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 第4章 第四章

两人走出校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马路对面。沈叙扫了一眼，不认识车标，但那锃亮的漆面和低调的线条，一看就价值不菲。

“还有想去的地方吗？”林舒琴问。

沈叙收回了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加上出事前也不知道多久没剪过，现在后面的头发都快齐肩了，前面的刘海已经盖住了眼睛。他说：“先去理发店吧。”

从理发店出来以后，沈叙只觉得身体的重量都减轻。他站在理发店门口，转过身对着玻璃看了看，剪完之后整个人清爽了不止一个档次。利落的短发把他的五官衬得更加清晰，看起来就是那种走在走廊里偶尔会有人回头看一眼的高中男生。沈叙对着玻璃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心想：我还挺帅的。

林舒琴看着他，忽然来了兴致。她一把拉住沈叙的胳膊就往旁边的商场走，说要给他多挑几套衣服。沈叙从里面挑了几套他穿得惯的，运动风的、浅色系的。林舒琴接过去就往收银台走，沈叙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拎了一袋别的。

结完账出来，林舒琴又问：“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饭？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沈叙原本想说去吃饭吧，但是这段时间视线一直有些模糊不清就说道：“配个眼镜吧，有点看不清。”

林舒琴这才想起来，说道：“诶呀，我都忘了。走走，咱这就去。你还不饿吧，咱先去配眼镜，结束之后咱们再去吃饭。”

眼镜店里，沈叙挑了一个黑色半框眼镜。店员把验光单拿走后，两个人就坐在休息区等着。

林舒琴忽然说了一句：“感觉好久没有带着你这样逛街了。”

沈叙偏过头看她。林舒琴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某个没有焦点的地方，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却又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远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事。

他问：“很久了吗？”

林舒琴愣了一下，想起来他已经失忆了。她把那个还没完全成型的笑收了回去，换成一个更得体的版本：“之前工作忙，没时间陪你们。”

沈叙没再问。这时眼镜做好送了过来，他戴上眼镜适应了一下，就和林舒琴离开了。

从眼镜店出来，两个人一起在外面吃了顿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舒琴刚推开家门，就听见客厅方向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妈！你怎么才回来啊！”

林舒琴边换鞋边说道：“你和你哥去逛街了。”

沈舒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从沙发上跳起来：“你们两个去逛街？！”

“对啊，怎么了？”

沈舒故意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道：“没事。”

沈叙看了看客厅里这个局面，迅速作出判断，就是不要参与。他以最快的速度换了鞋，贴着走廊的墙面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房间。

晚上关了灯，沈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模糊的光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林舒琴对沈舒，和对他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对沈舒，她是放松的，是自然的，会生气，会无奈，会像所有普通母亲一样唠叨。可对他，她总是小心翼翼的，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掂量再三，眼神里永远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和愧疚。就像今天在商场，那句脱口而出的感慨，她甚至都不敢多说一个字，立刻就找补了回去。

还有沈舒那毫不掩饰的敌意，沈庆永远沉默的背影，以及自己房间那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的门。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里曾经发生过很不好的事情。一件所有人都知道，却唯独瞒着他的事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肩膀上。不想了，想了也没用。我又不是沈旭，也解决不了他家的麻烦事。

又过了两天，到了沈叙上学的日子。

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然后轻手轻脚地去洗漱。他特意起得比昨天早了二十分钟，就是想错开沈舒的时间。但沈叙忘了一件事，他是错开了洗漱，但忘记了上学这件事是需要同时出门的。

“你俩收拾好了吗？我送你俩去学校。”沈庆站在玄关向两人喊道。

沈舒听到以后，快速地吃了两口面包就跟着沈庆一起走了。对面的沈叙愣了一下，实在没理解沈舒这个操作是什么意思。

走到车前的时候沈叙发现，沈舒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副驾驶上了，安全带都系好了。她侧着头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和一脸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沈叙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沈庆把沈叙和沈舒送到学校以后，就开车走了。

沈舒背着书包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丢下一句：“你在学校别说我是你妹妹。”说完就快步走进了校门，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沈叙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想说....”

他按照□□树说的，先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王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严厉。

“沈旭是吧？”王老师抬头看了一眼沈叙，又低下头说道，“你先在这儿等一下，今天还有一位新同学要来，等他到了我带你们一起去教室。”

还有一位？沈叙心里有点意外。居然还有人和他一样，开学一个多月了才来上学。

等了大概十多分钟，那个新同学还是没有出现。王老师看了看手机，眼看就要打响第一节课的预备铃了，站起来说不等了，先领你去班级。

高一五班的教室在一楼走廊尽头。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教室里面传来一阵嗡嗡的说话声。王老师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句：“整栋楼就数你们声音最大！”

沈叙跟在她身后，在心里默默地同步了这句话。果然，不管过了多少年，老师的开场白都是一模一样的。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每次都是这句话？”

“你说什么？”王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叙立马站直：“没什么。”

班主任走到讲台后面，把手里的教案往桌上一放：“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叫沈旭。大家欢迎一下。”

说完下面的掌声就随之响起，沈叙站在讲台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他清了清嗓子，很简短地说了句“大家好，我是沈旭”，说完自己都觉得短得过分，但班主任已经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他扫了一眼座位，空位只剩两个。一个在第三排靠过道左侧，另一个在第五排靠过道的右侧。他挑了三排那个，刚把书包塞进抽屉里，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这次不是老师，是学生。

“报道。”

声音很淡，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一下又转向了门口。沈叙也抬起头，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去。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他身形很高，大概有一米八几，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却一点也不显松垮，反而被他挺拔的骨架撑得格外好看。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带子松松地垂着，整个人从站姿到神态都透着一股懒得应付的疏懒。

沈叙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他注意到男生的皮肤很白，握在书包带上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站在那里，沈叙莫名觉得这个人大概是从那种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家庭里出来的。那种笃定和松弛，是长在骨子里的。

王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明显压着火：“怎么才来？赶紧进来吧。做一下自我介绍。”

男生走到讲台前，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席知亦。”

说完，不等王老师安排，他径直走向了最后那个空位。

班级的座位排列是竖行一共八列，两两并在一起，横排从头到尾是七排。沈叙坐的是第二列第三排，席知亦坐的是第三列第五排。两个人的位置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沈叙稍微往右边侧一下头就能看见他。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胳膊交叉垫在脑袋下面，第一节课都还没开始就打起瞌睡来。

沈叙的同桌戳了戳他的胳膊。沈叙转过头去，看见一张略显稚嫩的脸正对着自己：“你好啊，我叫张一晨。”

沈叙笑了一下，回道：“沈旭。”

“加个好友吧，我再把你拉到咱们班级群里。”张一晨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熟练地打开二维码。沈叙也把自己的手机摸出来，在桌面暗处扫了一下。张一晨的微信昵称是“陈临川是我儿”。

沈叙一愣。

察觉到沈叙表情的张一晨笑道：“哈哈，他是我后桌，打游戏输给我了。”说完后面的陈临川就猛踹了一下张一晨的椅子。

陈临川说道：“你好，我叫陈临川。”

王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班规和任课老师的信息，又提醒道下个月月考的事情，就把讲台交给了第一节课的语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