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17章 真容

沈昱站在石阶之上，如意还没放下，依旧警惕对着赵临怀逃走的方向，等了几秒也不见身影，目光方才往下看。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让他有些差异，在这人开口之后，三人默契地噤了声，将军府又暗下来，只剩下惨白黯淡的月光。

沈昱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放。这人来得着实蹊跷，从方才意外出现的那一刻看，太微也不太靠得住.......沈昱暗自想道。

晚风轻颤，吹得那人衣袍翻飞，几缕黑发缠绕上苍白如玉的颈侧，在月光下泛着光晕。

他转过身，目光飘过底下两人，直直对上沈昱。

虽说带着帷帽，白色薄纱遮住面容看不清楚，可沈昱毫不怀疑，这人的目光正在肆意打量着自己。

目光穿透那一层纱幔，带着若有似无的威慑，仿若一柄裹挟在棉花团中的利剑。

但他迟迟没有动作。

李元蹊看这人不动，太微不动，沈昱也不动，他忍不住不动，歪头俯身想要找个角度看清来者的样貌，“这大晚上你带这个做什么？莫不是贼？”

沈昱回过神来，这人身手了得，顷刻便能震退赵临怀，李元蹊这样说，万一是个小心眼的，一抬手把人灭了也不是没可能。沈昱拾阶而下，走到太微与李元蹊身前，拱手行礼，正要说话，对方忽然摘下斗笠，面容就这样清晰地暴露在三人面前。

旋即一笑，微微颔首：“在下郁浔。”

望这人周身的气势加上故弄玄虚的装扮，三人都以为斗笠之下藏着一张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的面容，不说倾国倾城，也该是玉树临风，可就这么袒露之后，沈昱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走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放进人堆里更是无从找起。不说难看，却是一张毫无记忆力的面貌。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怕就是举手投足之间难以掩盖的气质，如同一块尚未雕琢的冷玉，精致又阴郁。

李元蹊挠挠头，刚刚那般惊鸿一瞥，还真以为遇上了聊斋中昼伏夜出的妖精，未曾料想真容如此普通，倒叫他放下警惕来。

沈昱张张嘴，终于反应过来，虽有些奇怪，却又无从挑起，只客气答道：“沈昱。”又微微侧身介绍身后两人，“桑云，李元蹊。”

郁浔轻扯唇角似是回应，之后便垂眸不予，像是等着他们先开口。沈昱心下更加奇怪，赵临怀来去无踪也就罢了，毕竟已经不是活人，是妖是鬼都不会甘心就这样被镇压。郁浔的出现相比之下反而更加诡异，若不是魑魅魍魉........

那便是附近道友，循着妖气而来？

李元蹊左看右看看不出来，又见院前的空地上招财进宝反射月光，散发着幽幽寒光，也不管这边了，痛心疾首地去捡刀。

两把刀被赵临怀丢下，又被李元蹊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一边埋怨他们跟随邪门歪道，一边安慰自己只是宝刀忠心护主罢了。

郁浔的目光在他怀里停留一瞬，月光太暗，院内也没什么照明的，只看见两把寒气逼人的刀。李元蹊察觉到，将双刀抱得更紧，快步走回沈昱身边，眼神之中满是警惕。

“你看什么？”

被他一呛，郁浔丝毫不生气，摇摇头道：“少侠擅用双刀？”

提及这刀，李元蹊就想到刚刚之事——赵临怀一来，招财进宝就弃他而去，与当初初见沈昱，如意也离他而去一般。李元蹊没什么好气，昂起脖子嘴硬道：“当然！”

沈昱脑子有些乱，正想着这人到底从何而来，忽地手肘被人一碰，扭头望去，是太微保持着一贯笑意——虽然这笑意有些勉强——面对当前情景，见沈昱有所回应，太微低声询问：“你说这人，会不会是失踪已久的明月真君？”

要不说是文官！脑子就是好使！

沈昱完全忘记刚才自己才在心底吐槽过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仙君，当即面色一喜，夸赞：“有道理啊！”

毕竟传言这将军府，明月真君也是来过的！

太微刚被夸了，面露喜色，才高兴一秒又悲从中来：“希望他不是。”见沈昱瞧过来，太微补充，“毕竟要是明月真君还在的话，我就不在了。”

这话说得有道理，沈昱也无法反驳。于是辨认明月真君的任务就落到了他头上。

郁浔笑笑，回答李元蹊的话：“双刀难用，少侠天赋异禀，在下佩服。”

李元蹊原本还惦记着招财进宝的事情脸色不好，听郁浔一夸，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挠挠头，扭捏道：“是吗？不过也不是你一个人说本少侠天赋异禀啦哈哈哈哈哈哈.......”

趁他们说话，沈昱大胆地打量着郁浔，越看越心凉，越看越失望。虽是百年前的事情，关于这位上仙的记忆早在沧海流年中变得模糊，可明月真君的样貌放眼整个九重天也无人能够匹敌，实在不是这人能比的。太微眼睁睁看着他神色变得萎靡，笑容跟着勉强起来，“怎么？不是吗？”

沈昱收回目光：“好消息，不是。”

太微有些纳闷：“这算什么好消息？”

沈昱答：“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不一定是好消息，但对你来说一定是好消息。”

威望还没建立起来，明月又回来了。

太微心一沉，面色一下子惊恐起来，拍拍胸脯给自己顺气：“好消息........好消息.......”

沈昱重新看向郁浔，开口询问，神色滴水不漏：“阁下深夜至此，是？”沈昱故意拖长音调，仔细看着对方的反应。

郁浔仍旧泰然自若，神色淡淡，想也不想就答：“路过此地，听见府中铃音作响，料想妖物作祟，前来一探。”

沈昱微微挑眉，故作惊讶：“阁下可是云游至此的道友？”

郁浔摇摇头：“我在此地定居多年。”

沈昱“哦”了一声，和太微交换了一个眼神，暂时挑不出这人的毛病来。且方才一下，府中妖气忽又消失，不知赵临怀又逃去何方。

郁浔看出沈昱的焦灼，适时开口，看了看天色，道：“城中瘟疫横行，已有不少人死于非命，三位既然是路过此地，还是不要久留，早些离开为好。”

沈昱刚要说谢谢，身边李元蹊抢声道：“我们来都来了，自然是要降妖除魔！若是能解决瘟疫，那就更好不过了！倒是你，我可提醒一句，知道妖物作祟，晚上就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等我们解决了这些麻烦再说！”

李元蹊说这话的时候马尾高高扬起来，腮边的酒窝明明暗暗，肆意洒脱。惹得沈昱多看了好几眼，又看向郁浔：“他说得不错，不过——”

沈昱看着他，话锋一转，又道：“刚才看阁下身手不凡，对这里又很熟悉，如果能协助我们........”沈昱又拉长了音调，眼神中隐藏着期待。

唉，不就是来路不明吗？

好办，放在眼皮子底下总不会出错了，况且看这人面冷心热，也是个行侠仗义之徒，应该不会拒——

“不用了，”郁浔低下头，“在下雕虫小技，就不给三位添麻烦了。”

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

对面三人怕就是李元蹊没觉得被冒犯到，另外两个——太微在变故突生时下意识抱住李元蹊；沈昱.......法术还没恢复情有可原，但也觉得这人自谦过了头。

太微指尖蜷着揪住沈昱的衣袖，扯了又扯，暗示他快再说些话；沈昱终于知道太微刚才那副勉强的笑容有多难维持了，扯着嘴角，思考半天，蹦出一个字：“你.......”

你什么，沈昱也不知道。

郁浔却好像失去了跟三人在这里聊天的心思，道：“夜深，我该回去配药了。”

沈昱愣愣接了一句：“配药？”

李元蹊倒是稀奇，“配药啊？你是大夫，诶你是大夫你应该知道瘟疫该如何解决呀！”

当初店小二说过，瘟疫数年来，城中药材早已供不起众人的需要，大夫也死了好几个，想不到这个郁浔就是大夫。

郁浔闻言，神色略微有些落寞，摇头道：“瘟疫蹊跷，我也无法根除。”

说罢，郁浔转身走出几步，几步后想起什么又顿住，低头在身上一阵翻找，掏出几个香包给三人。

一阵冷冽药香扑面而来。

郁浔垂下手，道：“这将军府荒废多年早已无人，快些回去吧，香包里添加了药材，随身携带可以稍微抵挡瘟疫之势。”

沈昱接过，左右翻看两下，当真是药香浓郁，闻着便叫人安心：“多谢。”

郁浔点点头，戴上帷帽，道：“我家医馆在城门处，日月医馆，若有不适，可到医馆来找我。”

三人齐刷刷点点头。

郁浔说完，转身便走，步伐虽稳却奇快，一眨眼就消失在院中。李元蹊冲着已经消失的背影喊道，“诶！郁大夫，我们客栈在明月殿对面，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可以来找我们！”

月色茫茫，郁浔早已不见，李元蹊嘟囔着，“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沈昱低头检查着香包，猛然意识到不对劲来，抬头望着郁浔离开的方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