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果真递来了邀请函,希望他能尽快回国,准时参与到军事法庭的提前会议。
回国之后,战后的一切事务都繁杂,其中一件苦恼事就是对战犯的处置,所以军部要召开一次提前会议。
圣骑士长珀维克照例来对接公务,说:“教父,我们查到了那些禁品玫瑰的来源,是从一家赌场里面流通出来的。”
他口中的禁品玫瑰就是那些写着杀死圣母的花瓣,作为教会中人他不敢直接说出“杀死圣母”这样的语言。
非常奇怪,怎么有人用玫瑰来传信啊?还这样大张旗鼓。
玛丽安圣母只出现在神话之中,如何能够杀死?这只能是个指代,指向有圣母貌的一个人。
——夏弥尔的确一路遇刺,秘密回国之后也还遇到了好几拨。
珀维克继续:“我已经派出了十字军去围剿赌场,那边情况复杂您最好亲自去坐镇,我们可以从中摸索出到底是谁在耍阴谋,谁在阻拦您大选。但是军部的提前会议已经开始了,您要去吗?”
他就算要去也迟到了,他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去,没有人能逼他。而且他还没有公开自己已经回国的消息。军部的邀请函也只是说“希望”他参加。
温斯顿这个知情人竟然没有向外界透露他已经回国的事实吗?
晨祷过后夏弥尔戴上手套,拉扯平整,也做了决定:“去赌场。”
“嗯……”珀维克支吾了一下,“既然您要公开现身,那这样军部也就知道您已经回国了。不过这次不去开会的理由很正当,不是身体不舒服。”
正当?不正当?
夏弥尔拿眼神扫了珀维克一眼。
可惜珀维克没能领会他的意思,还说:“您不去开会也挺好的,我看温斯顿中将就对您不安好心。”
“什么??”夏弥尔突然语调变紧。
珀维克有理有据:“禁品玫瑰到处都是,挪述帝国有,回了托尔哲竟然也有,我看中将就是因为这个来的,杀您有天价的利益,黑市白市都有人开价。不然他为什么一路追着您来呢?在船上就要真下手了!”
“别忘了……”他压低声线,“中将很缺钱。”
他说的原来是这个“不安好心”……
的确,温斯顿缺钱不是秘密。
而珀维克悄悄派人打探到,黑市上买大主教性命的价钱已经出到了天际,足够买下一处占地上千英亩的庄园。
“您跟中将不对付我是知道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珀维克贴心极了,宽慰说,“不见就不见。”
嗯哼,珀维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夏弥尔突然改变主意了:“少跟风。我去一趟军部。”
理智占据上风,战后审判确实需要处理,他得亲自去给军部那群人定定心了。他也要选择一个公开露面的时机,就这吧。
至于温斯顿么,反正以后也总有场合见到,见就见吧,大庭广众之下总见不出事来。
顶峰相见但背道而驰,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么,他应该习惯。
……
会议开始的一个半小时之后,军部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会议厅的长廊外,长靴跟地板相碰撞,发出一连串规律的脆响,听声音能判断出来者的行为利落,气势迫人。
廊道内值守的士兵循着声音望过去,无一不浮现出惊诧的神情,纷纷颔首致敬——
“教父!”“教父。”“夏弥尔教父。”
……
来者目的明确,直奔会议厅。大门紧闭的厅内正在议论——
“军事战犯可以由军事法庭直接审理,但是宗教战犯可不行。”
“更具体的要等教会跟我们对接了。玫瑰战争涉及到宗教伦理,需要教会的参与。”
“宗教战犯的判定是一件麻烦事啊!我们军部也需要派一位将领出去跟教会对接。”
说到教会,他们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夏弥尔。这位赫赫有名的大主教是被教会专门派遣出国去,全权负责战争中宗教事务的神职。
同样也是最有可能继任为新一任教皇的人,前提是他能有命回来,如今不太平。
众人心思各异。
有人在胸前划了一道十字:“听说遇刺了好几拨啊。神主保佑,圣父保佑……”
“军部都已经陆陆续续回国了,他还没回来,不会真的……”
可是也有人唇角抽搐了一下,懒懒散散地听着众人交流。他笔下书写的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好似对众人所谈论的事漠不关心。
要不是他知道夏弥尔早已秘密回国,估计也要被这骗子玩弄于股掌之——
这时候,大门忽然敞开,金灿灿光线漏了进来。逆光中映衬出一道颀长人影。
来者一身军装制服,冷峻而克制,胸前佩戴有冷银十字的纹章,象征着教廷权威。
教会中以神职人员居多,更常见的服饰是教士长袍,但也有极少数例外的军权在握,军装并不是谁都穿得。
红色长发用发带很低地在脑后束起马尾,逆光中倒是看不清面颊上的红痣了。
厅内一阵寂静,震惊于他的到来突然。
夏弥尔缓慢地向前几步,长筒靴踏过地板。在将众人扫视过一遍之后,他垂下眸子,居高临下地向席位上的某人伸出手。
温斯顿怔忡反应了一秒,随即将面前的记录本给他递了过去。交接东西时不经意摩挲过对方黑色的手套,指骨修长,触感滑冷。
夏弥尔往记录本上一瞧……
嗯,还以为有多认真在记录会议呢,他果然不应该对这家伙抱有期望。
在人群中永远惹眼,进门时的第一眼他就能分辨出有谁在,即使这人埋着脑袋对着记录本在研究什么。
作为一个混血儿,温斯顿兼具东西方人的容貌特点。
骨相立体,眉眼深邃,眼睛是清透的浅茶色,鼻梁高挺,线条流畅冷硬。
发色却随了他的东方母亲,甚至连眼型也更类似东方人,狭长,内勾外翘,锋而有神。东方人好文雅,将这称作为“丹凤眼”。
夏弥尔也知道他童年时期生长在东方。
东方教他以君子之道,不声不言时气质安稳内蕴,如同一团洇不开的墨,露几分书香雅致。
——前提是他不发疯。
夏弥尔只打量了他这一眼,随后将视线落向记录本。
纸张上没有会议内容,只有算术草稿、一笔一笔钱财流水和债务,竟然是在军事会议上理财?
夏弥尔企图从别人的记录中获取会议信息,这一举动失败了。
但也无所谓,他开口:“宗教战犯会由教会负责审理,事关重大,这牵涉到好几个国家,为了公平,教会法庭会重新界定量刑标准。这段时间里一切照旧。”
有人疑惑:“这需要时间,要等到什么时候?”
夏弥尔只无声地勾唇,笑了笑。
众人也明白他的意思。
教皇换届本就是头等大事,不仅仅是在托尔哲帝国,信仰不像世俗领土要分个国界,西大陆其他国家的宗教都受到教皇统治。
尤其现任教皇还是伽梵一世,伽梵一世的继承人会是谁,必定备受瞩目。
众人又看向这位最有可能的继承人,他手中还握有一短柄权杖,同样是权柄的象征,宝石在照耀下闪着光芒。
平日里有着圣母容貌的教父温和疏离,军装加身时却镀上了军人般的冷毅,笼上光,神圣不可侵犯。
战事才刚刚平息,至于其他的,要等到局势稳定,他继位之后。
*
记录本要物归原主。
“在继位之前我应该提前恭喜您。”
散会之后人员退场,温斯顿索要回了自己的记录本,他好像已经笃定这个位置是夏弥尔的了。夏弥尔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了声谢就走。
下一秒温斯顿开口:“公事公办,关于宗教战犯的审判我这里有几项事宜可以跟您对接。”
夏弥尔果真顿下脚步,在长廊里停下来,侧眸道:“就在这里说吧。”
温斯顿:“去军部的休憩室。”
夏弥尔:“就在这里。”
话刚落,夏弥尔就听见对方严肃开口,道:“他们大多都是学者和学生——那些宗教战犯大多都是学者和学生。”
玫瑰战争前前后后持续了三年多,由挪述帝国挑起,最终的战败国也同样是挪述。
这场大规模战争波及到了众多的西大陆国家,共十三个国家卷入,但以挪述和托尔哲帝国为主。
玫瑰战争有很深刻的宗教因素在,正因此才有教廷的介入,夏弥尔也是这样被派遣到挪述去的。
战犯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纯粹的军事战犯,他们策划发动了这场战争;另一部分就是宗教战犯。
温斯顿又重复:“挪述帝国的王都是一座文学艺术流行的城市。他们很多都是挪述大学的老师和学生,他们并没有错,只是触犯了所谓的……”
所谓的神。
“我知道。”夏弥尔认真地听他说完,他依然保持官方的语调,“教会法庭会秉公处理。”
温斯顿压下眉目,语气一阴:“您所谓的秉公就是将他们钉死在城市广场是吗?就像对我的老师?”
“温斯顿·胜普莱金。”夏弥尔平静出声,仿佛是在劝慰他慎言。
说忤逆神主、冒犯信仰这种话就跟说杀人父母的话一个道理,绝对要谨慎。被别人抓到了就是把柄,不然就是下一个被钉死在城市广场的。
更何况是在神职人员面前质疑教会,无异于面刺。
为了不冒犯到眼前这位神使温斯顿放弃刻薄,继续说:“当然我知道齐赫先生的案件不是您判的,那时候您刚入教会没几年吧。”
夏弥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再说危险话,但没有用,冒犯的话仍然飘进了耳朵。
“几年前教会将我的老师钉死在十字架,几年后也一样会给人本派人士判罪!这就是教会的秉公。”
走廊的另一边有士兵在值守,士兵听到了有人的说话声正在张望,但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太大胆不要命了!夏弥尔蹙了蹙眉心,抬起短柄权杖一下子拍在他胳膊上。
为了不叫其他人听见,夏弥尔压低声线,这次直白地警告说:“中将,公爵。凭你的言行和立场,我第一个就应该给你判罪在十字架上烧死。你的口不择言只会给你带来灾难。你只需要记住,不要多说,也不要多管。”
无话可说,夏弥尔举步就走,眼前却横出一条手臂,他被人拦住。
“教父,不给我判罪烧死,您这算不算以权谋私?”温斯顿道。
巡逻的士兵在向他们的方向靠近……
作为神职甚至是被无数人盯着的教皇继承人,他绝不可以有感情上的纠葛,禁欲禁情爱是最基本的规诫!
一阵若有若无的恍惚感袭击了心脏,有人靠近时夏弥尔本能地避开,他要跟温斯顿拉开距离却反而被禁锢住。
趁着立柱的视野盲区,倏然,他被从长廊推进了拐角的一方空间里,抵上墙角。
是军部里一方废弃的房间,现在被用来堆放杂物了,很久没有人来过。
不知道为什么,房子里堆了半间的白色羽毛,或许是做装修装饰时剩下的。
但由于他们突然而来的闯入,雪崩一般扬破灰尘和羽毛,一格光透过浑浊的玻璃躺在地面。
漫天白羽纷纷扬扬,巡逻的士兵从房间外经过,距离很近,连士兵自言自语的说话声也能听见:
“咦?好奇怪,刚刚明明感觉有声音啊?”
“别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吧……神主保佑,圣父保佑。”
夏弥尔忽然就后悔了,还是应该去休憩室谈的。
不,就不应该留下来跟温斯顿谈!
也就不用被控制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放开我。”等士兵离远了,他命令。
温斯顿直接将他的嘴捂住:“嘘,随时都有人来。”
雪色弥漫,羽毛轻悠悠地从天而降,光亮之下一派圣白。
《圣约》记载中,神主神殿也是这派光景。
夏弥尔背靠着墙壁,前方被男人的身体堵住,五年前相识时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早已长了个子。
他的视线从对方的肩膀上望出去,这一眼却望见墙壁上的神主雕像,一樽石制的神主飞升像。
洒落的白羽由此成为了天使翅羽的降临,浩然的残雪。
雪色静谧,神主俯瞰世人,俯瞰着他。
若有似无的亲昵暧昧之间,他在神主眼底下犯事。
神主警戒他,这绝不应该。
他猛地用力将人推开,但士兵的脚步声又由远及近,温斯顿又紧急控制他别弄出声响。
“别动,教父,您也不想被人发现跟我在一起吧?”
温斯顿捂住他的嘴,将声音收敛得极低沉,用气音说话,温温沉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哄谁。
“给您讲个故事吧。”
他竟然还有心情讲故事,夏弥尔抬眼盯住他作为警告,对方却已自顾自讲起来了。
“是我从军参战之后,在挪述听来的,是当地的神话寓言,托尔哲可听不到。”
洁白羽毛过于轻盈,久久不落……
“一则《撒旦寓言》。据说,撒旦原本也臣服于神主,但因犯下重罪而被驱逐,被审判为恶魔,祂的翅膀也变成了黑色。”
“在此之后,恶魔撒旦的心愿就是诱使神一同堕落。”
“祂想办法诱捕了一个天使,将天使的白色翅膀砍断,由此祂扮作天使接近神主,剖开心脏作为礼物,献上真心。但祂是美与傲慢的化身,是伪装的撒旦邪神。”
“你想暗指什么?”夏弥尔拉下他的手,出声打断,“放开我!”
“只是讲故事。”温斯顿装出满脸无辜,“您想到什么了?”
羽毛还在飘洒……
“撒旦将心脏放在天秤上,他跪倒在神主脚边,虔诚地亲吻神主的指尖,借机得到了神主的祝福,收获力量。”
“白色羽毛一直在飘,像雪,这时候飘起了黑色羽毛。神主认出了祂的身份。但也来不及了,神主依旧受到了恶魔的蛊惑。”
他娓娓道来,述尽了一段民间的寓言。白羽毛飘落在头顶,在肩膀,这是暴风雪的馈赠。
夏弥尔强压着耐心听完,眼前雪雨坠落,纷乱无边。
这则《撒旦寓言》曾给他带来过死亡的威胁,温斯顿并不知情。
现在就拿这寓言作为对他报复的宣言。
他跟这寓言的纠葛这样深……
因为还见不得光,他只能低喃:“那你知不知道,这则黑寓言曾经引发过多次暴乱,早已经被列为了非正统邪说。”
短短的时间内温斯顿竟然可以将禁忌全犯一遍,上火刑架指日可待。
“我当然知道。”而温斯顿也承认自己的过错,微垂眉眼,他突然又变得乖顺了。
在神主雕像之下,他单膝跪下低下头,向眼前这神的使者求罪:“正因为知道我才跟您分享这个故事。”
夏弥尔眉心微动,顺势抚摸他的头顶,诱问:“你不希望是我成为下一任教皇,也不愿意称呼我为圣父,不愿意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我,你会阻拦我,是吗?”
答案却出乎意料——
“恰恰相反。如果这是您的意愿,那么没有谁比我更希望您如愿。”
他化身为披上天使衣裳的撒旦,单膝跪在神使的脚边,隔着手套虔诚亲吻他的指尖。在未来,这只手上还会戴上教皇的权戒。
“但是……”
暴露身份的撒旦也展露邪恶。
“我跟我的老师保有同样的立场,跟触犯神主的人本派战犯并肩。我恨你,但也绝不会放弃蛊惑您——就像您当年蛊惑我一样。”
屋外走廊的脚步声再次袭来,神像仍旧在俯瞰他们的一举一动。陌生、危险、禁忌……
恍惚间夏弥尔心神刺痛,他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对方紧紧攥住,那是恶魔缠绕的荆棘。
禁忌感仿佛电流滋滋啦啦地划过,他已经很久很久也想不起这种感觉了,过去的遗憾、凄楚和绝望一一上映,他无数次在神像脚下忏悔。
而这仿佛在无声宣判他的罪行,他的淫.荡和不忠。
浮尘日下,最后的羽毛亲吻地板,尘埃落定。
跟任何一个信徒一样,温斯顿动作轻柔。却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手背贴上额头,宣誓一般。
“我自愿接受您的审判,剖开心脏作为礼物,等待十字架的火焰,但永远也不会忘记侵占您。亲爱的圣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撒旦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