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让下午的街巷愈显宁静。
这是市人医后门的家属区,九十年代的老宿舍楼,又藏在巷子里,老旧阴潮的像一位被遗忘的独居老人。
一楼的院子里粉白蔷薇爬满裸露的红砖,阳光斜射,照的叶子油亮油亮。风一吹,花摇叶晃。
宋锦的心也跟着一起一伏,不由放慢脚步,停下来张望。
鲜艳和灰暗,热烈和冷僻,在静谧的午后,只觉得这儿像一幅冲击力极大的油画。
怎么说呢,略有失望。
从结果上看,这个值肯定没怀孕。
中年女医生看了眼化验单子,边说边写。
乳腺有点增生,不过也不怕。
说时她推了推眼镜,无名指上彩金的戒指点缀些许碎钻。
可能和职业有关,不要熬夜,不要生气,保持作息规律和心情舒畅。
说到此处,终于抬头看她,教导加鼓励。
不要灰心,其他指标也都正常,适龄又有过生产史,备孕也不会很难。
化验单一推。
随诊吧。
接过单子的宋锦并没有着急看,只看到女医生镜片后的冷淡和平静。
那感觉就像从老师手里接过不理想的成绩单,难堪又难过。
请假,挂号,排队,等待,然后是期盼,折腾一下午等来的却是这个结果。
空欢喜一场,沮丧。
是的,没中,好失望。
追二宝的计划,第一次宣告失败。
想要个女儿,更多的是她想。尚青山抱别人的女儿那眼神,她好嫉妒又凸显自己的无能,肚子不争气呀。
叮咚,通知栏绿色的对话框弹出,显示‘老公’。
我声称对此次事件负全部责任。
“噗”,憋不住,一下子笑了。
叮咚,第二条信息紧随其后。
机缘未到,再接再厉,革命尚未成功,我辈仍须努力。
看到这里,她的心上乐开了花。
他像阳光,驱散阴霾,就像当年,迷茫中伸出的手,拯救她的英雄。
永远记得那个燥热的夏夜,他们走在大学城的夜市里。他忽然拍拍肩膀,对她说,以后,我的这一边是你和这个家。
他还说,苦都吃够了,剩下的都是甜。
说到做到。
然后,给了她家,然后,诞下可爱的儿子。姑娘变成母亲,丈夫升级为父亲,像两个人血脉终于联系在一起。
尚青山,尚警官,她的丈夫。最体贴的男友,最称职的丈夫,最负责的父亲。
你看他有多爱你,宋锦你何其幸运。
微眯双眼,深吸一口气,扬起脸感受,任阳光肆意照射,照亮未来的路。
所以,你要努力爱他呀。所以,这辈子都不要分开。
是啊,还年轻,还健康,还有机会,怕什么。
想到此处,幸福弥漫在心间,洋溢在脸庞,脚踏车蹬的更快了。
骑行单车犹如策马奔腾,心里给自己加油。
快些快些,飞,飞过过这些崎岖坎坷,再也不要回首那些痛苦的过往。
唰唰唰,小坤车轻便又灵敏。
呼呼呼,春风惹人醉。
发丝掠过耳畔,甜蜜溢满心头,一路上好风景。
小坤车路过学校,操场上尖利嘈杂的喊叫声四起。隔着栅栏看学生们奔跑的身影,将青春肆意挥霍。
长鼻子黄色校车经过,孩子们肥嘟嘟的嫩脸,争先恐后的贴在车窗上。压塌了鼻梁,压瘪了嘴巴,赤红的小脸像一朵朵太阳花。
你看这世界多么美好。
境随心转,一下子豁然开朗,她觉的浑身充满力量。
我要带好我的学生,我要烧最可口的菜,最最重要,我要努力爱我的老公和儿子,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对古人的心境一下子感同身受。
越想越开心,越骑越有劲儿。雪亮的车辐条,随着速度的加快,阳光下,熠熠生辉。
乘风而行,特别想大声疾呼,我爱青山,青山爱我。
回家回家,向前看,莫回头。
从机场到公司,这一路上靳东城的脑瓜子都是嗡嗡嗡的。好像载了一台永不停歇的广播电台,还是频率非常差的那种。
劈劈嚓嚓,唧唧咕咕,叽里呱啦。
音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播音员的状态时而高亢,时而癫狂,说到兴奋处,大腿一拍。
怎么着,东城你猜怎么着。
我不猜,我开车呢。刹车一点,陈墨被惯性驱使的脖子伸恁老长。说相声呢,没工夫给你捧哏。
什么巴以冲突,朝韩关系,中东局势。什么英国为什么要脱欧,美国为什么要制裁。国际局势,国内经济,大事小情,操的简直是总理的心。
陈墨的嘴就没停过。
谈到最新款下线的车,那必须调侃他。
靳公子你开这车,低调了呀。
行人车辆,建筑机构,哪哪儿都碍他的眼,看到哪说到哪儿。
市第一中学,我说,这是你母校吗?
和你有关吗?靳东城快速的扫了一眼,终于呛声回去。一天天的这那那这,地球离了你还能转吗?
遮阳板一放,正经的,谈你自己,人家怀孕了,你要负责。
负责负责,是我的我养。陈墨翘起二郎腿,直抖直抖。结婚?不可能。
我们怎么认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澳门,她不过是个女公关,屁,叠码仔。就是我同意,我老头老娘那关能过?
她想上岸,想找个长期饭票。再说了,孩子是谁的还说不清呢,生下来先做鉴定吧,抚养费我出。
这些年她身上我也没少花钱,一天天的青春损失费,我就没有磨损费?
“噗”,可真损,靳东城笑的咳嗽起来。
一抬头,红灯读秒,绿灯起步,行人止,车辆行,一切都井然有序。
“吱嘎”,轮胎摩擦地面长长的刹车声,陈墨惯性的往前冲。不好,猛踩急刹,靳东城立马收敛笑容。
闷闷的一声,还是撞上了。
哎呀我去,不能是碰瓷的吧。
哎呦喂,还蛮正点。
呼啦啦,两个人齐刷刷解安全带,哐哐开门的声音次第响起,赶紧下车询问。
我说大姐,不,小姐,交通规则大家遵守,不能因为骑自行车就可以抢红灯啊。斑马线应该下车推行,危险的行为害人害己。
姑娘倒在地上,陈墨费劲巴拉的科普,吐沫星子纷飞。
要不我们送你去医院,该检查检查。或者你把手机号码留下,有问题联系。
哎,这位女士,不说话怎么个意思,能不能把口罩摘下来,我们是守法公民,也不是多大的事儿,用不着担心打击报复。
废话可真多。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靳东城先扶起自行车,然后探下身问。
女士,要不要紧?去医院吗?
不,她只是不肯抬头,长发遮住小半张脸。
报警,陈墨不耐烦了,报警吧。
该走保险走保险,该理赔理赔。有要求提呀,不说话事儿可就大了。后头你再说你哪不好,这怎么说得清。
还有,我说,你不能看车好就赖上人。他是个穷光蛋,司机,替人家开车的,这车不是他的。
报警,这边拿起手机,准备拨电话。
不,不报警。
宋锦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包,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波澜不惊。
我没事,不用检查,你们走吧。
真没事?我觉得也没事,刚起步也没多少码。小姐您可是难得的实在人。你家住哪,要不,搭个顺风车?
陈墨的嘴喋喋不休,靳东城愣在原地,盯住口罩后面那双眼睛,希望能得到回应,但她始终不看他,躲闪不及。
想打个招呼,不知该如何开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宋……
她走了,推着车淹没在人潮,遗落的花束孤零零的躺在地上,车流经过,扬起又落下。花瓣零落,碾轧的汁液泥泞终归是粉身碎骨,面目全非。
她说,一杯咖啡的钱可以买一束花,咖啡喝完就没了,花可以带来一整天的好心情。
她说,生活要有点情趣,落日橙色重瓣玫瑰,我最喜欢了。
她说,东城,你喜欢吗?
你喜欢我就喜欢。
他曾许下豪言,他们的婚礼要从欧洲空运玫瑰,要多少有多少。
那也太浪费了,她咯咯的笑,我也没说嫁给你。
不嫁我嫁谁呢?靳太太。
少年的誓言,可爱又可笑。往事一幕一幕,□□一样在死灰的脑海,四处放火,引燃回忆,刹那轰然。脱口而出的瞬间,原来从未忘记。
宋锦。
松紧?
拥堵的交通得到纾解,人群聚了又散,车辆重新启动。陈墨的广播又开始,可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天然去雕饰。陈墨回味的意犹未尽,反应过什么似得,扭头问到。
那人好像在躲咱俩,躲什么,见鬼似的,肯定是你丑,晒的酱油似的。
是啊,躲什么,一躲许多年,找的好辛苦。
油门深踩,马力十足,忽然信心倍增。
那是一种笃定,这一次一定不会放手。
刚才,是他吗?
已经不抖了,宋锦淹没在人海中,有一种随波逐流的感觉。人家停她也停,人家动,她也跟着动。
红红绿绿,人来人往,叮叮当当,她却抖的不行,两眼空空。
她变成了一片树叶,失去了方向和目标。
只那一眼,隔着玻璃,她就知道孽缘重启,命运还是不肯放过她。
不是刻骨铭心,怎会一眼认出?
灰蓝色的衬衫,黑色的金属袖扣一抬一放间,有点耀眼。
应该是品牌的吧,他的品味一直不凡。
她记得那时,她买什么他就穿什么,超市里的T恤,卖场的POLO衫,没挑拣过。
对,不是害怕,是纽扣太耀眼,才让她不敢抬头。
要不要紧?去医院吗?
然后他靠近她,味道气息萦绕着她,问她。
那声音……
你不嫁给我,你想嫁给谁?
“咔哒”,心下一酸,说不出的滋味。
如此戏剧的一幕,是机缘还是劫难?
可是宋锦你又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老天,别再捉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