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碧禄存 第2章 半本账本拨千斤

京城里排的上号的章台勾栏，

当属金美楼、潇湘馆和环采阁，里面的姑娘个顶个的温柔细语，善解人意。

相比之下，吟香榭和控鹤坊就低调多了，里面的小倌全是男子。

时人推崇夫为阳，妻为阴，这种南风馆，算不得主流。

吟香榭表面上是戏班，里面的小倌借着优伶的身份法掩护，里面接待的都是男客。

而控鹤坊接待的都是女宾。

叶小舟一身红衣，她踢掉了绣鞋，盘腿坐在紫檀雕花榻上，染着红色蔻丹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在几案上。

嘴里哼着小曲。

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递到叶小舟手边，她没动。

低头欣赏自己新染的丹蔻，立刻有心灵手巧的少年将用冰块冰过的葡萄剥好，送到唇边。

紫莹莹的汁水顺着唇角流下，少年眸光微颤，忙取过绣帕，半跪着抬手，替她擦拭。

叶小舟对着少年故意道：“是葡萄甜，还是你甜？”

“那……郡主要不要试试？”

叶小舟直接凑了上去了，葡萄酸酸甜甜的，少年的唇瓣软软的，那粒葡萄便这样贴着唇齿递了过来，叶小舟含住那点软甜，辗转反侧，一吻终了，少年连眼尾都悄悄红了。

叶小舟十分淡定，舌尖故意舔了舔唇瓣，“确实很甜。”

“郡主……”

少年红着脸柔顺道。

作为靖南王的独女，叶小舟虽是臣女，在京中的地位，尤胜帝姬。

她十五岁入京，皇帝特许她和皇子们一起读书，叶春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叶小舟倒生得一副好容貌，面若桃李，灿若芙蕖。

她不说话的时候，妥妥的一幅美人图，然后，在她十六岁那年，开始养面首。

一个未出嫁的贵女，公然出入勾栏瓦肆，名声真真是糟糕透了！叶小舟的最高纪录是，一个月内换了二十三个面首！

地上铺着织锦毯，叶小舟从榻上下来，直接坐在毯子上，整个人懒洋洋的，跟没骨头似的。

这两天没闲着，她得缓缓……

宋元筝说自己是重生的！

有两种可能，一是她说的是真话，自己会得到一个帮手；另一种可能是，宋女将说的是假话，这是一个陷阱。

叶小舟只能选择一次……

真话——能利用。

假话——有人设局要坑她！

那天，叶小舟想了又想，对宋元筝问道：“阿筝，如果我问你是不是假重生，来骗我的，你会怎么回答？”

宋元筝目光深深，苦笑道：“无论我怎么回答，答案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叶三，你无法凭借这一个问题，来判断真假。”

和她预料差不多！

她便是，这都不叫事！

在她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她做了点别的事。想来，东宫这会儿，正兄友弟恭呢。

其实宋元筝说的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真话——

她要面对的人呢，是皇室的那堆人。

假话——

还是那堆人！

既然人都是一样的人，还纠结这点真伪干什么？看结果不就好了吗？

你说什么我先听着，但我不动，皇帝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底下还好几个儿子呢！

只要不是立刻马上就会死，那么……就还有时间，有资本，慢慢来！

所以……

叶小舟盈盈一笑，“阿筝，你来证明给我看，你说的未来，可好？”

……

*

勾栏里面的姑娘名气大的那种，便是楼里的头牌。

控鹤坊里面清一色的男子，也要分个三六九等，以才貌兼全为第一。

惯常服侍叶小舟的人是阮招，也可以说她是阮招的金主。

叶小舟小时候完全是被当做男孩养大的，叶春山的那些兄弟们逛窑子的时候，有时候还会带着她一块去，等到选姑娘的时候，才想起来这是个女娃。

叶小舟露出一口小白牙，来都来了，也让她凑合热闹呗？！咱也不差这点银子不是么。

旁边屋热火朝天，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她在屋里享受着漂亮姐姐的殷勤服侍，一点都不见外。

还真有那眼神不好的，看上了老叶的兄弟，那帮大老爷们什么德行她还不清楚么？

那会儿岁数小，她还好意劝过，反被当成恶人，索性她就不张嘴了。

阮招算是跟她时间长的，控鹤坊前三甲各自有金主，阮招排第四，算是被叶小舟捧上去的。

“吧唧一口！”

“再吧唧一口……”

花钱了，必须睡够了！

叶小舟昨夜留宿了，重要的话得跟不重要的人说，她这么个敏感身份，有些话没法跟任何人说，因此在床第间，愈发能折腾。

等她吃饱喝足，回到郡主府，她的童养夫，郭酒迎了上来。

叶小舟十五岁入京，已在京城待了三年，还是不太习惯这边气候。

郭酒刚从演武场下来不久，玄色劲装浸得半湿，叶小舟一下子扑了上去，“阿酒，抱抱！”

“我一身汗，别弄脏你衣裳。”

“怕什么。”

郭酒是叶小舟的童养夫，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后来又随她从靖南来到京城。

叶家是泥腿子出身，往上数个五六代都倒不出名字来，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

先帝时期时局初定，地方尚未完全平定，匪寇滋扰之事屡见不鲜。

因着时局动荡，匪患猖獗，叶春山二十岁那年投身当地的乡勇。

就是一种地方自发组织的武装，名义上保护乡绅百姓免受匪患，实则带有半官方半绿林的性质，有时也会通过纳例钱维持营生。

他虽然识字不多，可为人机灵，见着官兵就扮良民，遇着弱匪就下狠手，遇着强匪就结同盟，没几年竟拉起了一支千人队伍。

手里有了刀枪，占了几个镇子当据点，成了靖南地面上谁也不敢小瞧的响马团练。

他不叫自己匪，只说保境，镇上的商铺按月交饷，他就真派弟兄巡逻，遇着外匪来犯，打起来比谁都凶，倒真让辖地安稳了些，连县里的官都得敬他三分。

后来朝廷内乱，自顾不暇，靖南成了无主之地。各路势力你争我夺，叶春山瞅准时机——

他带着队伍投靠了朝廷的将军，主动缴了部分械，又帮着官府清剿了几股最顽劣的匪帮，把人头挂满了城门。

朝廷正愁没人稳住靖南局面，见他有勇有谋，又肯俯首，索性给了个游击的官衔，让他带着旧部编练成营，成了朝廷名下的官勇。

这之后，叶春山的路走得越发顺。他跟着朝廷打匪、平乱，仗越打越大，队伍也滚雪球似的扩到了万余人，腰杆子也直了。

等到朝廷内乱平息，当今陛下掌权，需得拉拢靖南势力，便顺水推舟下了道旨意：封叶春山为靖南王，坐镇靖南，兼辖费州、夷州，总领防区军政要务。

叶春山摇身一变，从泥腿子变成了异姓王，手握十万大军坐镇靖南，而叶小舟也成为了靖南郡主。

郭酒是叶春山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叶小舟看他长得好看，把人留在身边给她做玩伴。

后来，干脆成了她的童养夫！

*

叶小舟盘腿坐在铺着竹篾席的软榻上，同端庄没什么关系，自从宋元筝坦白重生，叶小舟就时常做梦。

梦里啥都有，别说啊，她还梦见过黄河发大水……

按照宋女将的说法，上一世她出征回来不久，黄河便遭遇了水患，黄淮并涨，简直是国难级的灾难！

算算时间，离得也不远了。

如果宋女将所言非虚，那么太子之前提议追缴户部欠款，全力支持睿王，这事就对上了！

都是为了水患做铺垫……

“阿酒，你说……”

叶小舟想了想，觉得重生一事，不太好说，便换了种说法：“我昨个儿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黄河……不太平，阿酒你说，梦境会成真么？”

郭酒不解：“如今六七月份，正是汛期，没听说黄河有什么动静啊……”

靖南的地理位置，黄河怎么淹，也淹不过去。

宋元筝说的事情，叶小舟思量过后，决定自己消化，转而给郭酒安排了差事。

之前，王家出事，叶小舟去见了王淇一面，她提前打点好了。

牢房阴暗逼仄，湿冷压抑。愈往里走，牢房内的血腥气仿佛又浓重几分。

囚牢里的人丰姿隽爽，萧疏轩举，看着约摸二十四五，他的囚衫上沾着血污，发髻散了几缕，却仍脊背挺直。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那双总是清明的眸子此刻蒙着层灰，见到叶小舟，明显一愣。

想了想，开口道：“这里……不是姑娘家该来的地方。”

看样子，是认出了叶小舟，担心隔墙有耳，才如此称呼。

王淇即使身处这方狭小的牢房，仍守着礼仪。

“王家七郎——王淇！”

“淇水岸边的茂竹，是个好名字，淇公子，可还记得我？！”

王淇搭着眼帘，他虽不清楚叶小舟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可如今王家这般光景，不日即将流放……

树倒弥孙散，再坏还能坏到哪去？！既然叶小舟敢来，那么自己也不必替她担忧。

“罪民……王淇……”

“……见过小姐！”

王淇垂眸，不敢直视叶小舟，他一身囚衣，立于人前。恍惚间，同叶小舟记忆中的那人重合了……

科场受贿、卖官鬻爵、盐商巨贿……

王家被抄家流放不冤。王淇的父亲在贪污案曝光之前便自戕了，男子被流放岭南，女子被打入教坊司！

叶小舟从怀中掏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小额银票和一些碎银子，连同一些便携好藏的伤药，一并递给了他。

“淇公子，十年前我被人贩子带到了费州，彼时王大人在费州任职，王家人举家都在费州生活……”

费州距离靖南已是千里之外，叶小舟瞅准时机解决了人贩子，如何回去呢？

冬日严寒，她又冷又饿。

摊贩卖什么的都有，食物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叶小舟吸吸鼻子，盯着街角包子铺蒸腾的白气，肚子里唱起了空城计。

叶小舟自觉容貌尚可，便鼓起勇气，想要同路人讨些吃食。

结果………

没讨来不说，还碰到了坏人！

“淇公子当年的雪中送炭，小舟一直牢记于心，这里有六百两银子，权当我报答当年恩情……”

“公子不必多心，收下便是！”

这件事，王淇早想不起来了。他也没想到，还有人记着。

他抬眸，正色道：“小姐所言，某已不记得了……”

“况且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怎敢收这么重的谢礼？”

当年王淇给了她六个铜子，如今叶小舟还他六百两白银！

能够记得……已是有心人，便足矣。

叶小舟上前一步，恳切道：“若不是当年那六个铜子和两包吃食，我恐怕也走不到今日……”

……

王淇拒绝了叶小舟的六百两银子，转而用王家的账本同叶小舟做了交易。

这便有了叶小舟救下王家六娘和十一娘……

王大人贪了十几年，又是两江总督、山西巡抚，他留下的账本能挟制百官，动摇朝堂！

可以说九成的官员都不干净，上面的一句话、一行字，那便是一条人命，这都算轻的。

谁拿到，谁就等于，谁手里握着几十上百号官员的生死。

别人找疯了的东西，叶小舟拿在手里，一直没想好怎么用，才能利益最大化。

直到宋元筝的出现，她想好了用途……

重不重生，干我屁事？！

她将账本从中间分开，一分为二，分成两半，分别让它们出现在睿王府和晋王府中。

这俩是成年皇子中，最能斗，势力最大，也是最敢下死手的，正所谓半本账本拨千斤！

叶小舟和郭酒反复复盘过。

皇帝死了，有太子。太子被废他还有兄弟，就算皇子们都嗝儿屁了，那还有宗室在！

叶小舟自个儿折腾纯属无用功，作为异姓王的女儿，她看得很清楚。

皇族斗的越惨，他们叶家越安全，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笑的最甜的，笑的最开心的！

当太子齐豫在东宫推心置腹，想要将睿王收为己用时——

睿王齐骜迎上太子的视线，目光清亮，颔首道：“皇兄教诲，臣弟谨记在心，往后行事，定当兼顾严明与周全，不辜负皇兄与父皇的信任。”

追缴欠款的主意是太子出的是，差事是太子和睿王一块办的，遇到麻烦的时候太子硬刚，力挺睿王，主动背锅！

够意思吧？！

感不感动？！

太够意思了！！！

本来嘛，齐骜挺感动的，满朝都在骂他，只有太子力挺！

齐骜想想账本上的内容，还有季大人，为何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自戕……

心里拔凉拔凉的！

幸亏他昨夜秘报了皇帝……

齐骜心里明白，太子是储君，父皇拼命往下压的事，他也只能顺着台阶下。

齐骜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前脚迈进东宫的门槛，后脚眼线探子就会把消息传出去。

兄弟二人，各怀心思……

叶小舟用一本账本，把天底下最有权势、最能斗、脑子最好的一撮人，给套一块了，而且是他们自个儿上赶着往里钻，不钻都不行！

她什么也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这一回合，叶小舟稳如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