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血后的淤青在灯光下无所遁形,秦惕今天忙得够呛,时涢推着他去洗澡,他全程都很听时涢的话,这会儿又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左看右看。
时涢收回手想让秦惕休息,秦惕没放手。
“对不起。”
秦惕很久都没说话,开口便是道歉,时涢不觉得秦惕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抿唇往前凑。
“对不起什么?”秦惕发丝还是湿的,柔软地伏在额头,连带着那副眉眼也柔和几分,时涢莫名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可怜,抬手碰了碰他凉飕飕的侧脸,“对不起让我被他们抽血?”
秦惕垂下眼。
不止,他说不清。不论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名为亏欠的浪潮都一波接一波涌上来,时涢都是在周锦绥授意下走到现在这一步,既然决定把他送进天空城,就不该让时涢一直待在研究环境里,他不清楚对方“活性样本”那个念头会持续多久,他只知道时涢从小生活在被规训的压迫里,不会喊疼,不会提要求,连抽血这种事情都轻描淡写。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他那位从未相认的生父。
秦惕不在乎时涢会变成什么样,只想让他更有尊严一点。
他的身份,环境,情感,都是绑住时涢的一部分,他清楚被研究所注视的目光,会不自在,会愤怒,会不甘,就因为跟他在一起,时涢会长久暴露在地表官方机构的视野里。
时涢微微俯身,吻落在秦惕眼角,很轻,鼻尖蹭上秦惕潮湿的头发带起一阵痒意。
秦惕终于放开他的手,指腹擦干时涢鼻尖的水。
“你再说这个我就生气了。”
“明天下午我会先和数据组过去,”秦惕憋了那么多话在喉间滚了一圈,始终没能逃出来,“‘曾渡’的记忆芯片我还没交出去,和2214的钥匙一起放在桌下左边第一个抽屉里。”
“三天后你们支援部和行动组一起过来熟悉地形,这三天里劳拉他们要是对你不利,芯片由你处置。”
时涢“嗯”了一声:“我长腿了,会自己跑。”
“很晚了,”时涢捞过椅背上的毛巾搭在秦惕脑袋上,“擦干睡觉。”
共生实验的产物除却时涢,器官衰竭是必然,他未曾谋面的父母,江溱,赵先生,白霄,艾米亚·杜克,他们的身体就是定时炸弹,包括江溱生下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倒计时也多长,但不会太久。
如果白霄能得救,秦惕也不用步无症状感染的后尘,如果这是解开一切的关键,他愿意用这具还算完整的躯体去换。
卫生间那个被秦惕打断的念头在脑海中疯长,他铁了心要剜出那块刻着玫瑰基因的血肉,看这个困扰人类半个世纪的难题究竟会给出什么答案。
时涢睡得不算安稳,五点还没到,身边微小的动静就足够将他吵醒。
他下意识伸手拉住被子里温热的指节:“秦惕。”
“嗯?”秦惕只是动了动手,侧身帮他拉好被子,“还早。”
“你没睡吗?”时涢头疼得厉害,往秦惕身边靠。
“吵醒你了?”
时涢睁开一只眼:“没有。”
秦惕笑了笑,将吻印在他额头,将人往自己身上揽,大多数时候时涢的体温都偏高,凌晨气温低抱着很舒服。
“时涢,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秦惕低低在他耳边喃喃,轻得像梦话,时涢呼吸平稳似乎又睡着了,他无声笑起来,“……我那么喜欢你。”
在地表补给站,又或是地下城,可能更早,他不明白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根发芽的,从一开始秦惕只把时涢当天空城一个不那么普通,甚至有点麻烦的特殊实验居民,他对天空城的印象实在是差,对他来说天空城系统烙着周锦绥的名字,代表地表无法企及的舒适,代表人类对疼痛的遗忘。
留存在那里的意识无疑与慢性死亡划上等号。
他第一次见时涢的名字和照片,是艾瑞赛尔给他的资料上。
原始意识样本,二十一岁,两个词拼凑在一起有种令人发笑的荒诞感,秦惕计算过时涢进入天空城的年龄,他想过会是十六,更过分一点是十岁,在亲口承认前,他怎么也没想到时涢本人对进入天空城这件事根本没有决策权。
秦惕从不否认自己的心理状态,杨冬凛在地下城缓冲区提醒他之前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
顾澄他们死后他从没做过梦,临时关押室里比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冷硬的床,那段时间的记忆混乱得像一片废墟,对外界的感知几乎为零,甚至不知道案发时把枪口对准过自己。
秦惕还记得那个梦,时涢左肩受伤的第一个夜晚,他就那么带着一身血红闯入自己梦里。
从此天空城不再是一个冰冷的符号,也不再只是周锦绥的延伸。
良久,秦惕感觉到时涢呼吸了一点,昏暗中只有窗帘后透进来的灯光,时涢睁开眼,迷迷糊糊亲了亲秦惕下颌:“我听到了。”
秦惕捧住他的脸,温热的体温渡过来,低头抵在时涢额头,迫使他近距离看着自己。
秦惕忽然发现,研究所环境造就时涢观察者的性格,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能共情,只是习惯站在人群外,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盖过真理而又矢志不移,他做的要比说的多。
“我还困,”时涢低下头,“你还有多久走?”
“六点,”秦惕轻柔地抬起时涢的脸,“我看着你睡。”
时涢偏头在他掌心蹭了蹭,缓慢眨着眼没回话。
吻又慢又暖,时涢弯着唇被秦惕压向墙壁,没来得及回应就撑不住彻底睡过去,秦惕没停,双唇偏向时涢嘴角一点点往下流连。
时涢仰着头后脑陷在枕头里没睁开眼,抬手想碰他,被秦惕轻轻按住,声音含在吻里滑向颈间:“你睡你的。”
镜子里的画面在秦惕脑中挥之不去,那道玫瑰纹那么深,沿着刀伤一路往上,时涢从来不说,问了才承认疼。
秦惕呼吸越来越重,埋在时涢肩窝平复那颗躁动的心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他拉住时涢手腕不敢抬头,感觉到对方歪头往他头发上蹭。
他撑住床,卸下压在时涢身上的力,抱着他重新躺回去。
秦惕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那枚黑色纽扣已经重新回到时涢那身作训服领口上,窗帘外的灯光悄然替换成微弱白昼,玻璃杯漾出柔和光线,点点渗入椅背上整齐安放的黑色布料里。
劳拉很早就发来邀请,时涢捞起椅背上的衣服,关门声很轻,宿舍里还是那副样子,安静,整洁,晨风拂起窗帘,徒留一室未散尽的交缠体温。
医疗部清晨没什么人,安静得如同深夜,时涢有些欲盖弥彰地往上拉了拉衣领,敲响走廊尽头那扇门。
“进。”
劳拉和艾瑞赛尔都在里面,时涢在劳拉办公桌对面坐下,挺直背脊看她。
“白霄的情况在凌晨三点稳定下来了。”听起来是个好消息,劳拉表情却不算轻松,“你在天空城接触的理论是全方位的,应该清楚未经规范处理的血清对正常人来说极大可能出现急性过敏或者败血性休克,但白霄不一样。”
时涢隐约猜到劳拉想说什么,没有出声应和,也没有打断。
“你和白霄……就像同一个母体出生的孩子一样,血型天差地别,却是真正意义上的血浓于水。”
劳拉看向艾瑞赛尔,她在另一张沙发上悠悠开口:“之前你说过玫瑰虫进化可能不受线性时间约束,劳拉和我的想法一样,玫瑰虫很大概率是集体生命,它们所谓的意识是一张网,每一位感染者都是那张网上的联络节点。”
她站了起来,电子镣铐在脚踝处流淌着蓝光:“我们猜测,共生实验的幸存者与结果,本质上都是同一个生命体,你们更像玫瑰虫身上维持完整运转的节点。”
“通俗一点,除了你,其他共生实验者都像一堆即将凋亡的细胞,那些‘节点’都存在根本性的漏洞。”艾瑞赛尔垂下眼,不经意扫过时涢侧颈的印记,“不过幸运的是,时也真的留下了一颗解药。”
“你们说的这些,从根本上讲逻辑一片混乱。”时涢从艾瑞赛尔身上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劳拉脸上,“所以,是想告诉我,人类构建的理论体系在玫瑰虫面前全面失效,我们要面对的是更加庞大,难以理解的生命维度。”
玫瑰虫的出现每一步都踩在人类认知的边界,如果没有观测者效应,人类的自我毁灭讲悄无声息,直至最后一块冰川无声融化。
“听起来,还是有解法的。”
只是这个解法建立在多数人的死亡之上。
“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第六人类基地获取大批死亡鸟类样本。”劳拉没有否认时涢的话,而是转向另一个发现,“观测报告显示,这批鸟类一直在基地上方盘旋,没有出现攻击意图,雨停后在基地城内出现大量鸟类尸体。”
劳拉说完静默许久,伸手调出全息光屏:“你见过一年前工业园案发时的执勤记录吗?”
时涢轻轻摇头,但他听过秦惕和辛不言的描述,感染,解构,尸骨无存。
播放键按下那一刻,全息光屏中的画面开始颤抖,摔落,两声枪响后,第一张被玫瑰占据一半的脸倒在镜头前,眨眼间化为一滩血水。
“我和艾瑞赛尔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只留下水,”劳拉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一地血腥之上,“既然理论失效,换个角度来看,水是玫瑰虫无法解构的物质,我们怀疑血腥气对它们来说不是吸引,而是攻击,这能解释所有感染者的共同特征。”
血液循环衰竭从而引起低温,再到玫瑰虫寄生后能量代谢枯竭的腐烂,这些人类亲身实践过的感染进程都只是玫瑰虫对异物的排斥和消灭。
时涢静静望着全息光屏,迟疑道:“……升维?”
原始时期地球只有水,水孕育地球万物,孕育人类文明,将玫瑰虫死死锁在进化底层,迫使它们将生存空间转向繁荣的智慧生命。
玫瑰虫与水,是量子态与宏观生命的根本差异,是一道即使证明此种生命切实存在也依旧无法逾越的鸿沟。
既要毁灭,又要共生。
“你的想法和我们一样,”艾瑞赛尔单手撑在劳拉办公桌上,“高维度生命对我们来说是不论多长时间都无法破解的难题,霍文斯和周锦绥可能都预见了这一点,只是选择不同。”
一个苟延残喘,另一个走向自我焚毁。
“秦惕也是共生实验者的后代,”时涢启唇询问,“他呢?他和白霄一样,他的‘漏洞’也能通过后天修复吗?”
劳拉摇摇头:“不确定,目前为止只有白霄一个临床实验者,我们无法预测在另一个‘节点’身上是否适用,不过很大可能上成立。”
艾瑞赛尔颇有兴味:“不想听听更坏的消息吗?关于你。”
时涢蹙眉。
“你身上被引诱出来的玫瑰纹还在生长对吧?”眼前的罪魁祸首没有任何负罪心理,艾瑞赛尔毫不在意,“别那么看我,没有我那一刀,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时涢不满:“那我还要感谢你?”
“感谢就不用了,”她笑着摇头,“我就是好奇,你这个‘节点’是会长久处于人类与玫瑰的稳定中间态,还是和其他感染者一样变成活死人。”
目前看来似乎是后者,时涢不知道那些黑色纹路爬向心脏会有什么后果,至少在湮灭之前,他知道秦惕有很大的可能活下去。
时涢笑了笑,慢慢靠上椅背:“你们不想看看具有完整活性的玫瑰纹是什么样子吗?”
“毕竟,理解新生命的契机就站在你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