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羽 第31章 31. 重复

容族。

族长出发前，容羽来了一趟。只有族长知道。

“你怎么来了？”族长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找，但认为时机不合适。

“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来看看你们打算怎么争夺自己想要的资源和权力。”

族长看向她，“本来还指望你成仙后助我族一臂之力。没想到……还不如让你只是个单纯的武器。”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即便你们这么做，也阻止不了我最后得道。”

“我知道。”

“你知道？”容羽讥嘲，“明知不该，却还故意歪曲事实，只为了成全小集团的私利，却要拉上所有共生于这世上的其他生灵一起同你们共担了代价。还成了你们世代辱骂的‘罪魁祸首’——这你也知道？”

族长冷下脸，“虽然我族不重亲情，我也没有资格对你说教。但我好歹也生下了你，你不该这样对我。”

“哼。就算不是从你肚里出来，融灵也能借由其他宿体降世。就像魔灵一样。你又有何功劳可言？何况，比起父母，孩子才是真正没有选择出生与否的权力。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哪里有资格提及自己的生育之恩？——你问过我想要出生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容羽的情绪与自己在另一宇宙的前世重合。

不同于这一世，她的另一边前世是出生在一个将父母施暴视作家务事的环境中，被虐待着长大。还不能报复，不能以牙还牙。反而还被环境要求：你必须孝顺。

这逻辑在她看来：只要身份是“父母”，就有了可以虐待孩子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特权。不仅如此，还能拥有孩子长大后必须赡养“施暴者”，甚至照顾“施暴者”情绪和老年生活质量的特权。

前世没能得到对等补偿的缺失，就算无意义的怨恨早已结束在前世，但残留的情绪还是在此时被关于“出生”这个同样是单边选择的特权给唤起。

罕见的，容羽竟然在语气中带上了情绪。

容族族长先冷静下来，“我明白你的意思。的确，生与不生，主要受益的是族群，承担负面后果的往往是个体。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有类似你这样不想来却被带来这世上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也没有谁会是真正的最后一个。”

容羽慢慢也冷静下来。

计较这个根本毫无意义。他们都是生态链中的一环，物种基因库中的一个载体。都不过是棋子而已。

谁又能好过谁？谁又真的应该替本无意义只是自然演化出的生物多样性现象承担什么本来就不存在的“责任”？

——这世界，有没有生命，它根本无所谓。

“我来，除了来看戏，也顺便告诉你：枫其实一直借助风族的主灵石修炼。如今控制不了体内未能转化为己用的富余灵力，随时可能走火入魔。而他没打算放弃手中权力。

比起听他的，联合各族一起对付风凛，你们更该首先防范他这个混在你们当中的潜在大人魔。”

“我们早有应对。”

“是吗。那这一回，可别再把责任推卸给魔灵。”

“你为何这么关心魔灵？”

“不是关心他，是不想因为你们推责害他，进而连累到我。比起你们，我与他的永世宿命——注定我与他比跟你们的利益连接更加紧密。”

族长不语。良久，点了头。

容羽这才离开。

*

枫率领一众长老和几名各支派最顶尖的弟子，一起赶赴墨族。

到了现场才知道，这一回的确不同以往了。他们只能凭着人数来给自己撑底气。

偏偏，风族无论是全族人数还是到场人数，都是四族中最少的，而且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

那结果可想而知：整场谈判，风族只有陪坐的份儿。之后依据新共识，以后也只能是做商族或者容族的附庸族。

墨族自然不会承认自己的附庸——尤其现在还有了魔灵设的结界的防护，让墨族更有底气至少在“容”“商”来犯时，保持中立。

自从发现商丘宇竟然在睡梦中死去，再加之不日又传来容羽飞升、风凛是魔灵、而他们二人竟然是一伙儿——接二连三的重磅消息的连翻施压下，致使商族加快排除内部的小分歧，达成共识，共同扶持商丘平继任了族长之位。

老族长退下，将商族在眼下时局必须担负的守护族人和族群利益的重担，交到了商丘平的手上。

商丘平也没想到事情变数骤然增多，且时局变得这样的快。

尤其，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光是容羽竟然能够飞升，成了两万年来唯一一个真正得道成仙者，就足以令他惊诧不已。

而她竟然还以仙君的身份，和身为魔灵的风凛——也是他自称的“商丘凛”——走在了一块儿？

商丘平时至今日还未能完全消化了这些信息。始终还在质疑它们的真实性。只是隐而不表。

“各位，既然我们已经决定要联合起来共同对付‘魔’‘融’双灵，那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互通彼此有关他们的机密情报。我们必须互通，才能知道更多真相。才好知己知彼。”商丘平提议。

“我同意。”代表墨族发言的如今已是主祭司的墨泥，首先表态。

“我也同意。”枫也没有理由反对。

众人目光落在了迟迟没有表态的容族族长身上。

“各位，”她不疾不徐，“在我出发之前，容羽来找过我。”

众人诧异。

“她只是提醒我：不要再为了私利而将动机推责给魔灵。——我想她是在警告我们：如果我们首先对魔灵抱以恶意，那他必会以恶相报。”

“魔灵本就是恶。如今还有容羽帮忙。岂不更加有恃无恐。还需我们小心？”枫挑头不屑一顾。

“枫族长，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现在的分量。”容族长毫不留情面地当场指责他的挑拨离间。

枫阴沉下脸，眼里有股戾意，却不敢当场发作。

“两位族长都言之有理，”商丘平做起了和事老，“容羽和风凛我都见过几面。以我对他们二人的粗浅了解，他们似乎早就相识，且关系熟稔。如今想来，怕是连上一世的经历，他们都还记的……否则，仅凭今世的几次以容族和风族族人身份的交集，绝对不足以促成他们这样不同一般的关系。”

众人皆骇然。光是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简直比活见鬼还可怕！

“荒唐！人岂能记得前世之事？”枫立刻叫嚣。

尽管平日里也不是不信轮回一说，但若是真碰上了有人声称记得前世之事，确实是因果轮回的现世报，那他们定会立即否定这样的言论。——如果是事实，他们也会蒙上眼睛，假装看不见。

否则，他们今生所做所图的……尤其那些代价……他们是不是真要绝望——或许死后真要下地狱？

现场顿时安静。没人附和。连枫也闭了嘴。大家都心虚得很。

*

通过比对，虽然各族对关于魔灵和融灵的记载各有侧重，尤其夸大自己本族的价值和强大，但它们又出奇的一致：

万年前屠杀四族的是魔灵，最后没有成仙的融灵只能选择与魔灵同归于尽，解了苍生之危。

“这么出奇一致，反而暴露了问题。”

商丘平想起他们商族也有类似的情况：关于商丘凛的，只字不存。就算有提到魔灵，也没有魔灵前世的名字——风凛。

此时再回想起来，商丘平反而能更加平和客观地看待容羽的可能目的：或许她当时的提醒还有另一重意思——所谓的魔灵之恶，以及魔灵上一世与商族的恩怨，是商族这边先做了恶，才挑起了魔灵的反制报复？

“如果魔灵果真记得上一世的事，而这一世仍然执着要报仇。那么，他之前的挑衅也就说得通了。而商丘宇的突然睡死，很可能也是魔灵的手笔。”

思及此，商丘平不觉抚摸自己的后颈。有股寒意袭来。

他，岂不是幸运地躲过一劫？还是魔灵放过他的？

“难道我真错怪了他们？”心里不免泛起嘀咕。

可即便如此，理智还是要求他不管心里怎么想，他都必须以最大化商族利益来应对这次的结盟。利用这一契机扩大本族的影响力。

——哪怕要维持继续泼污于他们两位，甚至更加妖魔化他们，将他们彻底塑造成四大族共同的敌人。

如果他们注定要同归于尽，也要死得能够对四大族各自的利益最大化有利。

且，真相永远不会被记录保存，更不会传下去。

同其他族的代表一样，商丘平也做了同样的选择。

四族达成了无声的默契：一如万年前，这一次，魔灵仍然是他们共同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