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高数95,而他只有59。
深秋寒意浓,湖中残荷立。
晚上九点,庚大图书馆依然灯火通明,此时,一首悠扬清亮的萨克斯乐曲《回家》从广播里徐徐传来,曲子好听又应景,因为姜青词真的很想收拾书包回家了,想起那刺眼的59分,眼泪忍不住想要决堤。
“再坚持一下,等考上大学就轻松了。”
骗子!
披星戴月,三年辛苦,换来庚大的录取通知书,全国排名前十的综合性院校也算是让他闯进来了,开心!他以为圆梦庚大,此后人生尽是坦途,随便学,随便考,舒舒服服过四年。
可是,入校不足三月,期中考试便狠狠给人来了一巴掌——高数之难,难于上青天!
一巴掌不够,专业课又给人来了一巴掌——编程之难,难于潜深渊!
当年流下的是奋斗的汗水,现在可能要流下无知的泪水。
不!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
啊,还是难过的想哭……
谁说越过山丘一身轻松!
现实是一山更比一山陡!不想混日子还是得努力努力再努力,可是真的好难啊,难得我只想哭。
可哭没有任何用,但我控制不住啊。
不争气的泪水早已将姜青词的睫毛浸湿,眼眶也红彤彤的,顺着人群,他低着头默默地向馆外走去。
门口的玻璃雨棚下聚了一堆人,说话声隐隐传来——
“艹,下雨了!”
“糟了,没带伞。”
“靠,雨还挺大的。”
“早不下,晚不下,图书馆闭馆就下雨。”
……
深秋的雨,缠绵淅沥,秋风也赶来凑热闹,舞一曲斜风细雨阻人归。
有人从容撑伞潇洒离去,有人无畏风雨冒雨而去,有人安静驻足默默停留。
走出图书馆,一阵冷风吹来,姜青词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抽抽鼻子,天冷心寒,凄凄惨惨。他反手从包里摸出一把折叠雨伞,正准备撑伞走人,余光在人群中瞥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扭头一看——95分!
一瞬间,姜青词感觉更难过了!
同一屋檐下,还是隔壁床,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凭什么!四肢发达就应该头脑简单啊!为什么他能考到95,最高分!
我不服!
同一起跑线,我也认真听讲、认真做题了,凭什么他能轻轻松松夺第一!而自己只能拿着不及格的试卷独自悲伤。
啊……真的难受,从小到大,数学再差都不会不及格,没想到,刚上大学就给人来了这么一遭,真的想哭。
让我再默默自闭一会儿吧。
姜青词想一走了之,因为“大高个”的优秀让人心生嫉妒!
不服!不服!不服!
但,抬起的脚又莫名地拐了个弯,他仰起头,将不争气的东西给憋了回去,深呼吸:争做好人好事,积德兑换高分。积德,积德,积德,高分,高分,高分!
细雨如织,晚来风急,点点滴滴,接连成串,风不歇,雨难停。
严承煜看着眼前密密的雨幕,轻呼一口气:还是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应该也停不了,反正也不大,淋点儿也没事儿。
他捏了捏左肩上的书包带,正准备将衣帽扣在脑袋上冲进雨中,忽然,一把浅蓝色的伞挡在他面前,他稍微往后仰了仰身子,然后雨伞微微抬起,一双水濛濛的眼睛出现在眼前。
嗯?严承煜疑惑地微微睁大双眼:那双水润的眼眸像是雨后清晨的露珠,又润又亮;那泛红的眼眶仿佛在欲说还休来人的苦闷,而红红鼻头彻底暴露了来人的委屈。
咋了,失恋了?严承煜虽心有疑惑,但也不好意思开口问,毕竟不知来者何意,且两人也只是不太熟悉的室友关系。
“走吧。”来人声音低沉,差点淹没在嘈杂的喧闹中。
嗯?严承煜抬眼看了看对方的小伞,好吧,有总比没有好,“谢谢。”他轻轻颔首,然后稍微弯下腰钻到伞下。
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连空气都好像变得稀薄了。
姜青词将伞举高,严承煜也能够直起身子,两人没有说什么,转身向宿舍走去。
小小的一把折叠伞要为两个大男生一起遮风挡雨,属实有点为难这把伞了。
没走两步,严承煜看着那高高举起的胳膊,主动开口道,“我来撑吧。”
姜青词也没客气,二话没说将伞递了过去:撑吧,谁让你长那么高,个子不能白长了,关键是脑袋还好用!越想越气,又要难受了!他甩了甩有点发酸的手臂,给伞举高高真的挺累。
严承煜接过伞,默默将伞往对方那边偏了一下:可别给人淋湿了,本来就是人家的伞,自己淋点雨倒没什么,要是把身边这位“娇气包”给淋感冒了,那他可就罪过了。
伞下空间小,距离如此近,姜青词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那是某个洗衣液的味道,他有点儿不习惯,于是装作有点冷的样子,搂紧衣服,抱着胳膊肘,默默走着。
雨落沙沙,清晰可闻,一路无言,各有所思。
凄风苦雨,本就伤心的姜青词更是借哀景抒哀情:高数,C语言,真的太难了,云里雾里,似懂非懂,结果不懂;住校生活也好苦啊,床板太硬,床又高又窄,真怕一不小心滚下去,套被铺床通通不会;还有永远慢人一拍的节奏,一个人,慢吞吞,一个人,走得慢,大学生活,真的太难了……于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越想越难过,眼泪又要控制不住。
忽然,手机的嗡嗡声及时稳住了他快要决堤的情绪,一看来电显示,姜青词立刻调整状态:深呼吸、眨眨眼、清清嗓子,感觉与平常无异后,他这才接通电话,“喂,妈妈。”声音是甜的又带点愉悦的感觉,装的。
“诶,乖宝,在干嘛啊?”温柔又充满关爱的女声从听筒传来。
“图书馆闭馆了,我正在回寝室的路上。”姜青词故作轻松道。
“这么晚还学习啊?”蒋女士关心道,“不用太努力了,乖宝,注意身体,吃好睡好,一切都好。”
想起那刺眼的59分,姜青词感觉自己一点都不好,瞬间,泪水又蓄满眼眶,他快速眨眨眼睛,清清喉咙,低声道:“嗯,我知道了,妈妈。”嗓音还是有点沙哑。
听着儿子不对劲的嗓音,蒋女士忙关心道:“感冒了吗?乖宝,最近又要降温了,你多穿点衣服,感冒药我都给你装行李箱的夹层里了,感觉不对劲了你就喝点儿预防感冒的冲剂,别嫌苦,憋着一口气就喝了。”
“嗯,我知道了,妈妈,我没有感冒,我注意着呢。”姜青词刚说完,冷风像是偏要和他作对一样,猛地袭来,他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嚏。”
“还说没感冒?”蒋女士佯装不高兴道,“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点儿,要风度但更要温度,学习重要,但你的健康更重要,有事儿记得给妈妈打电话,别憋在心里,妈妈在呢。”蒋女士轻声安慰道。
鼻酸语塞,真的好想哭啊,但姜青词还是忍住悲伤的情绪,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轻声回道:“我知道了,妈妈。”
……
严承煜发誓,他真不是故意偷听母子俩聊天的,但这距离实在太近,隐隐约约的,就算听不得百分百的真切,也能猜个十之**。
身边人就这么“高高兴兴”地和母亲随意闲聊着:今天一食堂的烧牛肉很好吃;步行街有家豆浆很好喝……日常琐事的分享完全能感受到母子间的亲昵。
作为误入的旁听者,严承煜只觉得……黏黏糊糊的,还挺不习惯的。
之前也在阳台撞见过对方用这种语气聊天,但那只是路过,现在一直这么听着身边人用柔柔的、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话,呃,真感觉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呃,别想了,反正和自己无关,现在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给人撑伞就行了。
挂断电话,姜青词长吁一口气:我长大了,已经上大学了,马上就十八岁了,不能再让妈妈担心了。他默默捏紧拳头给自己加油鼓劲。
可是,姜青词忽然塌下肩膀、垂着脑袋:我还有好多事不会做,好多题不会写,好多道理不懂,一下子就要面对这么多来自四面八方的问题,我好难啊,我该怎么办啊?感觉我好没用啊……
别人都能把自己的生活和学习规划得井井有条,不仅床铺干净整洁,桌面一尘不染,连学习都能一骑绝尘。
反观自己,什么事都弄得一团糟,凌乱的“猪窝”,杂乱的桌面,还有不及格的成绩,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真的好没用啊!
不知不觉,脚步停下,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溢出眼眶,滴滴滑落。
严承煜一直配合着对方的步伐慢慢走着,只是脑海里一直在想着刚才的代码为什么跑不通,debug也没找出什么问题,到底是为什么呢,哪里的逻辑不对呢?
直到那一丝清淡的茶香消散的无影无踪,他才反应过来:人呢?
转身一看,路灯昏黄,细雨如丝,树叶飘然落下,有人孤零零地站在雨中,脑袋低低地垂着。
靠,罪过!
严承煜赶忙跑上前给人撑着伞,并低下头一脸歉意地说道:“抱歉,刚想事情想入神了。”
对方还是垂着脑袋,不说话也不走,像是被什么法术定住了一样。
咋了?严承煜不明所以地歪下头瞧了一眼:两行清泪默默流,伤心之情难言表,细雨纷纷惹人愁,泪水无言教人怜。
咋了?严承煜真是一头雾水,他是真没见过这场景,一个大男生在路边哭得“梨花带雨”,SOS,江湖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