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司手中拿到一副不同寻常的画像,不是一件易事。
这个不同寻常指的是——贼喊捉贼。
单凭一张贼喊捉贼的画像,从茫茫人海中刨根究底地寻到人,更难如登天。
因此,用上了一段时间。
因此,师姐成亲当日,他合理地未能在场。
耳边被夜里的阴风吹着,癔症似的灌进些遥远而扰人的烟花声,山间狭路静悄悄的,鼻尖竟不知真假地飘了些喜酒味儿。
张寻真指腹拭了拭鼻子,微小的动作,让夹在臂与胸口中的剑与腰间配饰,碰撞出冷冽的响声。
山中虽辟有路,夜黑风高,几乎整晚不会有活物堂而皇之出现,倒是偶尔略过一只不知死活的黑鸟,嘶叫着消失,灰白云中划出一道痕。
冷清,凄凉。
这样极好。
有事在身,便能光明正大的远离那里。
那种无聊的地方。
师姐梳红妆穿喜服的样子,一定更是装模作样般的不合适,浑身呆呆到讨人厌。
怎么会有人糊涂到娶她?她哪适合入深宅中嫁作他人妇,与夫琴瑟和鸣,行生育教养之事?怕是会和小孩抢糖,纯为了好玩儿。
云色涌动着,比先前的更浅淡。
圆月将出。
那日捉鬼之事不了了之,反倒让那鬼物设阵做了红娘。
寻常喜事轿中便夺皮,到他师姐这来,突然变了性,善心大发,强点鸳鸯谱。
那几人生得闲。
一封退婚书递去便是,便要拖家带口亲自登门。
偏偏路又走不直,见到什么,都要拐个脚去看。
从几人路上救助了一跛脚男子,莫名卷入画皮一事之中,再到他师姐这阴差阳错又莫名其妙地成了亲事。
他几乎不在场,只能后来旁听,旁观。
旁观者清。
当日未能除掉那夺皮鬼物,近日也有不少地方来的送亲轿,却偏不再见那女鬼了。
促成一桩蹩脚的姻缘后,功成身退了?
既然是鬼,露过面,就有能再揪出的法子。
只待稍后月圆,云散。
寻踪,设阵,不过小半夜的功夫。
寻到那画像上人,便是在几日前后了。
*
那男人被他一柄出了鞘的剑逼得跌坐一地,慌忙求饶时,张寻真便琢磨出一二了。
这种灰头土脸的,杀只鸡都会被追得人仰马翻的货色,如何有本事从鬼司中盗走一具成了气候的尸鬼?
瘸个腿,骗骗他几个好心愚蠢的师兄师姐反而正好。
“何人指使。”
当张寻真想问出些什么,那男人在闪着寒光的剑刃下又想活着站起来时,他的生命也停在了这一刻。
他的嘴型已经凝成了要吐露出什么的形状,却没再发出什么声音,黑红的血从他转眼发僵的口中流得像尿,止也止不住。
就这么死了。
张寻真收回了剑,发愁地皱着眉头,盯着他绷紧着,将要说出话的嘴型看了许久,直到血流干。
实在很愁,以至于他不知下一步该走到哪。
急什么呢。
有什么好着急的。
他靴子踩上青草绿叶,倚上没他半个肩宽的树干,细矮的枝头上落着呆呆的鸟,他连呼吸都屏住,人一靠近,那蠢鸟却骤然惊醒过来,扑扇翅膀,飞离时快出残影。
细弱的枝桠被那双爪子蹬得无风却颤颤巍巍,密叶打在小而青的梅子上,簌簌的,留下一些讨厌的味道。
糊涂的笨鸟。
可恶的笨鸟。
急什么。
这地方栽了不少果子树,将熟不熟时,最先被吸引来的,是一群半大不大的孩子。
那孩子提着小篮子,仰着一张脸看他,眼睛亮得照得他人都发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根行走的,好用的竿子。
无比火热的眼睛。
又因他极臭的一张脸望而却步,卡在原地,不上不退。
张寻真便看了过去,一眼让那孩子吓出了脚下退嘴上进的效果。
“哥、哥哥,拿剑的大哥哥。你你可以帮忙吗?我阿娘要拿这个来酿酒。”
“什么?”
小孩结巴着,因为紧张,口型紧绷,边指边说了出来。
张寻真却久久不动。
小孩被他凝固的黑瞳孔吓得甩手跑开,跑了半路回来捡被扔掉的篮,屁滚尿流地继续跑。
说话时的样子却依旧烙在他脑海中,那张开的嘴逐渐扭曲着,与什么画面重叠。
那是张逐渐发僵,血流干的嘴。
那时……究竟要说什么?
这小孩刚刚说了什么?
“梅子……梅……”
*
沉浸在他一声声颇具臣服感的称呼中,直至自己臣服,对他有求必应,言听计从。
俊秀的皮囊,清冽的声色,心甘情愿地染上不加掩饰的**沌色,还……说是她的狗。
言微以前偶尔会生出那种歹念——养一只毛茸茸暖乎乎的大型犬,扑进自己怀里时,世界都被填满了。
还有个绝美大帅哥唯她是从,给她暖被窝,干净的,香香的。
简直像在做梦。
好像买到了那什么健达情趣蛋——三个愿望,一次满足了。
她短暂地被冲昏了头,对他一切似是乞求垂怜又似是高傲命令的要求照单全做。
不过在大部分时间中,她的美好想象里,暖被窝,就真的只是字面意思上的暖被窝。
热乎乎的被窝躺起来最舒服了。
至于之后,那不在她的想象之中,毕竟想象是不需要费劲思考逻辑、随时都能凭自己心意改变的。
只管被窝暖和就行了,别管被窝怎么暖和的。
当处在现实中时,她就会开始思考。
——他他他怎么这么黏人!
让人窒息的那种黏。
分分秒秒都要和她贴在一起。
言微实在受不了了,于是道:“好热。为什么你的尾巴要一直缠着我。”
外头热里头又热又硬的,恨不得钻进她的身体里。
陈怜生说:“尾巴也是有生命的,我没办法控制这个。”
言微对他找的借口十分无语。
把尾巴当什么了。
殿中设榻与寻常不同,重重帘幔垂了四方,但因料子轻如云纱,仍能看到里头朦胧不清的身影,长发缭乱地搭在肩上,半数散下来,落在劲瘦的腰间,似水藻般将怀里的人纠缠得融为一体。
他怀里的人瞧着已经十分无力了。
每次想要趴下去,或者往外爬出去一点,无一例外会被捞回去,有时他甚至会刻意给她爬远点的时间,让她看到希望,再绝望地跌回到他的怀抱中,被玩得不成样子。
言微终于意识到并在心中痛骂:他不是人。
她曾见过某只在人前漂亮又优雅的猫,私底下就是这么玩弄可怜的小老鼠的。
她逐渐害怕起来。
自己现在这是在哪?
不能就这样消失了。
她推拒了两下,无果,身体被折腾得毫无力气,仿佛泡在水里,理智又觉得这样会被淹死,催促着她逃离,她内心生出一种烦躁,叫道:“够了!”
还是说话比较管用。
虽然貌似带了点被凶的委屈,但陈怜生还是停下来了。
“烦死了。”言微立刻挪到一边,捞来一件散落的衣袍给自己套上,嘟嘟囔囔的,就这么祸从口出,无比抱怨地道,“这样下去,谁受得了你啊。”
身后有一会儿没动静。
“你要离开我了吗。”陈怜生无端被指责,显得更委屈了,跪到她的面前,腰身压得低低的,仰着无辜的眸子望她。
“不是,我只是想回家……”言微说,“就这么消失不见了,也太不明不白了。”
“不会不明不白的,他们会以为你死了。”
“……”言微被这句天真的,似是向她打包票而说出的话,惊出一身冷汗。
跟他几番说不通,看见他这么好欺负的样子言微就来了力气,她撒泼打滚地闹:“不行,我不想死!我还有一门亲事在身上,下一个才轮到你,你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你要离开我吗?”
“对,我要回家,然后和人为我的行为道歉。”言微气势汹汹的,他垂下去眼皮,周身似乎透露着一种懂事的落寞,她又心软了,安慰道,“这不是我的问题。你也得多反思反思你自己啊,你整天这么折腾别人,谁能受得了?我只是在为我的性命考虑而已。”
陈怜生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了她,抱得越来越紧。
确切地感受着她贴紧的心跳,又像是在对待一只没有生命的布偶,耳边难以琢磨地道:“一直待在我身边,你答应了的。”
“言微,你怎么这么过分。”他苦恼地道,“本来我可以开开心心和你在一起的,现在要顶着你的指责和你在一起,你害得我很伤心。”
言微后背发凉。
受到指责会伤心,那你倒是改改呀……
谁让你一边伤心一边继续这样的……
……好像碰上了一个……不太正常的人。
不知道啊。
当初说有个只会被她搞得脸红的高冷反差帅哥,她屁颠屁颠就来了。
怎么来了是个变态啊。
她以为他是开玩笑,才答应的。
毕竟她自己都是满嘴跑火车,才说出的那些话。
其实……也没什么的。
她本来就哪也懒得去。
在现代碰到他就更好了,直接心安理得地躺成一条咸鱼,哪里也不用去。
待在他身边,也没关系,反正又死不了……
死不了吗……
她真的被玩得很虚啊……
言微欺软怕硬,这恰恰代表她有见风使舵,察言观色的本能,毕竟是软是硬也是要先分辨出来,才能选择是欺还是怕的。
她仰着脖子,从他肩上露出的一张脸被憋红了,哼哧哼哧地呼吸着,艰难地道:“我喘不过气了……”
虽被她伤到了心,陈怜生依旧大度地堵上她张开的唇瓣渡气进来,渡了很久。
他还关切地问:“好点了吗?”
从伪装的不好受变成真的脸红到含泪后,言微含泪点头。
知道他是一片好心,言微还是憋屈得要死,她愤愤地道:“你还说你是我的……你都不听我的话。”
陈怜生反问般的“哦”了一声,原本听话的他显得格外咄咄逼人,“那你想到怎么做好一个主人了吗?”
“第一步是什么?”他掌心裹了她的手,仰起脸,将自己的脖颈送上去,让她的手指碰着,言微因他喉结滚动时的触碰感到奇怪,陈怜生同样感受到她颤抖而退缩的手指。
无济于事。
陈怜生控制着她的手,让她在他的颈上几乎形成了禁锢的形状,唇是凉薄的,神色淡然,一切都无比冷漠,那双能直达心脏的眼睛却炙热到灼人,他步步紧逼地问着:“抛下他,还是拴好他?”
言微诚惶诚恐地看了他一会儿,只觉得他脑子有坑,哪个都不敢回答,感觉奇怪极了。
好像走在路上被疯狗狂追,竟然只为求她牵绳。
“你会选出来的,我带你回去。”陈怜生转而对她温柔地笑了笑,“躺下。”
他自己则束了帘幔,赤足而行,长袍迤地,指中燃香。
言微一开始老老实实躺得像具尸体,呆愣了一会儿,然后想翻个身,发现已经动不了了。
魂魄仿佛从身体中抽离了出来,逐渐落入一片黑暗中时,她发觉身边的地方陷下去了一点。
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脸颊上仍能感受到温热的痒意。
选不出来,选错了,会怎么办呢……
她艰难地想着,然后听到了一个喃喃低语般的回答。
“选错了,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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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