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她等了好一会儿,见柏姝一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问道:“这出戏就这样结束了吗?”
“是啊。”柏姝笑着看向她。
“那位剑修最后活下来了吗?”
柏姝的眼神突然意味深长了起来。
她意味不明地道:“那得看你这么想了。”
“看过这出戏的人不计其数。”柏姝道:“有的人觉得那个剑修最后肯定死了,以少胜多的局面下非死即残,怎么也逃不脱一个死字。”
“有的人却觉得像那位剑修这般英勇的人,本就注定一生坎坷,势必与天挣命,怎会轻易就败在这里。”
陆瑶深有所感,点头道:“这出戏有续集吗?”
“看来这位姑娘也是后者了。”柏姝笑着转移话题,道:“若感兴趣,欢迎下次再来看戏。”
陆瑶知道从柏姝这里讨不到想要的答应,点头应下,道:“一定。”
看完这出戏后,柏姝带着他们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有出类似藏书阁的地方,里面有不少书籍和珍宝。
柏姝指着一排排书架,道:“这是我们家主收藏的孤本,对修炼有所帮助,你们若是感兴趣可以拿回去看看。”
“那便多谢了。”陆瑶随意拿了本书翻了翻,问道:“你们家主平时不在家吗?”
“家主喜爱四处游历,不会经常待在悠然居。不过悠然居常对外开放,你们可以常来。”
陆瑶有些吃惊,道:“悠然居里宝贝众多,你们家主不怕有人来盗窃吗?”
“那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靠里的储物架上摆着不少冷武器,陆瑶一见宝剑就两眼放光、走不动路。
“姑娘可有喜欢的?”柏姝见状停下了脚步,笑着问道。
陆瑶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些宝剑我怕是倾家荡产都买不起。”
“若姑娘喜欢,可以赠予姑娘。”
“这可使不得,你们家主寻来这些宝物也实属不易。”
“摆着也是落灰,若能为其选择良主也是一桩好事。”
虽然陆瑶真的很心动,但还是按下了心里的悸动,果断婉拒了。
她手里的拂晓剑还没捂热,再来一把剑她也是有心无力,还是等以后一切安定下来再说吧。
枋竹驻留在一面墙前,陆瑶走进才发现那面墙上嵌着许多正方形的格子。
格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皮影,男女老少、将军公主、新婚夫妇……
遥遥望去就让人眼花缭乱。
柏姝给他们介绍道:“这些都是我们家主的得意之作,他老人家以前最喜欢皮影戏了。”
“这个是刚才那出戏里的剑修吗?”枋竹抬手指着墙上的某个格子。
陆瑶顺着枋竹手指的方向望去,大概在最上面几排,靠近角落的位置。
那个格子里层层叠叠摆了好几排的皮影,站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剑修模样的皮影。
如果不细看,陆瑶压根注意不到这个格子。
具体来说,是个人都不可能细心到这个地步,会挨个看完每个格子,并且留意到每个皮影的模样。
柏姝安静了好一会儿,可能也是在找枋竹指着的那个格子,片刻后笑道:“是的。这位公子的眼神真好,我差点都没找到。”
“我也挺喜欢皮影戏的。”枋竹叹了口气,道:“可惜现在演皮影戏的人少了,都流行去听曲喝花酒了。”
柏姝捂着脸笑了起来,道:“我以为像公子这般,定会是醉花居那种地方里的常客,看来是我以貌取人了。”
枋竹脸上闪过恰到好处的几分茫然和惊讶。
陆瑶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枋竹这张脸实在是太具欺骗性了。
但凡他披着头发、衣服穿得清凉点,走进那些娱乐场所,谁能怀疑他竟然连女子的手都没牵过?
陆瑶初见燕尤枫的时候,就看出他有当纨绔、浪子的潜质。
想到燕尤枫,陆瑶没来由地有些失落,刚扬起来的情绪一下跌了下去。
下次再见面,一定在要他身上下个言出法随的术法,胆敢违反就废了他。
里屋格外壮观,抬眼望去全是木偶,高矮胖瘦皆有,看着还挺新的,保养措施做得不错。
“可以摸一下吗?”陆瑶问道。
柏姝道:“随意。”
陆瑶就近摸了一下木偶露在衣袖外的手,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手指。
木偶表面涂了一层膜,味道挺淡的,透着点清香。
里屋的光线格外差,陆瑶冷不丁抬眸往木偶的脸上看去,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些木偶的制作者很用心,手艺高超,几乎把木偶的表情雕刻得栩栩如生,又穿着得体的服饰,像极了真人。
陆瑶后背发凉,没待多久便先走出了里屋,在光线足的地方透气。
这一趟拜访还算是收获颇丰的,至少摸清了严子维的居所和他的藏宝阁。
只是可惜没见到他本人,也不知他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大。
出了悠然居后,又路过那个喧闹的楼阁。
陆瑶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追了进去。
看着枋竹利落地跟老板娘打招呼、付钱,陆瑶对这位师伯的认知突然有些复杂。
跟着领路的女子上楼进雅间,直到坐下愣了好一会,陆瑶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陆瑶震惊地话都说不利索了,道:“你、你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枋竹平静地喝着茶,道。
枋竹说完又看了陆瑶一眼,开始爆料道:“你以为我们五个平常喝酒能去哪喝?不要对长辈有刻板印象,不过我还是很洁身自好的。”
人果然一辈子摆脱不了八卦,陆瑶一下子被枋竹带偏了话题,道:“……那他们?”
枋竹笑着娓娓道来,“刘望生人勿进,不近女色;孔无忧见过太多大风大浪,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倒是有一套自己的择偶标准;赵暮春他……啧,整天拿着把天下第一美男子的扇子,臭美又有洁癖,谁看得上他啊。”
“至于扶晓……”枋竹抬手倒了杯酒,仰头一口干了,道:“他还小,不懂这些情爱之事,整日就会在微雨剑派的后山乱窜,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偶尔闲暇只余弹弹琴、舞会儿剑,在剑派里待腻了就下山寻乐子。”
枋竹摇了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陆瑶知道枋竹这是想起往事了,她没有出声打断,安静地坐回板凳上,自己也倒了杯酒喝了起来。
等身上沾上酒味的时候,陆瑶已经撑着下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连枋竹的声音什么时候停止的她都不知道。
本来陆瑶是打算趁着枋竹醉酒,撬开他蚌壳般的嘴,打探点那些不可言说的隐秘。
谁知枋竹酒量深不可测,陷入回忆的漩涡里时也守口如瓶,没向陆瑶半分有关五百年前那场浩劫的细枝末节。
陆瑶有些无奈,举起酒杯跟枋竹磕了一下。
她实在装不下去了,道:“师伯,半魔之体到底是什么?扶晓师伯又是怎么成为半魔之体的?”
“我不知道。”
枋竹喝酒的动作短暂地卡顿了一下,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后叹了口气。
“当年我遇到扶晓的时候,我觉得他与普通人无异,除了偶尔会头疼抓狂、神志不清。”
“那时我以为扶晓只是生病了,直到有次我趁着师傅给扶晓治疗的时候,违反师傅的命令偷偷守在门口,发现扶晓身上有黑气缠绕。”
事后师傅找了枋竹,第一次与他交代了扶晓的情况。
枋竹并不知道什么是半魔之体,他只是在听到师傅说起扶晓这个身份一旦暴露会招来灭顶之灾时有些担忧,担忧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觊觎并伤害扶晓。
自那时起,枋竹身上突然担起了不可言说的责任。
扶晓虽然比枋竹先入门,枋竹却从一而终地奉行着身为师兄的职责,护着这个比他大一岁却格外单纯无暇的师弟。
可惜,命运弄人,纸终究包不住火。
枋竹又倒了杯酒,蒙头喝了起来。
陆瑶沉默地陪枋竹喝了一会儿,待枋竹的脸色缓和些后,才大着胆子抛出了她一直想问的事情。
“师伯,半魔之体真的被摧毁了吗?”
枋竹掀起了眼皮,狭长的丹凤眼紧盯着她。
“……我。”
陆瑶预判了枋竹的回答,打断他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当陆瑶一次次否定和质疑自己的时候,无论是枋竹还是燕尤枫,都在告诉她‘你和扶晓是两个独立的人’。
这可能只是他们的性格使然,习惯性的安慰,但也不排除他们说的就是事实,毕竟燕尤枫真的很不适合撒谎。
可若是半魔之体真的还存在,即代表着扶晓还活着。
那么他这张与扶晓长得如出一辙的脸,真的只是巧合吗?
常青师叔将她从否极村带回微雨剑派,让她整日掩面,真的只是出于保护吗?
枋竹一心要来万客来朝,也是因为此地有他要寻之人吗?
既如此,枋竹曾经为何要说她就是扶晓的转世?
他是如何判断的?
还是说那只不过是一句随口敷衍?用来糊弄什么都不知道却上赶着追上来问的愚蠢后辈。
陆瑶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多么的荒诞离奇。
她拿过桌上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撩起大片的灼热,整个胃都要烧起来了。
“这也是我一直想要追寻的答案。”枋竹转着酒杯,眯眼盯着酒杯旋转时闪影。
“我醒来便在化骨之地,除了你再未见过其他人。”
陆瑶道:“那你是如何笃定我就是扶晓的转世的?”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能解释为什么你与他如此相似吧?”枋竹失笑,道:“不要总是钻牛角尖。”
“你们这些后辈长得挺端正的,心思一个比一个迂回曲折,不是话里有话就是想要套我的话,一点都不尊重前辈。”
枋竹苦恼地摇了摇头。
“师伯,你这个话题是不是转得太生硬了?”陆瑶想装作不知情都难。
枋竹啧了一声,佯装不悦,道:“多嘴。我是嫌你问题太多,有些事情我自己都没弄清,你一上来就质问我,我该如何回答?”
“师伯教训的是,都是晚辈的错。”陆瑶闻言虚心认错。
枋竹看着陆瑶低眉顺眼的模样,脸色不但没缓和,反而扭曲了起来。
“陆瑶啊,你师叔们有没有跟你说过……”
“嗯?”
陆瑶抬起了头,眼底半点愧色都没有。
脸上温顺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眉目间自带的清冷与她由内而外不经意流露出的嚣张气质相得益彰。
让人看了,莫名地想打她一顿。
枋竹补完刚才那句话,道:“你认错的样子特别……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