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顾想回到陈家之后,陈伯衡的病情急剧恶化。
那晚的事对他的刺激太大了。他本来就是个心疾患者,经不起大悲大怒,那晚被沈砚辞当众斥责,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人带走,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中了风。
大夫说是怒急攻心,半身不遂,以后恐怕只能躺在床上了。
顾想守在他床边,一刻不离。
她给他喂药、擦身、翻身、按摩,照顾得无微不至。陈伯衡不能说话,只能用一双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愧疚和心疼。
“你别这样看我,”顾想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说,“又不是你的错。”
陈伯衡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淌进枕头里。
顾想给他擦掉眼泪,动作很轻。
“伯衡,”她忽然说,“你知道吗?在栖云庵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陈家的童养媳,我会是什么样的人。想了很多次,想不出来。因为从七岁开始,我的人生就只有一个方向——嫁给你,做陈家的媳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没有恨过你。真的没有。你给了我姜汤,给了我一个名义上的家。在这个世上,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陈伯衡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口。
顾想低头看着那几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你别死,”她说,“你死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砚辞留了人在陈家附近暗中保护顾想,但他能防住明枪,防不住暗箭。
陈家老太太恨透了顾想。
她认为是顾想招来了沈砚辞,害得陈家被抄家、陈老太爷下狱、陈伯衡中风。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顾想身上。
白天,她让顾想做最重的活——劈柴、挑水、洗全家的衣裳。晚上,她不许顾想睡觉,让她跪在佛堂里念经,“替伯衡赎罪”。顾想稍有懈怠,就是一巴掌。
“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我男人,克得我家破人亡,现在又克得我儿子中风!你怎么不去死!”
顾想不哭不闹,咬着牙扛着。
她不能走。陈伯衡需要她。如果他死了,她在这个世上就真的没有牵挂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陈家老太太已经在盘算一件更恶毒的事。
十五
永安十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临安城张灯结彩,爆竹声声。陈家大宅里却冷冷清清,只有陈伯衡房间里点着一盏孤灯。
顾想坐在床边给陈伯衡念书,念的是他最爱听的《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陈伯衡听着听着,忽然咳了起来,咳得浑身痉挛,嘴角涌出一大口黑血。
顾想扔下书,扑过去扶住他。
“伯衡!伯衡你撑住,我去叫大夫——”
陈伯衡的手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
顾想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两个字——
“走……快……”
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
顾想跪在床边,看着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脸,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菩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伯衡死了。
死在永安十年正月十五的夜晚,窗外是漫天的烟火和喧闹的人声。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顾想的一角衣袖。
十六
陈伯衡的死讯传到陈家老太太耳朵里的时候,她没有哭。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叫来了几个心腹婆子,关上门,说了一句话:
“那个扫把星,不能留。”
顾想是在陈伯衡死后的第三天被活埋的。
那天深夜,几个婆子闯进她的房间,把她从床上拖起来。她挣扎了几下,被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嘴里被塞了破布,手脚被捆住,装进了一个麻袋里。
她们把她抬到了陈家后院的枯井边。
那口枯井已经废弃了很多年,井口长满了荒草,深不见底。
“少奶奶,别怪我们心狠,”一个婆子低声说,“老太太的意思。你克死了少爷,留着你也是个祸害。”
顾想在麻袋里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她被推下了井。
坠落的过程中,她的后脑勺撞到了井壁上的石头,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沈砚辞留在陈家附近的暗卫,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顾想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去厨房烧水,房间里的灯也没有亮。暗卫觉得不对,翻墙进去查看,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床上被褥整齐,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暗卫顺着痕迹找到了后院的枯井。
井口有新鲜的泥土和血迹。
暗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立刻放出了信号弹,通知了沈七。沈七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定远侯府的书房里向沈砚辞汇报军务。
“侯爷,出事了。顾姑娘不见了。陈家后院的枯井里有血迹。”
沈砚辞手里的茶杯“啪”地碎在了地上。
他没有说一个字,起身就往外走。
“侯爷!侯爷您等等,我们的人已经在搜了——”
沈砚辞充耳不闻。他翻身上马,打马狂奔,从定远侯府到临安城南,三十里的路,他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到陈家的时候,暗卫已经下到井底查看过了。
“侯爷,井下有血迹,但人不在。井底有一条暗道,通向外面的一条暗渠。应该是顾姑娘自己爬出去的。”
沈砚辞蹲在井口,看着那些泥土上的痕迹——有手指抓挠的痕迹,有身体拖行的痕迹,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想象着她在这口深井里醒过来,浑身是伤,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那条暗渠,一点一点地爬出去。
她的手一定磨破了。她的膝盖一定磕得血肉模糊。她一定疼得想哭,可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
沈砚辞的手指攥紧了井口的石头,指节泛白。
“搜,”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把所有人都派出去。翻遍整个临安城,也要找到她。”
搜了三天。
三天里,沈砚辞没有合过一次眼。他亲自带着人,搜遍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查遍了所有的客栈、医馆、寺庙、尼姑庵。
一无所获。
顾想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四天,沈七不得不提醒他:“侯爷,边关急报。北狄犯境,圣上召您即刻回朝商议军务。”
沈砚辞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留二十个人,继续找。”他最终说,“找到她,保护好她。等我回来。”
他翻身上马,带着三百铁骑,北上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临安城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顾想此刻就在城外三十里的栖云庵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