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变故发生在永安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陈家老太太在顾想的茶水里下了药。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陈伯衡的身体越来越差,大夫说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陈家老太太急了——如果陈伯衡死了,陈家就绝后了。她必须趁儿子还活着的时候,让顾想怀上陈家的骨肉。
顾想喝了那杯茶之后,很快就觉得不对。浑身发软,眼前发花,小腹里有一股奇怪的热流往上涌。她踉踉跄跄地扶住桌子,茶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扶少奶奶回房。”陈家老太太冷冷地吩咐。
两个婆子架住顾想,把她拖进了陈伯衡的房间。
陈伯衡靠在床上,看见顾想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娘,你——”
“你闭嘴!”陈家老太太厉声道,“你是陈家唯一的根,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你要是死了,陈家连个后都没有,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陈伯衡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嘴角渗出血丝。
“娘……你这是……在害她……”
“我害她?我是在救陈家!”
两个婆子把顾想放在床上,退了出去。陈家老太太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不,是两个人。
还有一个人,在窗外。
沈砚辞是在半个时辰前赶到陈家的。
他收到暗卫的急报——陈家老太太要对顾想下手。他扔下手中的一切,骑了快马,在夜色中狂奔了三十里,赶到临安城南的陈家大宅。
他到的时候,顾想已经被送进了陈伯衡的房间。
沈砚辞站在窗外,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看见了里面的情景——
顾想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眼神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她的衣裳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
陈伯衡坐在床边,手忙脚乱地给她盖被子,一边盖一边咳嗽,咳得满手是血。
“顾想……顾想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忍着点……我让人去给你找大夫……”
他挣扎着要下床,可身体太虚弱了,刚站起来就摔倒在地。
沈砚辞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脚踹开了门。
陈伯衡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面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你是谁——”陈伯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砚辞一把拎起来放在椅子上。
沈砚辞没有理他,大步走到床前,低头看顾想。
顾想已经意识模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出一丝血迹,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沈砚辞的手在发抖。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顾想在他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别碰我……”
“是我,”沈砚辞低声说,“沈砚辞。”
顾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脸——剑眉深目,下颌紧绷,眼底有血丝,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沈……砚辞……”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沈砚辞抱着她往外走。
陈伯衡在椅子上喊:“你要带她去哪里?她是我妻子——”
沈砚辞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的眼神冷得像刀。
“你妻子?”他一字一字地说,“你连自己妻子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资格叫她妻子?”
陈伯衡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砚辞抱着顾想走出陈家的大门,沈七已经备好了马车在外面等着。
“侯爷,去哪儿?”
“回府。”
“可是顾姑娘她——”
“找大夫。最好的大夫。”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而去。
沈砚辞坐在车里,把顾想抱在怀里。她的身体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呼吸急促而紊乱,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他低下头去听,听见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好难受……”
沈砚辞把她抱得更紧了。
“没事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只会杀人、打仗、算计人心。可此刻抱着她,他觉得自己像是抱着整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其他的一切——爵位、兵权、朝堂上的尔虞我诈——都变得微不足道。
沈砚辞把顾想带回了定远侯府,请了临安城最好的大夫来诊治。
大夫说是迷情药,药性很烈,所幸处理及时,没有伤及根本。开了方子,嘱咐好生调养,过两天就能醒过来。
沈砚辞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顾想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房间——雕花的床柱,绫罗的帐幔,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她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衣裳换了。
不是她原来穿的那件。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你醒了?”
沈砚辞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他显然一夜没睡,眼底有青黑的痕迹,下巴上冒出淡淡的胡茬,但精神还好,看见她醒了,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是哪里?”顾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定远侯府。”
“我怎么在这里?”
沈砚辞沉默了一下,把昨晚的事简略地告诉了她。他说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弱化,只是陈述事实。
顾想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的衣裳,”她终于开口,“谁换的?”
“丫鬟换的。”
顾想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侯爷,”她说,“谢谢你救了我。但我该回去了。”
“回去?”沈砚辞的眉头皱起来,“回陈家?”
“我是陈家的人。”
“陈家的人?”沈砚辞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陈家的人给你下药,把你往你病秧子丈夫的床上送。那种地方,你还回去?”
顾想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没有感激、没有感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固执的倔强。
“侯爷,”她一字一字地说,“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我回不回陈家,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沈砚辞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顾想,我知道你对陈家有心结——”
“我没有心结。”她打断他,“陈伯衡是我的丈夫,他对我很好。他母亲做的事,他不知道,也不赞同。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沈砚辞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对。陈伯衡是她的丈夫,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他沈砚辞是什么?一个在庵里住了几个月的过客,一个利用她传递消息的棋手,一个趁人之危把她从陈家抢走的外人。
他有什么资格留她?
“好,”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送你回去。”
十三
沈砚辞亲自送顾想回了陈家。
马车停在陈家门口的时候,陈伯衡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他拄着一根拐杖,裹着厚厚的棉袍,在腊月的寒风中站得摇摇欲坠。看见顾想从马车上下来,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顾想,”他哑声说,“对不起。”
顾想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不怪你,”她说,“我们回家。”
她扶着他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砚辞还站在马车旁边,玄色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隐在晨光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站得很直,像一把插在冻土里的刀。
顾想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头,扶着陈伯衡走进了那扇掉了漆的大门。
门关上了。
沈砚辞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沈七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侯爷?”
沈砚辞没有动。
他的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里有一种沈七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近乎虔诚的绝望。
像是在看一座永远进不去的城。
“走吧。”他终于说,转身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