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随手牵住缰绳,侧目淡淡睨她:
“上来同乘。天黑路荒。”
沈如月后退半步:
“既欲拜师,当遵礼数。师在前,弟子在后,我步行即可。”
李彧眸色微沉,被她这一句规规矩矩的尊师说辞堵得无话,只唇角噙着一丝凉淡玩味,再不勉强,策马放缓速度,任她跟在身侧步行。
暮色彻底压落大地。
白日余温散尽,秋风寒凉,旷野黑漆漆一片,唯有他们这一队人马的火把摇摇晃晃,撕开沉沉夜色。
沈如月一路沉默。
腿走得发酸,心底却半点不敢松懈。
她刻意保持半步距离,目光不敢乱瞟,却又不得不清醒观察前路。
转过河岸那片丛生芦苇,临水坞的轮廓终于撞入眼帘。
这处坞壁李彧已守了三年,依托旧时遗存墙基逐年夯土加高修整,不算巍峨,却扎实稳固。
墙头密密插着削尖的木栅栏,防备山野流寇与散兵。
再往前走一段,地势稍降,坞墙下方河谷缓坡上的外围村落,才渐渐看得清楚。
沿河一圈,尽是平整开辟出来的田畴菜畦。秋收刚过,地里只剩大片整齐枯禾茬,夜风扫过,簌簌轻响,一派清冷萧瑟的秋末模样。
坡地上连片茅舍顺着溪流两岸错落铺开,便是依附主坞的小村落。
三年来,四方逃难,无家可归的百姓陆续投奔于此,慢慢攒下近三百人口,皆靠这片水土安身活命。
坞门是粗原木拼接而成,厚实沉重。
两名值守的汉子握着木戈守在门边,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
远远望见李彧一行,二人立刻站直身子,躬身低声行礼:“见过郎君。”
厚重木门向内缓缓推开,一股泥土,晒干柴草与粟米的气息扑面而来。
坞内夯土屋舍连成一片,屋顶多覆茅草,不少墙面修补过新泥,屋宇挨得紧凑,巷道窄短。
坞中央掘了一口土井,井旁安放着汲水的木桶。
几处院落点燃火堆,昏黄火光摇曳,映着往来人影。
少数轮值巡坞的人挎着短刀缓步走过,彼此低语传讯。
看见李彧沿路走来,所有人停下手中活计,垂首躬身,齐齐低唤一声“见过郎君”。
目光短暂扫过跟在他身侧的沈如月,随即低头。
沈如月跟在身后,缓步踏入坞中。
四下火光忽明忽暗,一道道目光悄悄落来。
她心底忐忑不安,并不相信李彧是真心渴求学问。
李彧脚步一顿,偏头看她,眼尾微微一挑,语调慢悠悠的,似笑非笑:“到了,我的夫子。”
李彧命人引着沈如月去往坞内僻静小院。
院落不大,一圈矮夯墙围着一间茅草屋,屋内只有一张木板矮榻,一张简陋木案,虽朴素,收拾得干净。
引路之人放下一盏油灯,躬身退去,轻轻带上木门。
屋内只剩下一点摇曳灯火。
长夜寂静,坞堡远处传来值守之人断断续续的低声喊话,隔着夯土院墙,闷沉沉飘进窗缝。
沈如月和衣卧在木板榻上,将那柄短匕搂在怀中。
雕花刀鞘贴着胸口,凉意穿透单薄衣衫,成了漫漫长夜里唯一可依凭的东西。
她指尖轻轻抚过鞘面浅浅的“允月”二字,心绪纷乱。
三日后便是拜师礼。
礼一成,师徒名分落定,往后授课朝夕相见,脱身只会愈发艰难。
可若是不答应,以李彧的性子,怕是立刻便会撕破体面,强行将她拘锁。
辗转许久,浅眠不断。
第二日天光透亮。
沈如月早早醒转,取过墙角的粗陶盆,舀起陶罐里存着的冷水,简单洗脸净手,拿旧麻布巾帕拭干。
从包袱里取出木梳,细细梳顺长发,盘在头顶,素布层层裹紧,再将洗得发白的旧儒巾戴好。
陶罐存着半罐清水,水面微微晃动。
她俯身,借着朦胧的倒影,检查一番,抚平儒衫褶皱。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柔脚步声。
“夫子,在吗?”
院门被轻轻推开,妇人端着食盒走入,约莫四十来岁,眉眼饱经风霜。
她浅浅一礼:
“夫子早安,您唤我陈嫂即可。昨日坞里都听说,郎君请了夫子,教孩童读书,往后还要指点郎君。”
她把食盒放到案上,掀开盖子,一碗粟米粥,两块麦饼,一小碟腌菜,一边摆放碗筷,一边低声说道:
“咱们郎君守着这座坞堡不容易,处处省俭,一粒粮食都不肯浪费,护着一众老小度日。外人看他桀骜冷硬,可坞里的老弱孤苦,但凡有难处,他从不会坐视不理。”
沈如月静静听着,面上神色不动,心底却翻涌着复杂滋味。
陈嫂口中的李彧,是体恤坞中老小的坞主,可这些,她尚未亲眼见到。
她唯一亲身接触的,是那个睚眦必报,桀骜难缠的人。
两种模样叠加,真假难辨。
她不知,这究竟是李彧待自家人的宽厚,还是旁人滤镜下的好话。
眼下她不敢轻信。
她轻声回道:“有劳陈嫂费心。”
陈嫂淡淡一笑:“分内之事。郎君吩咐过,坞中粮食紧缺,不敢铺张。夫子若是缺纸笔杂物,同我说一声,我帮你申领。我还要回伙房忙活,傍晚再来送饭。”
交代完毕,陈嫂微微躬身,轻手带上院门离开。
吃过早饭,沈如月缓步走出小院。
晨间日色温柔,淡淡金辉铺在夯土巷道上。
她静静扫向四周,不动声色打量这座坞堡布局。
一间间茅草屋依坡错落排布,夯筑的围墙厚重敦实,巷道是被人长年踩实的黄泥地。
屋前石阶上,几名妇人低头择着野菜,指尖翻拣青绿。有人拎着陶罐,缓缓走向井台打水。鬓发花白的老人靠墙坐着,捻着麻线,偶尔抬眼望一望路人。
路上偶遇的百姓瞧见她这身儒衫,知晓是新来的夫子,大多微微颔首,低声道一句“夫子早”。
沈如月亦微微躬身回礼,一边慢行,一边默默记着屋舍,井台与巷道的方位。
转过两道屋舍,前方井边的动静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群孩童聚在井边玩耍嬉闹,笑语清亮。
最边角处,立着一个瘦小的女童。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身形单薄,孤零零缩在墙根,默默抱着双膝站着。
方才嬉闹的几个孩童偶尔推搡过去,故意撞她一下,挤她一下,将她排挤在外。
女童不躲闪,也不哭闹,只默默往后退半步,小小肩膀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怯懦与孤寂。
沈如月心口一软,下意识走过去。
孩童们见她走近,瞬间收了嬉闹,齐齐安静站好,小声唤:“夫子。”
唯有那孤瘦女童依旧垂着头,不敢抬起。
沈如月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柔:
“你几岁了?”
女童指尖攥着衣角,怯怯抬眼,声音很小:
“回夫子,七岁。”
“家中长辈呢?”
小女孩眸光暗下去,轻轻摇头:
“爹娘都没了。坞里收留我,我跟着大家一起过活。”
短短一句,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沈如月心上。
七岁。
又是七岁。
记忆骤然翻涌,她想起魂穿之初,自己顶着孩童躯壳颠沛求生的岁月。
饥寒,漂泊,受尽冷眼,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孤立无援。
当年便是这般年纪,遇上谢昀。
眼前这小小的孤女,默默承受排挤,隐忍不语。
怜惜漫上心头,可心底又藏着一层冷静的警醒。
她亲历过,乱世之中,旁人的善意未必长久,被人格外留意,有时反而是祸。
她如今尚且寄人篱下,不能贸然给这孩子太重的许诺。
沈如月眼底柔色更浓,轻轻抬手,温柔牵住她冰凉的小手。
“不怕。”
她声音轻柔,“往后我在,便无人再欺负你。”
女童身子微僵,随即微微抬眼,眼底浮出一丝光亮。
井边其余孩童看着这一幕,皆不敢作声。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沉硬脚步声。
阿虎方才一直在演武场操练新收的壮丁,又带人清点,修缮刀棍军械,折腾了大半早晨。
此刻满身尘土,粗布衣袖卷至手肘,腰间柴刀磕碰着腰带,哐当轻响,顺路巡巷。
一眼看见沈如月蹲在地上,握着孤女的手柔声说话,眉头当即狠狠拧起。
他本就瞧不惯沈如月这副斯文模样,总觉得这人骨子里假清高,嘴上满口仁善,实则心思藏得深。
在他眼里,坞里孩童自有妇人管束,轮不到一个外来教书先生出面收买人心。
阿虎几步跨到近前,粗声开口,带着火气:
“夫子倒是闲!坞里的娃自有我们照管,何须你来故作好心哄人?”
井边孩童吓得齐齐噤声,低下头不敢乱动。
沈如月站起身,牵着小女孩的手,眉头微蹙:
“孩童本无过错,我只是见她受欺,并非假意示好。”
“有没有假意,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说清!”
阿虎往前踏出半步,嗓门更冲,粗粝的眉眼带着不耐,“坞里老小,都是我们拿性命护下来的。你只是外来之人,少插手这些琐事,别到处笼络孩子。别以为郎君待你客气,你就能随便管东管西,惹出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