子妃,更有甚者传出些风言风语,说太子成婚许久连太子妃寝宫的门都没踏进过。”
当夜,睿帝召太子入帐用膳。
帐内烛火通明,睿帝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几碟精致菜肴,李常侍垂手立在身侧,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宗元易进帐时,便察觉气氛不对。这种不对他说不上来,只觉父皇看他的眼神比往日更冷。
“坐吧。”睿帝抬了抬下巴。
宗元易依言落座,青林被他留在了帐外。
“近日政务可还顺手?”睿帝夹了一箸菜,慢慢咀嚼。
“回父皇,尚可。”
“嗯。”睿帝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如今是太子了,东宫的事也要上心。太子妃入门这许久,肚子还没有动静,你可知道朝中大臣们在议论什么?”
宗元易神色一僵,随即垂下眼:“儿臣……明白了。”
睿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身边那个小黄门,叫青林的,跟了你多少年了?”
宗元易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回父皇,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睿帝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倒是个忠心的。”
“是。”宗元易垂下头,指尖微微收紧。
睿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谈了几句围猎的安排,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宗元易站在夜色中,夜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青林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见他面色不对,轻声问道:“殿下?”
“没事。”宗元易握住他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次日,围猎正式开始。
猎犬在旷野上奔跑追逐,马匹嘶鸣,箭矢破空。宗室子弟们纵马驰骋,追逐猎物。
睿帝今日精神极好,上马搭箭,一气呵成。
李常侍紧随其后,他觑着睿帝的脸色,见对方心情不错,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不如去林中射几头小鹿。”
睿帝似是被阳光刺到,他眯了眯眼道:“好啊。”
青林在帐中坐着,宗元易不让他跟来猎场,他就乖乖的在帐中读书,一个侍婢突然闯入,青林辨认出这是皇后身边的婢女,那婢女神色慌慌张张。
“怎么了?”青林蹙眉道。
“太子殿下受伤了,青林君快去看看吧!”
青林闻言出了帐子,被那侍女一路引至围场。
他脚步比那侍女快上几分,再一回头侍女就不见了。
不远处李常事凑到睿帝耳边,指着青林的方向道:“殿下,那有一头小鹿。”
睿帝没有应声,只是微微调整了箭矢的方向。
箭失破空袭来,青林吓得面色惨来,还不及他反应过来,自己竟被扑倒在地上,而本应射中他的箭失,如今却射穿了宗元易的胸膛。
宗元易骑着马在林子里兜转,他看到自己的父皇将箭失对准了青林,他策马飞驰,那箭失快要刺中青林时,他几乎是同时从马背上飞身而出,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扑了出去。
箭簇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殿下……殿下!”青林的声音在发抖,他伸手去摸宗元易的胸口,触手是一片湿热黏腻。血从箭创处汩汩涌出。
“幸好……幸好……”他痛的连话都说不完整。
睿帝缓缓收起角弓,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李常侍站在他身侧,脸色也不太好看。
“叫太医。”睿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方才射中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一头寻常的猎物。
宗元易被人从青林身上抬起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的手却死死攥着青林的袖口,不肯松开。
“别……别动他……”宗元易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他……是孤的人……”
随行的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来的,看到太子胸口的箭伤,脸色煞白。那箭矢入肉极深,距离心脏不过一寸。差一点,只差一点,大睿的太子就要命丧于此。
“殿下伤口太深,箭簇又带倒钩,取箭时恐有大出血……”太医的手在发抖。
“取。”宗元易咬着牙,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可眼底的神色却让所有人为之一震,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孤……不会死。”
青林跪在一旁,浑身都在抖。他的手上全是宗元易的血,那血已经凉了,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擦不掉。
太医终于取出了箭矢。
宗元易在剧痛中昏迷过去,又很快被痛醒,反反复复,像一个永无止境的酷刑。
青林一直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重复:“殿下,我在,我在。”
宗元易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梦里全是箭失袭击青林的那一幕,他口中喃喃道:“他敢伤你,我……我……”
“殿下你说什么?”青林流着眼泪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我好恨。”
青林有些颤抖的问道:“你恨谁?”
宗元易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让青林的面色顿时煞白,青林闭上眼睛止不住的流泪,他知道,没有回头路了,不管前路是生是死,他都要陪着他,青林紧握住宗元易的手将它放到唇边,珍重的吻了又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