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陆瑶愣了下,勾起了嘴角,道:“是这样吗?怪不得我每次认错,师叔们都让我站在亭子外面,原来是眼不见心不烦啊。”
“你还挺开心?”
陆瑶的笑容越发灿烂,显得都有点虚假了,她道:“师伯要是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会更开心的。”
不等枋竹拒绝,陆瑶又道:“这个问题,师伯一定知道答案。”
枋竹挑起了半边眉毛,撑着下巴看她,漫不经心地道:“哦?”
“孔无虑不会再出现了吧?”
枋竹眨了眨眼睛,笑着点了点头,道:“你这么问,挺吓人的。”
陆瑶抿唇斟酌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委婉的表达,直言道:“你私下里找过他?”
“不。应该是他来找的我。”
启程去万客来朝的前天下午,枋竹刚从陆瑶的房间出来便遇到了方系。
方系也不说找他所谓何事,只说孔无虑要见他。
刚进房间,枋竹还没来得及讨口茶喝,试探一下孔无虑的态度,孔无虑便先一步戳破了他的伪装。
“枋竹。”
孔无虑靠在里屋的柱子上,半边绸布遮住了他的侧脸,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可以从声音里听出他此刻心情阴郁。
“你认错人了吧?”枋竹冷着脸,压着声音,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既不耐烦。
模仿起燕尤枫来,他虽然说不上有多熟练,但朝夕相处数百年,他偶尔还是能超常发挥的。
可惜,孔无虑的眼睛如同一架精密仪器,只从枋竹的进门来的动作便猜了个**不离十。
枋竹的这句装模作样的疑问更是坐实了孔无虑的猜想。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你。”
孔无虑从柱子后面走出,目光凶狠地盯着枋竹,仿佛下一刻就要化身眼冒绿光的恶狼,一口吞了枋竹。
枋竹心尖微颤。
孔无虑一步步逼近枋竹,质问道:“你没死?你居然没死。”
枋竹定在了原地。
孔无虑攥住枋竹的肩膀,目光无声地对峙片刻,再开口时他声音嘶哑,道:“孔无虑呢!他还活着吗?他现在在哪?你说话啊!”
“……我不知道。”枋竹抿唇,无力的摇了摇头。
耳边响起一声夹杂着嘲讽的冷笑。
枋竹只觉扣在他的肩膀上的手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孔无虑咬牙,怒道:“你不知道……你凭什么说你不知道?他是为了你们才去的,是你们拉着他去送死的!现在你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刘望魂归故地,那他呢?我现在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枋竹薄唇微动,欲言又止,心里暗暗叹气。
屋里只剩下孔无虑急促的呼吸声。
方系上前扯开了孔无虑,冲枋竹轻笑了下,道:“他就是太激动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枋竹牵了下嘴角。
待孔无虑情绪稳定下来后,枋竹开口,道:“无虑。”
孔无虑眼也没抬一下,一声不吭。
“关于无忧的下落,我也一直在找。若我找到线索,一定传讯于你。”枋竹话音一转,道:“目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孔无虑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冷笑。
枋竹忽视孔无虑对他展露的恶意,面不改色地道:“三剑派来此的目的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我需要你帮我守住外面,不要让闲杂人等进入赤羽司。”
“我凭什么帮你?”孔无虑脸色阴沉,语气不屑道。
“并非是帮,这是我的请求。”
枋竹站在孔无虑的对面,冲着他的方向微微躬身,态度诚恳。
孔无虑眼神微动,倏地皱起了眉,转头看向他处。
“你当年救过我,我如今帮你一次,也算是两清了。”
枋竹抬起了下巴,敲了敲桌子,道:“你想什么呢?”
“想你们这一老一小两狐狸又在谋划些什么。”陆瑶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道。
“反正不是谋财害命。”
“那可说不准,孔无虑看着挺抠的。”陆瑶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道:“悠然居里的东西一看就很值钱,你让他待在外面,他连趁乱捡钱机会都没有。可怜啊。”
枋竹愣了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睡醒后,陆瑶洗漱一番又溜达到了悠然居。
今日回型走廊顶上没有奏乐的姑娘们,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柏姝坐在院里的石桌旁,低头摆弄着茶壶,脑后跟长了双眼睛似的,抬手冲门这边挥了挥手。
陆瑶慢悠悠地挪了过去,坐在柏姝旁边的石凳上,道:“柏姝姑娘真是料事如神,这是猜到我今日会来拜访,特意煮好了茶水等我?”
“小心烫。”柏姝倒了杯茶放在陆瑶手边。
茶水颜色浅粉,闻着有淡淡的花香,挺好闻的。
陆瑶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面露惋惜,道:“看来我今日无戏可看了。”
“一切随缘。”柏姝笑道:“有些事情不可强求,执着反而容易坏事,倒不如随缘。如此,每天都会有惊喜发生。”
“柏姝姑娘可真是讨人喜欢。”
陆瑶笑着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浅尝了一口,有些苦。
“此茶叫什么?”陆瑶放下茶杯,问道。
柏姝道:“人生。”
“此乃家主用独家秘方所调制的,煮开后有淡淡的花香,入口则是先甜后苦。此茶需趁热喝,凉了后色泽不佳、味道也是极苦的,不过众口难调,有些客人也是喜欢凉透了的人生的。”
陆瑶闻言挑了挑眉,喝掉了一半的茶水,总觉得柏姝话里有话。
虽相处时间不长,陆瑶却能感觉到柏姝非寻常女子。
除去柏姝是傀的身份不说,她充满哲理的字字句句背后都藏着岁月留下的沧桑和历尽千帆后的沉稳随性。
如果不是阵营不同,陆瑶很愿意交下柏姝这个朋友。
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无戏可看,陆瑶便跟着柏姝又去了藏书阁那边。
陆瑶在书架间来回走了几趟,抱着一摞书放在窗台边。
柏姝似乎无事可做,也挑了几本书来到了窗台这边,不过与陆瑶隔着点距离,互不干扰。
陆瑶觉得她十分贴心,心里莫名一暖。
让陆瑶没想到的是,这藏宝阁里收罗来的书种类繁多、题材不限,包罗万象。
光是有关半魔之体记载的书籍,她都找到了不少,其中还分魔域记载和仙门记载。
陆瑶先翻开了仙门记载的这本。
开头便是半魔之体的起源。
传闻半魔之体初次现世是在千年前,诞生之地是一处古国。
无人知那古国的名称、方位、历史,只知那是一座怨气横生、哀嚎不止的空城。
当时邻国的国主向仙门求助,九州赫赫有名的修士们纷纷前往援助。
与那半魔之体纠缠数月,随着一道天雷劈下,半魔之体就此泯灭于天地间。
修士们在那处古国休整半月,驱散此地怨气的同时不少剑修大能突破瓶颈期,一朝飞升。
其中就有微雨剑派和凌霄剑派的前辈。
这还是陆瑶第一次从书籍上见到‘飞升’这个字眼,虽然她之前也没钱买书。
‘飞升’于修士而言,基本可以是一生所求,入门后谁人不想飞升成仙?
陆瑶自然也幻想过,不过他们剑派太穷,每天都在为柴米油盐折腰,渐渐地‘飞升’于她来说已经只存在于话本中里了。
所以当看到真的有人飞升后,陆瑶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
第二反应就是质疑。
陆瑶将这本书反扣在桌案上,翻开了魔域记载的那本。
开头与仙门记载里的内容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飞升’那段。
半魔之体与仙门修士缠斗数月,风云变幻间,天劫降至。
双方两败俱伤。
半魔之体凝聚古国上下的怨气,以自身精血饲养,靠邪术秘法提高修为,将仙门修士悉数困死在古城。
自此半魔之体下落不明。
陆瑶眉头微蹙。
这么说,半魔之体最早出现是在千年前,而是似乎无人知其来历和摧毁之法。
这也太棘手了。
陆瑶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愚蠢。
她之前居然大言不惭地去追问枋竹,若半魔之体真那么容易对付,枋竹会闭口不言?
陆瑶就着手里的这本魔修记载,继续往下翻看。
半魔之体第二次出世,便是在魔域的万客来朝。
此人的身份成谜,正是孔无虑之前提过的万客来朝的开创者。
这本书记载得非常具体。
这位开创者视魔域的众人为己出,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他们,平等对待所有人,助力他们重塑自我、脱胎换骨。
其中还介绍了魔域的组成。
那时的魔域鱼龙混杂,包含流离失所被排挤的半妖、修为不济的妖修、被正道修士视为异类的入魔者等等。
陆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入魔者里不乏有曾是仙门里的天之骄子,有的甚至是门派师叔级别的人物。
整理书籍的人与提供材料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有的可能还是匿名的。
陆瑶根本分不清这是魔修们的夸大其词,还是真假参半。
她扯了扯衣襟,后背冒出来一层冷汗。
开创者广纳贤才,对亲信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终亦然败于身边亲信之手。
与孔无虑之前所说的基本吻合。
半魔之体在魔域并非是一桩秘辛,开创者一早便开诚布公地昭告了自己的特殊体质。
魔域里天赋怪、勤奋苦修者遍地都是,但其中也不乏有想投机取巧之人。
位列高位的魔修们苦于瓶颈期,不顾开创者的提醒,将歪心思打到了半魔之体上。
开创者提过半魔之体的锻造之法,魔修们私下抓来底层魔修试验,均以失败告终,后上层魔修联合设计了开创者,用开创者的办法争夺其半魔之体。
最终魔域变天,上层魔修与那位开创者在一夜之间悉数消失。
这一页的底部补充说明了半魔之体的操纵之法和其中利弊。
陆瑶捏紧了书册,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的几行字。
半魔之体非人非魔,乃是一邪物,怨念和心魔铸其经脉,生魂供其灵智,也可化作滋养它的养分。
控制半魔之体的生魂越强大,半魔之体能发挥地作用便越大。
若失去生魂滋养,半魔之体便只是一具无用的尸体。
此物极邪,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要接触它。
陆瑶放下了书册,捏了捏眉心。
她总觉得这半魔之体有点像某个东西。
同是靠生魂控制,生魂越强,能力越发高深莫测。
这不正是傀吗?
莫非严子维就是看了此书后突发奇想,制造了傀这种东西?
若真是如此,这位开创者可谓是罪孽深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