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交还了执金吾的官职,皇帝给他放了长假,因为他开春后就要动身往洛阳去,燕无寐整日无差当值,于是日日与沈半溪待在一处,今日早朝他不用去,但是皇后差人送信,让他挑个日子和沈半溪一起入宫觐见。
燕无寐在椒房殿外等候多时了,他闲得无聊,随着宫人摆弄皇后院子里的花草,顺势学了两招预备用给自家院子里的芍药花。
沈半溪过了河上桥,燕无寐一眼便瞧见他了,沈半溪眉宇间带着几分肃然与凌厉,燕无寐迎上去,赔笑道:“这是怎么了?”
沈半溪知道马上要面见皇后,自然不能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容,不过他一见到燕无寐目光便不由自主柔和下来,他本身不是个清冷的人,可不做表情时也会让人产生目若春水犹照寒的冰冷感。
沈半溪解释道:“方才和人拌了几句口角,我们去见娘娘吧。”
燕无寐颔首,引着他往椒房殿内室走去,沈半溪看着从椒房殿来来往往的宫人,陡然生出几分紧张之感。
燕无寐脚步快他两步,沈半溪小跑着追上,勾住人的手,燕无寐回头,看见沈半溪讪笑道:“怎么办,我有点紧张。”
“那么高的台子眼睛不眨就跳了,见到皇后倒学会发怵了?”燕无寐故意翻旧账道。
沈半溪反驳道:“都怵啊,哪有眼睛不眨啊,当时那烟是往上升的,熏得睁不开眼,我闭着眼跳呢!当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不是有你在下面接着我嘛。”
燕无寐牵住他的手,点头道:“如今我依旧在,走了。”
内室雕花铜炉里飘着暖香,皇后端坐在方桌前,手中拿着经卷,看的有几分入迷。燕无寐和沈半溪朝她行礼,她才放下手中物什,燕姁朝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引二人落座。
“又见面了。”燕姁抬眸看向沈半溪。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为了救入狱的燕无寐和宗元易。
“不用紧张,”燕姁略微侧头叫唤侍女,“秀芸。”
侍女端着托盘到二人面前,托盘上尽是钗钗环环,最显眼的那只雕了个孔雀还是凤凰,沈半溪也分不清,总之看起来就名贵至极,险些晃了他的眼。
“这些是从聘礼中抽的几样,有阿枭他爹准备的也有我后来添置的,我想着姑娘家会喜欢这些……”燕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现在是没什么用了,再最后看一眼吧。”
燕姁摆摆手令侍女退下,而后从手旁拿出一只紫色的檀木盒子,看起来也很贵重,但素雅端庄许多。
燕姁打开后,盒子里赫然卧着两枚玉佩,翡翠质地,游鱼活灵活现的雕刻其上,一枚头朝上,一枚尾朝上,两两相契,正好是一份圆满。
“我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缺,思来想去送什么都不能免俗,那不如就送我这个长辈的一份祝福,送你们一份圆满。”燕姁道。
听到圆满两个字,不知怎的,沈半溪鼻头一酸,燕无寐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
燕姁难得流露出慈爱的目光,她语重心长的对燕无寐道:“阿枭,你虽不是我的亲子,但这么多年养在我的膝下,早已和元易他们没有分别,我盼着你娶妻生子,其实也只是希望你能幸福,我明白你认定一个人就绝不可能更改,所以怕你太过执拗而受伤,但我能感受到你爱的人也很爱人,这让我放下心,也算是对你爹有个交代,其他的等到了地下再跟他解释。”
燕无寐颔首,“谢谢姑母。”
虽说送贵重的东西俗气,但到底也不能免了这俗气,燕姁随后又呈上几张房屋地契给沈半溪,沈半溪推拒,燕无寐却让他收着。
燕姁思量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道:“沈知微,我知道承昭让你去辅佐元易,我很感激你对我儿的相助。”
此话一出口,三人俱是一顿,燕姁接着道:“宗元茂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皇上把他交到我怀里的那一刻,他与元易承昭就没有分别了。兄弟阋墙手足残杀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我希望你能劝他,来日他登上皇位,别对他弟弟赶尽杀绝。”
两人离开椒房殿,乘上回武威侯府的马车,玉佩已然悬挂在二人腰间。
马车晃晃悠悠,沈半溪将自己腰间的玉佩去拼燕无寐的那块,果真严丝合缝,这玉是绿色的,看起来真有几分像碧波中曳尾的游鱼。
“我从前听防风说过许多你的事,他说你后来跟着皇后娘娘在椒房殿生活,娘娘有三个孩子,所以总是忽略你……”沈半溪抿了抿唇。
燕无寐摇头道:“也不完全是防风说的那样,他只看到皇后对我并没那么亲热,但其实皇后对所有养在他膝下的孩子都是一个态度,她对教养子女不能说不尽心,只能说在情感方面一向淡然,甚至是面对皇上,比起妻子她更像臣子。宗元易他们长在皇室各有各的怪异。我只在椒房殿生活了一年,后来教导我的长辈是师父。”
沈半溪沉吟不语,只是点了点头,良久,他目视前方自顾自道:“其实皇后并非无情无义,毕竟他待养子如亲子一般公正……可也正因太过公事公办,太子和公主对她心怀芥蒂,不过说来,太子殿下确实是他们三个当中最正常的一个。”
宗元茂自私阴毒,宗承昭势力凉薄,宗元易除了有些偏执,沈半溪倒还真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地方怪异。
燕无寐静默的注视了沈半溪片刻,转了话锋道:“今日早朝发生了什么,我看你过桥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半溪突然想起自己晌午似乎是对阿枭甩脸子了,这十分不妥,于是他一点点挪蹭到燕无寐身边,“吧唧”一口亲在对方的脸上作为补偿。
燕无寐被亲的一懵,这个吻难免跳脱,不过他还是很乐见其成的,他将人一下子揪过来拽到腿上,得寸进尺的深吻一番,“跟我说说,今日究竟怎么了?”
沈半溪将他的邓雎发生的事悉数告知,燕无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道:“嗯,确实无耻。”
“你怎么不问问我刚刚为什么亲你?”沈半溪勾住对方的脖子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凶你了呀。”
“嗯?”燕无寐反应了一下,笑了笑,他可不觉得凶只觉得对方可爱非常,但也还是顺着沈半溪的话道,“那这么说,以后谁凶对方,就要亲一下作为补偿,是吗?”
沈半溪作势要从他腿上下来,“我可没这么说……”
燕无寐又把人拉回来,“那你跳楼那次我凶你了,我今日补偿一下。”
“哎,你别胡乱曲解我的意思,我可没这么说,我觉得不用了吧……”沈半溪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亲吻。
良久等不到,又睁开眼,发现燕无寐对着他偷笑,脸颊一侧的酒窝很是嚣张,他气冲冲的张口:“你!”
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吻住了。
两人在车厢内胡闹一通,马车终于抵达武威侯府。
未进府门,先闻人声,那声音轻快昂扬,俨然是周寅在和防风打闹。
“你们在吵什么呢?”沈半溪快走几步,瞧见二人正对着一个盆景指指点点。
防风“哎呦”一声,“沈先生你可回来了!周大人要动你刚搭的盆景呢!”
只见防风妙语连珠,周寅压根插不上话,“周大人,周公子,非说自己学会了什么剪枝养节的法子,领悟了接花叠石的技巧,要拿您的盆景开刀试验呢!”
周寅:“我……”
防风立刻打断他作法,“您有有所不知,您是真不知道,因为您刚回来的时候我没敢告诉你,周寅他在你去终南山的时候养死了好几盆,其中一盆有你最爱的荷瓣素心兰!”
“什么?!”沈半溪睁大眼睛看着周寅。
“我这几天是找了又找,才补上一盆,他若今日毁坏了这盆景,我上哪再原模原样的搭一个啊?”在防风心里周寅已经快比“活祖宗”能折腾了。
周寅挠挠头,既不好意思又不服气道:“当时你们都去终南山剿匪了,我寻思也不能让这些花枯死吧,就跟知微说我帮你照顾,他点头答应了的。”
沈半溪扶住额,叹气道:“确有其事。”
但是他也只是跟周寅客气客气,哪知道这连下水捉鱼都懒得动弹的人,跟他的花草动上了真格,实际上周寅不出马,他的兰不会出任何事,因为他请了专人照料花草。
周寅笑了笑揽住看戏的燕无寐,道:“你这侯府越来越有人气儿了,什么兰啊杜鹃啊芍药啊,都种上了,以前整个武威侯府空空荡荡的,无聊透了!”
燕无寐扯开他的胳膊,笑道:“记得赔钱。”
几个人吵吵闹闹,很快到了傍晚,防风煮了饭,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用餐。
沈半溪看周寅嬉闹后的模样似是有些伤神,其实他也没有很在乎那几盆兰,人哪有花重要,哪能因为花让活生生的人伤心自责呢。
“你不如给我那盆死掉的兰抄个经超度一下什么的,我就原谅你了。”沈半溪打开话匣子。
周寅,“好啊,反正也闲来无事。”
沈半溪这才察觉到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