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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 第46章 翔真

作者:一零九六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0 22:50:50 来源:文学城

做客是件美差。容雪晴性格开朗,交友广泛,欣然应允宛儿邀约,然宛儿期末,她也期末,大龄女学生不但要面对课业压力,也要顶住家中持久乃至令人抓狂的催婚。她在给宛儿的回信中写道:

“多谢夸奖,我是很愿意当你的表率的,发奋学习,自立更生,以期开拓女子在社会上骄傲生存的可能。然我父母是老古董,瞧我兄嫂又生了儿子,总要盼我做一回没有脾气的孝顺女儿。

我也很乐意去你家拜访,天津很大,我还未痛快转过。只我放假后要去书局查账,再回父母那应和所谓的‘贤妻良母’主义,时间实在紧张。索性等到过年,我专程来津,再去我大哥那歇一歇。

你的礼貌很好,文章很好,前途也很好。另,多谢你祖母和二婶一并邀约,代我向她们问好。

期盼相见!”

宛儿收到回信,兴冲冲跑去药铺找静水。静水见识过她们针对学生集会和时事文章的交流,眼下听雪晴问候自已,颇有被人记挂的感动。在她看来,雪晴是要高上自己一截的,当这一截被宛儿弥补了,静水便觉得沾光。只是,对于查账二字,她有些随心的猜测,这书局可是杜少爷的书局?办报刊既烧钱,《文论》开拓销路莫非有容家的功劳?读书人不光要读,还要说、要写、要传来传去,扩大影响,故有专属的阵地是重要且光彩的事——雪晴妹妹竟不声不响做了这许多?

门口有人进来抓药,静水接过方子,递给身后的药工。药工是老掌柜的外甥,姓孙,三十来岁的年纪,当了十来年的鳏夫。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进药途中摔伤了眼,摔瘸了腿,这才不得不让舅父招帮手。

小药铺资金少,无法和城里的大药铺抗衡,大多靠着勤进快销,同行周转,做就近生意。药材进了百眼柜,抽斗一拉就是六成利,静水觉得这钱好赚,毕竟随行就市明码标价,少有纠纷,但一门学问由浅入深,运用不易,认药选药存药,拣药称药制药,或蒸或煮,或炮或炙,或加酒醋,或加姜汁,都有内行门道。

静水摸不着门道,故无给人用药的胆量。铺子里常年卖的几帖成品药,从夏到冬,她已记熟并能帮管,现抓和制配的则仍旧交给孙药工。

宛儿等他们忙完,等孙药工重新坐回那张比他岁数还要大的椅子,才悄悄凑近静水:“婶婶,那我先走了。”

静水正要说话,又见门口站了个男学生。十八岁的少年郎,身量并不很高,穿着冬装校服,裸露在外面的手和脸却冻得通红。他机警地瞥了一眼,见只有孙药工和静水在,便放心叫了声冯宛安。宛儿回头,又转回,略带羞涩地看向静水。静水意会:“去罢,天黑前必须回家。”

“哦。”宛儿过去,同那男学生相视而笑。

两人快步离开,静水忙追出去:“宛儿!伞!”

“我有!”那男学生应声回头,很快,候在一旁的男女学生也加入他们。

静水只好折返,后脚工夫,老掌柜也进了药铺:“你的那个小侄女又被带走了!你当心!成天乱逛不学好。”

静水不与他争辩,记完账又去后堂收拾。其实不用掌柜提醒,她也留了心眼。她叮嘱宛儿只能白天出门,出门要走大道,结交新友但不能单独和新友见面,至少要三四人同行。她甚至屡次在宛儿来药铺找她后偷偷跟踪,发现并无异常才悄然折返。她从宛儿那里认识了几个同学,好比刚才来找的男学生,静水知道他姓邹,学名翔真,目前在南开中学读书,功课常年第一不说,还准备赴日本留学。

忙到傍晚,静水摘下袖套,准点回家。孙药工看了眼屋外:“刚下的雨,当心路滑。”

正在对账的老掌柜从算盘前抬头,意味不明地瞟他一眼:“伯忠,还不做饭去,要把我饿昏才算数?”

老掌柜抠门不管饭,静水中午常吃从家里带的窝头。赶到家时,宛儿已经抱着至清在屋里烤火。

静水净手换衣,撇去身上的药味。等到晚饭,宛儿问起二叔回家时日,静水给至清喂着米粥:“还没定,不过,迟早会回的。”

周全英看了她一眼。

饭后,宛儿等静水离席,悄声和祖母说:“婶婶近来话变少了。”

周全英想了想:“许是累了罢,你也说那老货烦人得很。”

“是烦人,”宛儿抱怨起老掌柜,“小肚鸡肠,爱管闲事,婶婶就是脾气太好,太认情,对滴水之恩太涌泉相报。”

周全英点头,静水越缄默,越有主意,她对静水便越怜惜,越依赖。这似乎要归因于自己年纪渐长的力不从心,又或许是祎平不在,她更倾向把管家之责交给静水的缘故。

入睡前,她挑灯给祎平写信,写到最后不免怨怼。另一边,宛儿洗漱完回屋,至清已然睡下,静水则在桌边看药书。宛儿凑过去打量,书上有草药的图画,旁边配以详细的功效注释:“这是哪来的?”

是问孙药工借的。静水读了几天,能记住的不过寥寥:“哪怕是真的草药摆在我眼前,我也是认不出背不出的。”

宛儿笑,和她说了些体己话再去另一侧的床上歇息。窗外月色迷蒙,静水合上药书,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响起的敲门声拨乱思绪,祎平抬眼,只见刘晋生一手拿着大衣,一手握着门把:“还不走?”

“快了。”

“又是快了,几次快了。”刘晋生索性走进,站在他对面,祎平被落下的阴影闹得静不下心,哑然失笑。

刘晋生也笑:“跟我交个底,晨会上的事,你怎么想?”

晨会由所长主持,谈了两件事,一是筹措经费,二是听取飞潜学校教学情况及新式飞机的研制进度。对于第一件,从大沽到福州,包括上海,几座船厂都陷入英雄迟暮的困境,好在他们这群有任务在身的知识骨干,暂时不用为薪资发愁。至于飞潜学校,祎平付出大半精力,挖掘了几个好苗子,对此,刘晋生也颇为得意。他当初没拿学位就赶回国,事业并无起色,也是去年经祎平引荐,来此授课,才算是一展抱负。他的勤奋聪颖和祎平不相上下,目前也是飞机研制组的成员,然他大学主修课程并非航空工程,又因离家太远,时有调去上海并带妻儿在那安家的念头。

他问祎平:“你真愿意在这待一辈子?”

祎平不愿,也知待不了一辈子。他虽凡事全力以赴,然越是尽力,越能察觉前路的坎坷与渺茫。不论是专业教材的编写,还是新式材料的试验,目前都处于照搬与探索,遑论新式飞机的使用前景并不明晰——用于运输,成本高昂效率实低,用于作战,长距离的中继维护又是难题。

祎平在夜以继日的攻关中生出不少戾气,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一步登天终究是妄想。渐渐地,他的观念与教授化学的容方镜再度契合,方镜也屡次来信鼓励他致力于学科建设。刘晋生在美国时和方镜往来更密,如今见识到祎平的苦功,对他的敬佩倒更胜从前。他再问了遍祎平是否有调去上海的打算,祎平摇头:“在哪都一样,不做出点成绩来,我是要讨骂的。”

刘晋生笑道:“谁敢骂你?”

“家里那位。”祎平道,“我抛家弃子,诸事不管,若再三心二意,还有何脸面回去。”

“你呀,”刘晋生忽而叹气,“你长久不回去探亲,真不想念弟妹?”

怎么不想,天天想,然静水数月未回长信,不知是怪他还是打算忘了他。

一刻钟后,他结束手头工作,跟着晋生回房歇息。

窗外月寒风冷,祎平从衣兜掏出母亲寄给他的信,半篇都是数落,这让他感到惭愧,却也放心,母亲是不惮在他面前吐露心声的。至于静水,他的静水,究竟是有了至清便无暇顾及他,还是看透了他的决绝而不屑搭理他?

祎平关窗,又依依不舍地抬头。他见过异国的月亮,并不比现在的更洁白,他也见过月光下的海洋,静谧深邃,浩瀚无垠,让人想起爱人与家乡。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浮现出一首诗:“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他告诉自己,是时候回去了。

在寒意侵骨之前,在被思念磨得满目疮痍之前,他必须动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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