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冬知道 第8章 狗尾巴草（八）

天放晴后，路面恢复往常的交通，阳光灿烂明媚，实际撒在身上没有多余的温暖。

蔺尧那个臭小子昨天特地借学校保安大爷的手机给自己打电话，说是把买的重要快递寄到她这边了。

他电话里一直唠叨让她今务必就把快递拿回来。

蔺姜被他念得烦心，空闲的休息日，还得忍着冷意从龟壳中冒出头，换身衣服去驿站给他拿快递。

她裹着厚厚的长棉袄，脖颈缩在毛绒围巾里躲避冷风的侵袭。

耳机里播放着舒缓柔和的轻音乐，栏杆外的烤红薯香气扑鼻而来。

小区即便偏僻，上下班的时间，附近的街道仍会有一些摊贩为生计来回奔波谋生。

驿站空间不大，现在没什么人，老板娘独自坐在靠门的地方看剧吃泡面。

蔺姜无意听了一耳朵，大概是某部狗血韩剧。

她顺着取件码走在快递架间，心情在看到角落半人高的快递箱后瞬间跌落崖底。

她定定站在原地，半晌重新打开取件码查看。

没错，就是它。

蔺尧疯了吗？

买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要租推车不？”

驿站的老板娘看着她站在箱子旁边踌躇的样子，主动出声问她。

蔺姜无声闭眼，“谢谢，先不用了。”

她试探着抱起箱体，重量还能接受，就是抱着它后视线不太方便。

这个时间点，小区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蔺姜身材纤瘦，抱个大箱子走在路边格外显眼。

空气清新，天空白云悠闲自在，阳光的温度刚刚好。

好在蔺姜一路走过来都很顺利。

她双手环着箱子，思绪不觉飘远发散。

蔺姜初高中的时候，家里管得很严，没有手机，唯一因为班级办的□□号登在家里一台退休了几年的老旧手机上。

平常同学的课余生活大多在讨论着当红的明星歌曲，小说漫画……

蔺姜的生活没有任何电子产品，最多就是在周末瞒着爸妈去图书馆偷偷画小人玩，某种程度上，对世界的了解比同龄人慢了一拍。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虽然性格温和，和同学的交流却远比和老师少得多。

刚转到美术班的那天，趁着课间休息，老师让她上台做自我介绍。

在一众同学好奇热烈的目光中，她面上保持着镇定，手心实则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大家好，”

底下的窃窃私语仿佛自带马赛克，蔺姜听不太清，只能注意到最明显的几道声音。

“哇——”

“新同学哎！”

“她不是那个……”

“……”

门外路过的老师同学好奇地朝里面探头张望。

学生时代，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无聊的学习生涯中都能被当做大事一样在课间流传讨论。

几个美术班靠在一起，知道有新同学转来后，一连几天都有人把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蔺姜身上。

蔺姜抿着唇，在无数道目光下继续道：

“我叫蔺姜，”

“蔺相如的蔺，姜子牙的姜……”

女孩站在讲台前，梳着齐整的低马尾，长相白净好看。

脊背挺直，说话一本正经，带着股浓重老干部的气息。

话音落下，周遭沉寂几秒，爆发出窸窸窣窣的低笑声。

“噗——”

“哈哈，她说话有点古板啊。”

“怎么这时候转班啊？”

“她之前是文科生吧？”

“她好像是之前那个班的……”

“……”

在重要的场合，人的心思总会敏感一些，蔺姜神色迷茫，不懂大家的笑点。

余光里窗外的目光如红外线一样扫描着全身。

蔺姜后知后觉察觉到什么。

她装作不在意，脸上附和着大家带上浅浅的笑。

——

云城中学有一个传统，每周三中午会有代表在全校广播中朗诵一篇语文优秀作文。

朗诵的同学有事耽误，那天广播朗诵的时间被更换到下午某节课的课间。

蔺姜对学习不太感兴趣，但成绩还算可以的语文总是破格拥有她的优待。

纸上算着枯燥难懂的数学题，耳边分散着注意力去听沙哑不清的广播。

广播里说的内容，蔺姜过耳即忘，混沌的大脑，发酸的眼睛在短短几分钟的广播时间得到须臾的放松。

周遭刷刷的笔触声中，某一刻，几分钟的广播终于来到了篇章的末尾。

“……”

“……我叫荀周，”

“荀子的荀，周瑜的周。”

少年声音清淡好听，全程流畅宛若无情的机器。

蔺姜手中笔尖划过刺啦墨痕。

自始至终他的声线都没什么变化，仿佛那句特地的自我介绍也是作文中的一部分。

“蛙趣！他声音好好听啊！”

“成绩肯定也很好哎——”

“学会了学会了！我以后自我介绍也要来个这种的——”

窗外秋叶随意摇晃着起舞，模糊的光影仿佛置身于迷蒙的幻梦。

混杂的窃窃私语悄然无声落至她的耳畔。

不知何时，蔺姜的目光已经黏在教室里的广播上。

那天作文什么的她通通都没记住，倒是意外记住了这个名字。

荀周。

荀子的荀，周瑜的周。

整个高中生涯，她和他的交集大概只有这两次。

一次是广播里的声音，还有就是他敲响玻璃窗的那次。

——

蔺姜眼中惆怅渐渐模糊，她之前明明从没想起过这些。

回到枯燥的现实，蔺姜感觉手中的箱子越来越重。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紧贴着路边行走，深怕不注意碰到某位无辜的路人。

想什么来什么。

前方脚步声忽至。

“砰——”

撞到人了。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蔺姜身体不稳差点摔倒。

来不及缓神，就听到男人粗拉的怒声从前面飘过来。

“你干什么呢你？！怎么走路的！”

“没长眼啊你？！”

快递箱恰好阻挡住对方充满攻击性的视线。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站稳，抱紧怀中的箱子连连道歉。

男人半眯着眼睛，心思变幻，靠近几步想看清箱子后面女孩的真容。

蔺姜敏锐察觉到他的意图，身体艰难地转了个方向，用箱子正对着他，拦住那道探究恶意的打量。

男人心里火气更大，“你tm地藏在后面算什么事？！撞到老子就这么一句道歉就算了？”

蔺姜眉头隐隐跳动，心中也不满起来。

找茬的？

蔺姜屏着呼吸，想放下箱子和他对峙。

身侧忽然有人经过，一只修长的手映入眼帘。

蔺姜以为是自己挡路了，艰难地往旁边避让。

谁知那人停留在侧前方，然后食指弓起，在她箱子边轻敲一下。

声音低闷，动作很快。

蔺姜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怔愣看着那只洁白如玉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远。

掌心比自己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每一个指甲都修整地干净无暇。行走间不经意露出的白皙手腕，隐隐可见肌肤底下几道不明显的青筋。

是个年轻男人。

蔺姜连忙放下东西，抬眼望去，发现陌生的清瘦颀长身影牢牢挡在自己面前。

——

荀周背对着她，他生得高，戴着口罩，眼神黑漆中夹杂着漠然。

他浑身自带安静气场，以他为圆心，即便连地上的枯草都变得寂静起来。

男人见对面出现其他人，原本的心思已经歇下大半。

他怒气冲冲，又呸又骂，“你tm又是谁？！”

荀周眼中没有任何波动，无声抬起手短暂指了指角落和枝丫紧靠在一起的摄像头。

男人原本就是见四周没什么人才敢这么不依不饶，他阴沉沉地瞪着荀周。

荀周自始至终不为所动，见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作势拿出手机。

男人噎住，不甘心越过两人匆匆离开。

两人之间的交流蔺姜从头至尾不得而知。

她走神的瞬间，那边已经没了声音。

回过神后，蔺姜顾不得多想，小跑上前道谢。

“谢谢——你？”

看清来人，蔺姜难得失语。

男生额前碎发轻柔，白色口罩上一双黑框眼镜挡住他好看精致的眉眼。

穿着黑色棉服，下搭宽松卫裤。棉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浅灰色卫衣。

他低垂着眸，似乎在看她，又好像没有。

她很快反应过来，露出无奈的笑，“是你啊。”

他的视线依旧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你认识我？”

他独自喃喃。

蔺姜听清了。

她弯着眸，以为他已经不记得她，指了指自己。

“我们见过的，在钢琴店门口。”

“还有前几天小吃店。”

蔺姜的个子只到他肩膀左右，说话时眼睛认真盯着他，清透的眸中浅浅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静默着听她说话，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和之前长椅边那个人似乎又不太一样。

蔺姜有些尴尬，后知后觉认为自己这么说可能不太妥当。

于是手指灵活拐弯指向身后，“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我帮你。”

说着，他就打算越过蔺姜去拿箱子。

“哎——不用——”

荀周动作下意识停住。

他缓缓收回手，脚步定在原地，黑睫再次无声垂落。

蔺姜的动作又急又猛，抱稳后才艰难地探出头再次回头对他道谢。

“我快到了，就不麻烦你了，真的很谢谢你！”

少年站在路边，冷风中，他就这么站着，任由寒气吹动短发，裹挟衣角。

两人距离逐渐拉远，宛若一条双箭头行走的直线，永远不会相交再遇。

某一刻，蔺姜突然回头。

他这么喜欢吹冷风？

少年似有所觉。

蔺姜趁他注意到自己之前匆匆转身，抱着大箱子加大步伐往家赶。

——

到家之后，蔺姜终于解放双手，心底给蔺尧狠狠记上一笔。

她把蔺尧的快递随手丢到杂物间吃灰，脑海中不断浮现楼下少年的身影。

想了想，她摸出手机翻到小区的业主群。

出于**，业主的昵称一般不是真名，最多就是网名加楼号数之类。

蔺姜找到群里前几天的聊天记录，目光落在新进来的住户微信。

点开后，她手指顿住在半空。

这人微信头像是初始版本，昵称居然和自己之前加的那位同学一模一样。

“什四……”

难道最近流行这种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