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遇温川 第1章 第 1 章

暮色漫过整座小城，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际，城际公交平稳地沿着柏油马路向前行驶，车身轻微晃动，玻璃窗外林立的商铺、错落的居民楼不断向后倒退。温州靠在靠窗的座位，身上背着质感利落的新款双肩背包，手肘随意搭在车窗边沿，指尖轻点微凉的玻璃。今天是他转学入驻渝水一中的日子，告别从前就读的城市，只身来到陌生的区县，周遭所有景物、人声都带着全然的生疏。

车厢内人声嘈杂，细碎的闲谈声混着窗外的车流声响，温州没什么闲聊的兴致，目光闲散落在沿街缓缓亮起的路灯上。家里安排转学手续时干脆利落，只嘱咐他安顿好学业，独自租房住在学校周边，往后的日常起居全部需要自己打理。从前习惯了熟稔的环境与同窗，骤然换一所重点中学，他心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只是素来性子偏淡，半点不安都不曾摆在脸上。

没过片刻，车载播报器传出清晰温和的电子音：“渝州七中站点已抵达，请需要下车的乘客从后门有序下车。”

温州闻声回神，顺手拎起身侧的随身小包，起身顺着涌动的人流走下公交车。厚重的公交车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引擎轰鸣声响过后，公交车汇入主干道车流，没多时便在十字路口转弯，消失在楼宇之间。

傍晚的晚风裹挟着夏末草木淡淡的清香，拂过街边成片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道路两侧的路灯接连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倾泻而下，在平整的路面铺开一层柔光，将温州挺拔清瘦的身影拉得纤长。他缓步向前，抬眼便看见了气派规整的渝水一中校门，米白色的校门墙体搭配鎏金校名，气派整洁，校门口的LED电子屏正循环滚动着一行醒目的暖色字体：【欢迎新同学入校！】

他驻足站定，望着那行标语，唇角下意识撇了撇，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好好的重点中学，非要搞这种流于形式的欢迎标语，实在没必要。”

话音才说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温润的少年嗓音，干净柔和，像晚风拂过湖面一般舒服：“同学你好，看你面生，是刚转学过来的新生吗？我叫南若。”

温州猛地回身，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身侧站着一名身着蓝白校服的少年，身形匀称，眉眼温润柔和，眼尾带着浅浅的弧度，皮肤是干净的冷白皮，说话时唇角自然上扬，已经主动朝着温州伸出右手。少年指尖干净，袖口规规矩矩挽到手肘，周身带着清爽的书卷气，是学校里最讨喜的那种温和乖顺模样。

温州没料到刚到渝州七中校门口就被陌生人主动搭话，愣神短短一瞬，便收起错愕，遵循自小养成的家教，抬手迎了上去。

两只手掌轻轻相握，南若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触感细腻，短暂的握手不过两三秒，二人便顺势松开。指尖残留的暖意迟迟不散，温州微微垂眸，听见对方轻笑出声，笑起来脸颊两侧陷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格外乖巧讨喜。南若晃了晃手里攥着的塑料校园卡，眼底盛满毫无杂质的善意：“我就在渝州七中读高二，今天放学留在班里整理资料，出来刚好看见你独自站在校门口，猜你是新来的转学生。教务处现在还没下班，我顺路可以带你过去办理入学报到手续，办完之后还能带着你绕校园走一圈，熟悉教学楼、食堂和宿舍楼的位置。”

温州望着对方澄澈不含算计的眼眸，方才初来陌生之地的忐忑悄然散去大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放缓语调轻声回应：“麻烦你了，我叫温州。”

“温州？名字很好记。”南若眉眼弯得更厉害了，自然而然侧身让出引路的方向，“走吧，从正门进去左转就是行政楼，教务处办公室在三楼。”

二人并肩跨过校门门槛，踩着铺满梧桐落叶的校内林荫道缓步前行。夏末的晚风穿过枝叶缝隙，细碎的光斑落在二人校服和肩头，路边三三两两结伴放学的学生说说笑笑，打闹声、闲谈声交织在一起，处处洋溢着鲜活的校园烟火气。

路上南若细心地同温州唠起校园琐事，从高二年级的分班情况、各科任课老师的讲课风格，再到渝州七中三餐食堂哪个窗口饭菜口味更好、晚自习作息、请假规矩，琐碎细致，面面俱到。温州原本性子偏内敛，不擅长主动搭话，可南若谈吐温和从容，分寸拿捏得当，不会过分打探**，只分享有用的校园信息，一来二去，温州也慢慢放松下来，偶尔开口搭一两句，说起从前就读学校的日常。

穿过中心花坛，爬上行政楼三层，教务处办公室里还有两名值班老师正在整理新生档案。南若熟门熟路帮温州递上转学证明、学籍材料，在一旁帮着补充登记信息，省去了温州不少手足无措的麻烦。前后忙活四十分钟，入学手续彻底办结，崭新的校园卡、班级通知单和作息表全部交到温州手中。

走出行政楼时，天边的晚霞已经彻底褪去，深蓝色的夜幕慢慢笼罩天空，渝州七中各处的景观灯尽数点亮。南若抬手看了眼手表，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啊温州，我和室友约好了要去校外吃饭，没法继续陪你逛校园了。这张简易手绘校园地图给你，关键地点我都圈出来了，要是迷路随时可以给我发消息。”

说着他从书包夹层掏出一张手绘草稿纸，上面用工整的笔迹标注了教学楼、食堂、操场、医务室的方位，字迹清秀。温州郑重接过地图，低声道谢，目送南若转身汇入放学的人流，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校门拐角。

原地站了片刻，温州低头端详手里的校园地图，琢磨着租房的位置就在渝州七中西墙外的老巷子里，打算先走出校门，沿着校外小巷去往租住的房子。

他收好所有证件与地图，顺着原路折返走出校门，避开正门人流，拐进侧边一条僻静的老旧窄巷。这条巷子紧挨学校围墙，两侧是老式居民平房，路灯间隔很远，光线忽明忽暗，平日里鲜有学生从此处通行，只有零星住户出入。温州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才走进巷子中段，忽然从两侧平房的阴影里窜出四个身形高大的少年，一字排开拦在路中央，直接堵死了前行的去路。

为首的少年年纪和温州相仿，身形挺拔出众，五官生得十分俊朗，左耳耳垂嵌着一枚哑光黑色耳钉，黑色休闲外套随性敞开，里面搭配简单的白色T恤，浑身带着几分散漫不羁的痞气，正是在渝州七中校內小有名气的林川裴。他身后跟着三个跟班，个个吊儿郎当，双手插兜，眼神散漫地上下打量突然闯入巷子的温州。

林川裴慢悠悠往前踱了两步，目光在温州精致的双肩包和崭新校服上扫过，漫不经心地开口，语调带着几分戏谑：“新来的？哪个班的，报下名字。”

温州停下脚步，脊背挺直，神色平淡地打量面前一行人。看着林川裴刻意打扮的耳钉、张扬的站姿，他心底暗自腹诽：年纪轻轻非要装出一身桀骜做派，刻意耍帅，实在无趣至极。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语调清冷简洁：“温州。”

听见名字，林川裴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随即抬起右手，做出想要握手的姿势。哪怕一眼看穿对方来意不善，出于从小恪守的家教礼仪，温州还是克制住心底的抵触，抬手与他短暂碰了下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林川裴的指尖刻意蹭了蹭温州的虎口，声线裹挟着玩世不恭的痞气：“我叫林川裴。”

温州素来反感这种刻意寻衅、装腔作势的人，指尖刚碰到便立刻收回手，不想继续纠缠，侧身就打算从侧边空隙绕开离开。可脚步还没迈开，后肩忽然被一股力道牢牢攥住，林川裴指尖收紧，硬生生将他的去路拦死。

隐忍的不耐瞬间冲上心头，温州不再忍让，借着对方攥肩的力道侧身转身，右腿干脆利落抬腿向前一踹。一声闷响过后，林川裴重心失衡，整个人直直向后踉跄，一屁股摔在满是细沙碎石的地面上。

身后三个跟班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错愕，愣愣地看着倒地的老大，一时间忘了上前帮忙。在他们眼里，林川裴在校外巷子里几乎从不吃亏，今天居然被一个刚转来渝州七中的陌生少年一脚踹倒，属实出乎意料。

林川裴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裤腿沾满细碎尘土，额头磕碰在墙角凸起处，蹭出一道浅浅的红色印子。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受挫后的狼狈，反倒抬手抹了下额角，眼底兴致更浓，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猎奇的玩味笑意。在跟班正要怒吼着一拥而上围堵温州时，他忽然出声喝止：“等一下。”

简短三个字落下，躁动的跟班立刻停下脚步。林川裴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随手拍掉裤面上的灰尘，抬眼牢牢锁定面前神色淡然的温州，散漫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温州望着眼前僵持的局面，心底满是百无聊赖的无奈，下意识轻轻顿了两下脚，语气带着妥协：“别这么盯着我不放，刚才出手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对不起，这样可以了吗？”

林川裴缓缓摇头，缓步逼近半步，周身散漫的气场压了过来，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温州：“不行，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打架分胜负，输了认罚，道歉在我这里不作数。”

晚风穿过狭长的老巷，卷起地面细碎的尘土，吹动二人的衣摆。巷子里气氛骤然紧绷，三名跟班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温州身上，周遭只剩下风吹过围墙杂草的簌簌声响。

温州眉头微蹙，没料到简简单单的一次意外冲突，居然被对方揪着不放。他原本只想安稳在渝州七中读书，远离各类校外纷争，转学第一天就遇上难缠的林川裴，属实不在计划之内。

“那你想要怎么解决？”温州收敛周身的松弛，指尖微微蜷起，做好随时应对纠缠的准备。

林川裴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紧绷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倒也不用立刻分出高下，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往后都在渝州七中上学，抬头不见低头见，来日方长。今天暂且作罢，咱们的账慢慢算。”

说完，他对着身后三个跟班扬了扬下巴，示意众人撤离。一行人没再多做阻拦，沿着巷子另一侧慢慢走远，走出很远，林川裴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温州，眼底的玩味久久不散。

直到几人的身影彻底隐入巷尾的阴影，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散去。温州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低头看了眼方才被攥皱的校服肩头，无奈摇头。

本来满心期待能平稳开启高中新生活，上午安顿住处，傍晚顺利办完渝州七中的入学手续，偶遇温柔热心的南若，一切都顺心如意，偏偏在落脚的小巷撞上林川裴这群人，无端结下一段莫名其妙的过节。

他重新拾起落在一旁的随身背包，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没几分钟便抵达租住的居民小楼。房东提前留下了房门钥匙，一室一厅的小套房整洁干净，家具家电一应俱全，落地窗外就是老巷的院墙，环境清幽安静，刚好适合日常自习。

推开房门，温州随手将背包放在玄关柜上，先绕着屋子检查一圈水电，确认一切完好后，拿出南若赠送的手绘校园地图平铺在茶几上，借着客厅柔和的顶灯灯光细细查看。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清晰易懂，他顺着笔迹把渝州七中的教学楼、食堂、操场位置一一记在心里，顺便规划好第二天一早入校报到的路线。

忙活完毕，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浓稠，巷子里零星传来住户关门、闲谈的细碎声响。温州简单准备了晚餐，用餐间隙拿出手机，翻出白天南若临走前留下的联系方式，犹豫片刻，编辑了一句简短的感谢消息，发送过去。

消息发送成功没几秒，对方很快回复，附带一句贴心叮嘱：“明天是你在渝州七中的第一天正式上课，校门口人多拥挤，要是找不到班级、找不到老师办公室，随时喊我。”

盯着屏幕上温柔的文字，温州紧绷了大半晚的心彻底安稳下来，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收拾好碗筷，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微凉的晚风迎面涌入，吹散屋内闷热的空气。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零星几点星光嵌在天幕，远处渝州七中校内的路灯还亮着，暖光绵延成片，温柔笼罩着整座校园。

他心里暗暗盘算，往后在校尽量避开林川裴和他的跟班，安心专注课业就好，没必要再为无谓的冲突消耗精力。可冥冥之中，他隐隐察觉到，这个左耳带着黑耳钉、行事随性难缠的少年，注定要和他平淡的高中生活纠缠在一起。

初来这座城市的第一晚，一半是遇见善意的温暖，一半是意外交锋的插曲。晚风绕巷，灯火温柔，属于温州在渝州七中的崭新高中岁月，就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