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18章 画卷

三人在将军府一通耽搁，出来时天光已经晕开，清晨薄雾带着露水的清冽，叫一夜未睡的李元蹊清醒了两三分，不过也只是两三分，便又垂下脑袋。

沈昱觉察出来的不对，便是将军府中的镜花水月，他们三人还没找到破解的法子，这人轻而易举地进来，又毫发无伤地出去，就这还说是雕虫小技？！

沈昱不服，太微不服，李元蹊听完之后就更不服了！

不服着不服着，李元蹊就睡着了，看得沈昱和太微忍不住称赞一声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李元蹊是睡着了，可沈昱和太微却睡不着，先不说郁浔是哪里来的隐士高人，赵临怀去哪儿了？

三人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看赵临怀有没有回来，可惜后院空空如也，连点儿妖气都没留下。

当然沈昱本来也没抱希望赵临怀会回来，否则他跑出去干什么，嫌自己死了太久活动活动筋骨？

沈昱觉得，虽然他生前是个将军爱好建功立业不假，但都死了几百年了，应该不至于。

看李元蹊睡得熟了，沈昱干脆把他抬到房间去，刚一放下这小子就翻了个身，睡得四仰八叉的，前几日才给他买的新衣服不知道在哪里沾上泥土，白费了沈昱的银子。

下了楼，太微还在那里等着，支着脑袋望过来，一直到沈昱坐到他面前，终于开了口：“还没问你在赵临怀房间里看见了什么。”

沈昱的指节无意识扣在青花瓷杯沿，杯底残留的茶渣随之震荡而起，水面上倒映着客栈屋顶，一层层荡开涟漪，变得模糊。太微一问，那些在赵临怀房中见到的画面如同墨汁低落宣纸，层层洇开。

“四百七十二幅画卷，”沈昱忽然开口，听得太微面露不解，不过没等他问，沈昱就继续道，“东墙有两百三十六幅执剑斩蛟图，西墙是一百二十一幅月下设阵图，南窗下还堆着百来卷未装裱的图，可惜我还没看，他就来了......”

执剑斩蛟、月下设阵.........这都是当初明月真君还在时广为流传的故事，一个是他飞升之时最后一劫，一个便是当初云麓国受地形所害导致疾病频发，明月看不下去，在国内设下大小八十一阵用来保护子民。

太微虽没见过明月，这些故事却有所耳闻。廊外晨风穿堂而过，未关严实的雕花窗棂发出震响。

太微沉吟片刻：“明月真君.......”

沈昱摸摸袖子摸出一幅来，展开给太微看，道：“寻常画卷莫说百年，保存不当十年便会脆裂，这些画卷用的都是上乘纸墨，还真是.......用情至深啊。”

这些纸张一摸便知价格不菲，珍贵无比，所用颜料千年不褪，也难怪沈昱说赵临怀“用情至深”。

太微缓缓展开画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明月真君的模样。只见画中人身形颀长如鹤，三千青丝高高束起，银鳞软甲自肩头蜿蜒至腕间，碎发叫蛟龙腾起的浪花打湿粘在脸上，却仍无法掩盖他昆山玉雕出来一般的骨相，尤其是那一点红唇，红得像是沁血。

画中还有垂死挣扎的黑蛟，龙血顺着剑刃倒卷而上，苍白云雾被这一人一龙绞作混沌漩涡。笔锋走势有力，似要通过画卷让画中人真正站在自己面前。明明是一副神像，偏偏透露出一股阴寒之气，诡艳无比。

透过画卷，太微与那双含霜裹雪的眼对视片刻，倏地移开目光，莫名心虚。

完了完了完了，沈昱当时没有立即拿出这幅画卷，就是害怕太微这副样子，直到他主动问了，沈昱不得不拿出来，果然如沈昱所想。

阴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磨灭的.......

“嗨呀你看这么仔细做什么，不过是一幅画，你喜欢你也画呗，我记得十二殿哪个谁很会画——”

沈昱正想伸手把画拿回来，太微目光下移，低声念道：“孟春望日，临怀沐血敬绘。”

太微抬起头看向沈昱，后者立即换了一副正经神色，低头看看：“我就随便拿的，房间里全是这种东西。”

店小二和王夫子说过赵临怀除明月之外不信其他神佛，在他的房间中发现明月的画像并不奇怪，可数量这么多，总让人觉得有些瘆人，这是怎样的信仰，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

太微比沈昱反应要好一些，毕竟他早就知道赵临怀的尿性，一个天天阻止他修建庙观的人，那能是正常人吗？

那必不可能啊！

太微面色抽搐两下，这会儿倒是比沈昱镇静一些，沈昱见他面无表情，伸手悄悄抽走他手里的画卷，折了两下塞进袖子里，思索片刻，“要不你也上去.......”

话未说完，自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影子直直投下来，挡住二人的光。

沈昱拍拍袖子，一抬头郁浔已经走到他们面前，这次他没戴帷帽，只是用一条帕子罩住口鼻，左右看看两人，问：“那位少侠不在？”

沈昱和太微对视一眼，这人古怪十足，他们还没去找他，他倒是找上门了。

沈昱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扭头示意了一下二楼：“他在休息，你找他有什么事吗？可以和我说。”

郁浔笑了笑，摇头道：“没什么大事，也不是非要找他.......”说话间，郁浔双眸含了几分苦色，有些勉强之意。

沈昱虽不清楚这人身份，可料想其身手，寻常之事断然不会来找几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想必让他如此苦恼的是件棘手事，反正这会儿明月不知所踪，赵临怀不见其人，好不容易来个郁浔，虽有一身疑点，但却是当前城内最短缺的大夫！

这可是宝贝啊！

沈昱不帮，太微也是要帮的！

见他站在原地，太微有些奇怪，伸手请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

店小二不在，茶叶是李元蹊找出来的，许是前几天白开水喝多了孩子嘴巴淡，终于能敞开了喝，一把茶叶放下去，茶壶盖都被顶了起来。

倒出来的茶汤橙黄，看一眼就觉得舌根泛起苦涩来。

郁浔低头看了一眼，放下瓷杯，开口道：“二位，我贸然前来多有打扰，只是见几位身手不凡，想必身怀绝技，想请各位帮个忙。”

太微看着他，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身怀.......”剩下两个字吞进去，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好在身边有沈昱呀，愣愣望着郁浔：“绝技？”

虽说昨晚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情景沈昱没看清楚，赵临怀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消失的沈昱也没看清楚，但凭一己之力救下太微和李元蹊，这能说明什么？

这很能说明什么呀！

说明他反应快过太微身手好过李元蹊，最重要的一点是临危不乱！！！

提到这个沈昱就想起来昨晚听见声音从赵临怀房间中出来时看到的画面——太微和李元蹊恨不得抱在一起躲到郁浔后面。

虽然后面李元蹊努力证明是太微主动抱他，他心软看太微这么害怕只好回抱........

沈昱和太微对视一眼，沈昱客客气气开口：“请说。”

面上保持笑容，心里却在说你昨晚那雕虫小技差点闪瞎三个人的眼，今日竟然有事求我们相助，当真是奇也怪也。

郁浔沉默片刻，垂眸却是不开口了。

对面两个神色在他的沉默中一点点石化，由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得有些心急。可能跟李元蹊待久了，九重天七百年养出来的耐心逐渐消耗，沈昱干咳一声，询问：“我见郁大夫眉心郁结，有什么烦心事直说无妨，我们要是能帮上忙，肯定鼎力相助！”

太微点头附和：“对对对，鼎力相助！”

郁浔闻言抬头看了看两人，眉间郁闷不减，只犹豫着开口：“我有一位朋友，本和我一同住在医馆，半年前却突然下落不明，”

郁浔说着，又扭头望向门外，眼中不乏担忧：“城中瘟疫害人，妖物作祟，也不知我这位兄弟现在何处，可有遮风挡雨之所。”

天色已经大亮，寻常城市这会儿街上早就被小摊贩占满了，而慕城街道上却空无一人，三人来时还能看见零星几人，这下是一个也看不到了。郁浔是大夫，人数的减少他最清楚，他能明显感觉到这座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去。

或许马上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太微打断他的凝视，问：“何人？有何特征？或许我们可以帮忙一找。”

郁浔收回目光，认认真真道：“我这位朋友，名唤阿武，身手了得。”

沈昱忍不住了，问：“既然城中瘟疫肆虐，会不会是离开了？”

郁浔摇摇头，“我与阿武是至交好友，他若离开，不会不和我商量，我们二人在慕城举目无亲，相伴已久，如今他失踪，我担心是遭遇了不测，昨夜那妖气在半年前便有出现，我怕........”

这么说就说得通他大晚上不睡觉在外面转悠什么了！

早说啊，沈昱讪笑了几声，早说是因为怀疑有妖怪害了自己的朋友啊，也省得三人怀疑来怀疑去的。

太微思索片刻，又问：“郁大夫莫急，这个阿武平日可有常去的地方？”

郁浔看着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