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19章 傀儡

听到这三个字，沈昱叩动茶杯的动作忽然停住。

郁浔对面两人对视一眼，当着郁浔的面开始眉来眼去。

太微：他和将军府什么关系？

沈昱：我怎么知道？

太微：那个阿武跟将军府什么关系？

沈昱：我怎么知道？

郁浔干咳一声，手指敲了敲桌子打断两人的眉目传情，开口道：“两位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沈昱摸摸自己的脸：“没有啊。”

郁浔不答，只一个劲儿地微笑。

要说这郁浔，沈昱见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人气质卓绝，可模样却太过普通，莫说放在如今仙门百家，便是放在普通人之中也称不上好看，普通到与他周身显露的气质完全不搭。尤其是他笑着的时候，嘴角虽是弯着的，眸海之中却流淌着淡淡悲苦，一眼望过去，既有悲天悯人之相，又有上下矛盾之态.......

实在是——难评。

正是这模样，格格不入之中藏着那么一点点压迫感，一笑起来——

压迫感更强了。

要知道，上一个让沈昱汗毛直竖的还是七百年前的獬豸，彼时他未曾称仙，面对上古凶兽难免畏惧，可他都做了七百年的神仙了，按理说不存在这样的妖魔鬼怪了。

沈昱思来想去，只能用这人面貌气质太过奇怪来解释。

沈昱呷了口茶，苦涩蔓延开来，让他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心说这混小子，不花自己的钱不心疼，怕是客栈所有茶叶都被他放进去了。

沈昱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郁大夫，那我就直接问了。”

太微眼睛一亮，对沈昱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要问为什么，那当然是感受到了和沈昱一样的压迫感，但他这人吧，飞升之前就是个胆小怕事的，飞升之后又在明月前辈的阴影下干了这么久，低眉顺眼几乎成了习惯。

沈昱还没察觉到这一点，看着郁浔，问：“为何常去将军府？据我所知，将军府百年之前便已荒废，传闻内有妖魔作祟，也并不是一个好去处，而且你......你昨夜到底如何破解的镜花水月？”

郁浔闻言怔愣了一下，似是没听明白，重复了一句：“镜花水月？”

沈昱和太微猛猛点头，他们可太想知道了！镜花水月不是一般的障眼法，而是结界，寻常人莫说破解，便是身处其中可能都难以发现。沈昱承认自己飞升之后可能有那么一点儿疏于修炼，但也不至于退步成这样吧.......

连个大夫都不如了？

可郁浔却微微皱眉，极为不解：“什么镜花水月？”

沈昱：“........？”我不信。

太微：“。？”不可能！

郁浔的表情不像是说谎，眉头微微蹙起，看着两人想要个解释。

郁浔见他们不说话只好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正是因为将军府妖魔作祟，阿武才常去捉妖，保护城中百姓，正因如此，昨晚我才会去那里找他。”

“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沈昱也实在找不出理由反驳，然而未曾说话，郁浔便盯着他脸好一番瞧。沈昱眨眨眼，不明所以，“我脸上可是有东西？”

太微凑过来看了看，摇头回答：“没有。”

沈昱用目光询问着郁浔，后者微微颔首，道：“但……我看沈公子面色不好，可是受了伤？若不介意，我或许能帮忙一看。”

沈昱一顿，想必是青梧那一掌还未恢复，近日运转灵力总是不畅，险些走火入魔。他抬手置于桌上：“麻烦了。”

郁浔搭上二指，微微停顿，便道：“沈公子气脉受阻，有伤在身，像昨夜那样的危险，应该远离才是。”说罢，郁浔掏出一卷布，展开之后便是数根银针，郁浔看向沈昱，“这次出门急，未曾带上什么药，但我针术过关，沈公子若是信我，愿意让我施针......”

沈昱犹豫了，这个郁浔来路不明，找的人也来路不明，眼下城内瘟疫横行，只有他无事发生，似乎也能证明他医术了得。沈昱心中犯了嘀咕，施针吧，可以快点恢复法力，但有一定风险，不施针吧........

不能恢复法力，全是风险。

“愿意愿意！”沈昱当机立断！

郁浔动作干脆，银针反射着寒光，一根根被扎进沈昱各个穴位之中，还不等他感觉到什么呢，门外忽然喧闹起来——说是喧闹，其实也不过是原本寂静无声的街道上忽然多了一阵脚步声。郁浔面前的茶盏发出清脆嗡鸣，脚步声如同潮水瞬间往这边漫进来。

与此同时，二楼又传来一道扑通闷响。

三人的目光先是望向门外，又被二楼声响吸引去。二楼只有李元蹊在睡觉，店小二自三人回来之后就没看见，不在楼上。

七八个人忽然冲来，在门口战成一排，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

不过二十多个人，各个面色苍白，看起来时日无多，最后面的小喽啰看起来有些眼熟，沈昱眯了眯眼睛，认出来这是一直没找到的店小二。

这群人神色怏怏地挡在大门处，手上还拿着锄头铁锹等物，来者不善。

沈昱唰唰两下撤了身上的银针，扭头看了一眼客栈，确实只有他们四人，不知这些人是什么意思，有些奇怪：“这是......”

为首的人面无血色，满身药气，上前一步，哼一声道：“昨夜子时三刻，诸位可是去了将军府？”

这一群衣衫褴褛面无血色的百姓站在这里其实毫无震慑力，只是自打进城之日起沈昱就没见过这么多人，干瘦的身形逆光立着时好似人皮灯笼，心里着实惊了一跳。

听他这么问倒是松了口气，不过还没等他解释，身后又是扑通一声。

李元蹊自二楼翻身而下，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声响，颊边还印着被褥压出来的红印，挑起眉道：“是又如何？”说罢，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刚醒。

见他下来，沈昱不说话了，只是扭头看为首的人要如何回答，目光之中意味不明。

最前面的麻衣汉子看见李元蹊从二楼跳下来，手中豁口的柴刀抖了两下似拿不稳，可想到身后的人，又壮起胆子道：“将军府是我们慕城的地界，赵将军是慕城的英雄，那么竟敢擅闯将军府，扰赵将军安息！”

“就是就是！倘若触怒了赵将军，降罪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就是你们三个，昨夜赵将军托梦于我，说是府中闯入三个贼人，定是你们！”说话的人是个和李元蹊差不多大的少年，或许还要大一些，只是生病加上吃不饱穿不暖，如同干柴一般。

“献祭！必须用生魂献祭！”

二十几人扯着嗓子干嚎着，有气无力，像是破旧的风箱吱吱呀呀地摩擦。

沈昱看向太微，心说要是你们知道站在你们面前的三人之一就是如今邬桑国的保护神，献祭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李元蹊有些起床气，本就没休息好，这会儿被这些破锣嗓子吵得心烦意乱，捡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在门口，茶水溅出一道长痕，那些人站在水痕之外，遽然安静下来。

瓷片迸溅的脆响格外刺耳，李元蹊撑着桌檐的手背青筋暴起。沈昱直觉不对，低头盯着那茶汤渗入青砖缝隙时，门外的一群人忽然变了模样。

日轮扭曲，阴风灌入客栈，吹得窗棂哐哐作响。站在外面的那群人方才还凶神恶煞，此刻眼神忽然变得呆滞空洞，颈侧有黑色蛛网一般的脉络蜿蜒出来，麻衣汉子身上最是严重，半边脸皮簌簌落下，露出里面血红的筋肉。

一群活人，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堆行尸走肉。

怪不得李元蹊如此暴躁，城内阴气骤升，对于他这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人而言最是要命，本被铜钱压制的戾气暴涨几倍，眼神透出几分暴戾。

不待多说，麻衣汉子忽然暴起，腐烂五指直取李元蹊咽喉，沈昱当即要出手，李元蹊反应更快，一手掀了桌子，转身便是一腿，力度分毫不差，全部落在麻衣汉子胸口，那桌子登时四分五裂，至阴命格在满城阴气的催动下愈发难以自控，偏偏又被人性压制，整个人好似困在炉鼎中的凶煞。

麻衣汉子倒地抽搐，榆木方桌轰然炸作齑粉，沈昱听见了肋骨碎裂的声音。

“傀儡......”太微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终于认出那些爬满身体的黑色脉络乃是一种法术——璇玑扣。

所谓的黑色痕迹，便是璇玑扣的咒语，画在活人身上，便能将其变成不知疼痛不知死活的傀儡供人驱使。

麻衣汉子还在挣扎，脖颈忽然被人狠狠钳住，黑色瞳孔占据大半个眼眶的眼睛如今已经辨认不出面前是谁。

李元蹊五指收拢的力度愈来愈大，眼看着就要将麻衣汉子的颈椎捏成碎渣，手臂忽地被人敲了一下，分明只是轻轻一下，李元蹊的右手却骤然泄了力，麻衣汉子顺着墙壁滑倒在地，颈侧印出五个暗红指痕。

沈昱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解释：“傀儡并非妖怪，留他一命。”

李元蹊眼眸闪动着异样的光，抬眸看了看沈昱，沈昱抬手将他脑后系着的红绳铜钱摆正，李元蹊忽又平静下来。

沈昱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灼心藤的药粉。

郁浔一直望着门外，也不知在想什么，此刻见麻衣汉子倒地，才回过神来一般上前，一面蹲下伸手把脉，一面从怀里掏出不知名药粉来。还没完全处理好，余光一暗，是屋外的傀儡一个接一个跨了进来。

沈昱拉起李元蹊，太微拉起郁浔，纷纷后退。要说这傀儡处理起来也是麻烦，不能杀不能打，无形之中四人就处于劣势。

李元蹊麻木地被沈昱拉到后院，如梦初醒般深吸了一口气，一垂眼便望见他修长五指攥在自己不知何时沾了灰的衣袖上，微微陷进去，边缘叠起几道褶皱。

李元蹊好似才回过神来，愣愣开口：“我刚刚.......做了个梦.......”

一边的太微和郁浔正紧张着呢，闻言也是往他们两人这边看了好几眼，就见李元蹊不看门外傀儡，光盯着沈昱侧脸，一眼不眨。

“现在不是......”太微想提醒他，谁知沈昱却扭头望李元蹊一眼，神色没有丝毫慌张，好像门外站着的不是傀儡，而是前来串门的街坊邻居。

沈昱声音温润，问：“什么？”

李元蹊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梦到了一个将军，他叫我、把这副身体让给他。”

沈昱愣了一下，听到将军二字，众人难免想到昨晚逃走后就没见过的赵临怀，身在此地经历此事又做此梦，恐怕不是巧合。沈昱有些忧心：“你答应了？”

李元蹊表情活络几分，昂首答：“那自然是不可能！本少侠飞起一脚——”。

沈昱眉毛跳了跳：“所以当时那声闷响，是你从床上掉下来了？”

李元蹊露出几分窘迫之色，“嘿嘿”一笑正要说什么，被身边太微打断：“说些正事，他们要进来了。”

郁浔看着越走越近的傀儡，垂眸叹道：“这些人......差不多是慕城所有能走动的人了。”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只剩下一口气了。

沈昱看着越走越近的傀儡，眯了眯眼睛：“将军府。”说罢，脚尖一点，李元蹊只觉得周身一轻，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接连跳过几座屋顶，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飞。

“轻轻轻轻轻轻、轻功！”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腐烂的腥味，吹得两人发尾交缠在一起，铜钱叮当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