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动荡蔓延到了花舱,且成为重头戏。花舱里流淌着玫瑰香,夏弥尔簇拥在花群里,抬眼便瞥见舱室墙壁上的挂画。
神主像位于最高最中央,侧下是玛丽安圣母像。
红发红痣的圣母正与他四目相对。
在《圣约》记载中,玛丽安圣母是皈依于神主的门徒,为血泪之神。
——他只是跟玛丽安圣母有相似的容貌特征。
言语声和搜查声模糊地透进来,看来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但在搜查的过程中夏弥尔已趁机挑好了自己想要的玫瑰。
他依偎着烈德罗红玫瑰,藏起来融为一体,在花堆中如同含苞的花芯子
哪怕是在战争时期许多贸易都中断,但玫瑰贸易从来没有,对玫瑰的追求成为不可割舍的一部分,海关会特许玫瑰货船进城。
这船玫瑰是从塞兰玫瑰庄园里采摘的,在挪述已经卸了一半的货,另一半要送去托尔哲帝国。
这一半的玫瑰不属于他,但他可以从玫瑰主人那里索要,玫瑰的主人不会拒绝。
只是,这艘有着通行特权的玫瑰船竟然也不安全了,有人下了军令要求拦截。
花舱里有动静,有人搜了过来,越来越近,军方连这里也不肯放过。他待在原地没有动,在神像挂画的注视下静默。
没有面具的时候,他是夏弥尔教父,按道理不应该躲。
他已经躲了有几次了,玫瑰战争有很浓的宗教因素在,中心教廷要出人去打理,正因如此他被派遣了过去——虽然更关键的是他自愿。
同样都围着战争转,很难不跟军事将领碰上面,但他一一避开。
摘下面具他不再是缪拉西尔,那是虚假的化名。
可是就算遮掩过脸、姓名和身份,身形和声音却无法掩藏,更何况他有很容易辨认的外在特征。
红色盛大,于玫瑰是寻常,于人是稀奇。
骤然,玫瑰上了断头台。
随之而来的还有冷兵器的寒意。
长剑挑开挡身的花束,一掀,扬起一阵玫瑰雨,洋洋洒洒,扑了一头一脸。
艳丽逼人的腥红,锋芒毕露的剑光。夏弥尔半茎头发被一剑削断,在雨中纷扬。
他一下子从玫瑰堆中起身,玫瑰又随动作浮起,花瓣抖落长袍。
格斗的本能瞬间激活,他旋身一脚踹向对方的手腕骨,企图扣落长剑。脚踝却被对方掌下的力钳制住,皮质手套的触感环绕住脚踝,冷黯幽涩。
如同舞者一般夏弥尔将身体扭出一道弧度,一弯腰一勾腿,利用身体的柔韧快速将对方的胳膊拧动,迫使对方松开了自己的脚踝。
随后闪出一个假动作,趁着空隙,他不知道从哪里划出一柄短匕,欺身向对方刺去。
受打斗的波及,货舱中的玫瑰荡漾开一大片,狼狈而瑰丽,红黄粉白,溅进了眼睛里。
噌——
匕首与剑柄巧妙地卡在一起,震出金属的嗡鸣,动作定格在这一刻。
唯有玫瑰铺天盖地,一阵浓稠的雨。
将心脏淋湿。
穿过劈头盖脸的花雨看不完整对方的面容,被切割成朦胧的碎片——夏弥尔窥见一张熟悉的脸,但对方应该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他在对方眼中撞见打量自己时的惊艳、懵懂,但这些都一闪而逝,立马便被更甚的戾气所代替。
玫瑰伤疤流出汁水,浓烈得刺鼻。
直到玫瑰纷纷败落在地面上,留给他们缓冲的时间过了,视线中再也没有什么遮挡,他们全然能够看清对方。
短匕和剑柄还在暗暗发力,谁先一步将对方逼退才是赢家,近距离面对面时甚至能看清对方瞳孔的颜色,和细微的眼神。
那个眼神,眼神中的獠牙忽然将夏弥尔咬伤……
他一松一懈劲,从剑柄猛然迸发来一道狠力,短匕被迫脱手。夏弥尔踉跄后撤,生生地撞上了花台玫瑰堆,于是又是一阵花残花飞。
闷痛传上腰背,没有等他再反应,剑尖将他的下颌挑起,稍不留神便会划破皮肤,他被迫扬起头来。
凛冽剑光便一路刺入眼中。
夏弥尔凝起眉尖,匕首被震开后他的手腕轻微地发麻,从皮到骨。他想去握紧手腕缓解,但只很轻很轻地搭了搭,克制住了。
对面的人在审视他,语气森冷:“你是谁?”
他是谁?夏弥尔抿住嘴唇。
太浓烈的逼视目光让人难以承受,他有点想低头,利剑不允许。
“你是谁?”男人耐心有限,剑尖进一步抵上肌肤,再更深一寸便会致命。
“说话。您歹毒的美貌给自己毒哑了?”
对方似乎对他的名字和他说话有十足的执念。但只要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暴露他,尽管已经暴露得够多了,可是声音会再追加一条证据。
他不开口,温斯顿敛眸瞥过他的右手——刚才用匕首的就是右手,右撇子的西方人也更少见呢,刚好他知道某个负心鬼就是!
“住手!把剑放下!”一道急迫的声音打断进来。
珀维克满脸严肃:“神圣托尔哲帝国大主教今日回国。中将,您逾矩了,您的剑尖再染点颜色就可以判罪了。”
他已经点明了夏弥尔的身份,到这个地步再藏着也没用。这个身份摆出来没有谁能轻易杀死他。
“哦?原来是夏弥尔大主教?”温斯顿作出一副愕然的模样,收回佩剑,说话时专门将夏弥尔的名字加重。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称呼一句“教父”。
他甚至还彬彬有礼地解释说:“失敬了,都是因为在战争期间没有见过您的真颜这才认不出来,请不要怪罪。”
躲不掉,他又不能永远当个哑巴,夏弥尔扫视过满舱零落的玫瑰,忍住那点心疼和恼怒转身就向外走了,近乎于破罐子破摔:“您真该上……断头台。”
他说话了。
但也转头走了,不再能看见什么。
……
这场动乱到此为止,大主教总不可能是威胁帝国安全的危险分子。
夏弥尔食欲也消退了,只端了那杯还没喝的樱桃蜜酒在甲板上吹海风。这会儿樱桃酒都感觉有股玫瑰味,或许他自己也是。
玫瑰货船载着一船破碎的花瓣,继续向着神圣托尔哲帝国行驶。
温斯顿跟着他也到了甲板,以对待陌生人的姿态,甚至以对待高品级神职人员的尊敬,到跟前来颔首致意:
“无数次听说过您,但能够亲眼见到神的使者是我的荣幸。”
在大动干戈逼迫他现身之后,温斯顿突然就收敛起了张狂做派变成这样冷静了,俨然成了一位斯文绅士。
仿佛就是发生了一个误会,没搜查到危险分子,没有察觉端倪。
夏弥尔端着酒杯望着海平面出神……
“中将。”
半晌后他仍旧望向海外,头也不回地问:“按道理您应该要参与战后,在挪述还要留一段时间,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温斯顿抱起手臂想了想,仍旧在盯他,只能看清夜幕下的侧颜:“军部不只有我一个军事将领,他们能处理。我回国有另外的事。”
不说什么事,他向前踱了半步径直问:“我有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好奇的问题,比对皇帝陛下强夺臣妻的八卦还要好奇,希望您能够解答。”
夏弥尔终于回眸。
对方却不问了。
只留下海浪与航船的呼啸,在暴烈中死寂。
“您最有可能继位为新一任的教皇。到那时候……”他模模糊糊问了一半。
夏弥尔轻微地挑起眉尾,夜色的阴影里,对方的眼神继续将他笼罩住。
他是神职,需守戒清修。
禁商、禁烟、禁醉酒、禁欲、禁情爱、禁婚,以及其他……
否则是违法犯罪。
他甚至是最有可能的教皇继承人,更是该为天下人示范。
教皇是最高的神职品级,是为天下信徒的神圣教父,精神上的父亲。除却“陛下”二字外,“圣父”则是人们对教皇的更常用称呼。
温斯顿将语气放低:“教皇至高无上,俯瞰世人。到时候,拜倒在您的台阶之下,所有人都应该称呼您为「圣父」,像对待父亲一样亲赖您。”
他维持绅士的礼貌,虔诚地向眼前的神使倾吐心声:“但我是个无神论者,告知您这个事实我很抱歉。正因为没有信仰,我曾经被狂信徒跟踪和殴打,但您应该是一位包容的神使,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殴打我的吧……”
“哦,说远了,我是个无神论者,那么我该怎样称呼您呢?”
这就是一个东方思维的问题了,任何一个土生土长的西方人都不会这样问。
这片宗教神圣的土地给人们以熏陶,对信仰的尊崇从一出生就根植在心底,以虔诚而亲赖的姿态对待神主和圣父,无数人跪倒在脚边。
夏弥尔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浩荡海风的气息咸湿,他仰头喝完了樱桃酒,齁烈的甜香之后蕴着点辛辣。
红发如火,塔灯下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洁白头纱,神性庄严。
无数的教徒赞美他:圣人之姿。
没有责怪他的冒犯,夏弥尔温和地笑了一笑,循循善诱:“如果你面前的是现任教皇伽梵一世,你会怎样称呼他?”
“圣父。”
“你看,你并不犹豫。”
“但我只跟您差了几岁,却要叫您父亲。您也会跟称呼别人一样叫我「好孩子」,是吗?以温情的睥睨眼神看待任何人,这就是所有圣父的习惯。”
既然是神主在人间的代表人,圣父的年龄已经不重要了,地位远远超越年龄,精神超脱于肉身,谁会在乎?
夏弥尔也放得很客气:“中将战功赫赫,虽然战争刚刚平定还没有回国,但国内已经传来要加封您为公爵的消息了。您是皇廷新贵,不管是不是神职都是会尊敬您的,圣父也不例外。”
在话术这方面夏弥尔肯定很有研究,温斯顿神情一收,不知道被这套不痛不痒滴水不漏的话术刺激到了哪根筋。
他直接冒犯神职说:“那么我应该称呼未来的您为……”
“圣父。”夏弥尔不假思索。
——神圣教父。
就像现在也应该叫他教父一样。
海浪喧哗,大海寂寥,狂风纠缠着水气。
扑面而来的还有压抑的杀意,夏弥尔绝对没有感觉错,瞬间警惕起来,捏紧手中酒杯。最近有写满杀死圣母的玫瑰在流通,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伪装的杀手。
却突然听见温斯顿笑了,明明温醇极了,但又不容置喙,听出几分咬牙切齿。
“那么不久之后军事审判的提前会议,我诚心邀请和期待您的出席,您不会再像这几年一样因为身体不适而推脱了吧。”
“尊敬的大主教,我们确实有一些事情……应该谈谈。”
其实温斯顿这孩子是个搞笑男,有人信吗
对于要管老婆叫爸爸这件事,处于破防状态。听我的,以后床上也叫父亲,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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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神圣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