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霄从没觉得地表这么冷过。
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移动的黑点,有什么东西快从他那颗尚且属于人类的心脏里破茧,玫瑰虫活动越来越强烈了,他能感受到。
就像他当年和程烬一起签下志愿者协议时一样,他总是觉得,这个世界还没到完蛋那一步,人类知识在托举他,崩塌的文明又将这一切碾成废墟。
在暴力失序面前总会有那么几个人站出来重建秩序,程烬当年就凭着这份英雄主义将他从暴乱中拽出来,带着他与其他幸存者从沦陷基地走进奥赛亚东,那么多幸存者,那么庞大的队伍,穿过两个沦陷区,居然一个人都没少。
奥赛亚东的寒风刮过脸侧,他听到很多声音,程烬临终前未说完的话跟这里的夜一样深沉。
奥赛亚东沦陷之初是有哨所的,如今这座塔爬满玫瑰,程烬在这片土地上跟他说过,总会有见到太阳那一天。
白霄没见到太阳,但他见到了程烬的儿子。
靴子踩在松软地表,腐殖质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这本身就不正常,植被本不该在这里存在,泥土中的血腥气难以阻挡,可能是什么动物内脏,也可能不是动物。
植被层叠雾气四起的密林中,白霄耳边似乎有人说话,尝试去听时又归于寂静,他踟蹰着,跨过人类文明的科研安全界限。
周边异常巨大的玫瑰遮挡下,细小荆棘藤缓慢攀上玫瑰根茎,像蛇吐着信子般向闯入禁地的人类探去,无边的孤寂裹挟未知恐惧在玫瑰密林弥漫,于白霄而言,更像沉睡故土的吐息。
沦陷前,这里半径千余公里,人烟稠密,几乎可以称得上繁华,或许他刚刚踩过的地面就埋了六年前人类同胞的骸骨,说不定他离开奥赛亚东前还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玫瑰在夜色中低语,白霄迈出一步又一步,再也没回头。
污染指数一直是个谬论,他再清楚不过。
人类科技无法检测到这些,只不过是肉眼能看到多少玫瑰,日落后又能看到多少死人,奥赛亚东不一样,这里永远都是玫瑰,它不再依赖于人体,深深扎根在浸满鲜血的土地里。
白霄穿过密林,踏上一条旧公路,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想,程烬真是个完美的英雄,连亲生儿子都注定要在这条路上一往无前,他只能与秦惕一样,当个时代的残次品,然后将时涢奉为进化谱系最后的答案,在进化范本面前,他们这些共生实验的劣质基因只能带着不甘化为灰烬。
心率监测仪平稳运行,睁眼那一刻白霄有一瞬恍惚,纯白天花板晃动片刻后定格,耳边蒙着一层隔膜,他听到程烬那道吊儿郎当的声音。
“醒了?”
呼吸局限在呼吸罩里,白霄顺着声音转头。
不是程烬,是时涢。
白霄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他早就知道时涢属于哪一方,人类对于异类总是有排斥心理,而玫瑰是造成人类文明困境的元凶,第一次见到他时,白霄总觉得时涢与玫瑰虫并无不同,代表灾难,代表消亡。
后来他发现,共生实验的隐患在他身体里越埋越深,他开始认同。
认同那不知何方来的进化理论,认同玫瑰不是凶手而是同类,甚至把自己,江溱,时涢还要程烬当做那个需要彻底清除的不完美节点。
他突然想回奥赛亚东看看。
看看那片满是新生命的土地埋了多少不完美残骸,就像凶手会回到案发现场看看自己的完美杰作一样。
时涢和他同样是嫌疑人,又不完全一样。
规则审判不了玫瑰虫,也审判不了他们,相反,因为无法定义,世人对他们的同情要大于排除异己。
“没死的话我走了。”白霄身上的玫瑰在血清作用下逐步“枯萎”,几个小时内被成功剔除,由此可见只要是他的所谓同类,逆转感染的可能性大于百分之八十,时涢确认完转头站了起来,“师兄,秦惕跟你不一样。”
白霄眨了眨眼。
“他与你本质上不是同一个实验的产物,我曾经见过一个完全不靠人工干预诞生的奇迹,她身上可能也携带玫瑰病毒,但她与其他普通人并无不同。”时涢弯起眼,那笑容说不上真诚,更多是前所未有的解脱,“你的同类理论不成立,人类进化方向只有一部分被玫瑰定义,剩下的是由他们自己。”
“时涢。”白霄哑声叫他。
时涢脚步蓦地顿住,没回头。
“你父亲,叫程烬。”
白霄停下喘了几口气,时涢耐心等他说完。
“灰烬的烬。”
病房里只剩下呼吸声与仪器运作声响交织,时涢平静地伸手搭上门把手:“知道了,好好休息。”
时涢从不期望靠幻想补完从别人口中得知的父母,他们所生活的时间线永远在他出现之前,无从知晓之后,那条路像永远追不上的圆,父母永远走在前面,那位父亲可能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听起来极具讽刺又毫无悬念,在他,在所有人回忆里,程烬和时也都只是一个独立的人,父母,家庭,概念拼凑的只是万千个寻常社会关系的范本,再怎么幻想都是假的,从来都不是他们,他们的故事在时涢出生前就已经结束了,他无权用自己的思想去改写那个可能。
这些对时涢而言只会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缺,他们在世人眼里还是伟大的志愿者,还是尽忠职守的高级研究员,而不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不是他幻想中爱他的父母,不是他所期望的爱,这种幻想出来的心理补偿和亵渎人格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本就不是同一条时间线上的人。
赵诚坐在阶梯上擦着汗,昨晚那场细雪跟放在调料瓶里的盐一样吝啬,这会烈日当空,他远远看着那个行动组组长站在队伍前说着什么。
支援部有一部分是一队的成员,这部分负责在驻地警戒,真正进行支援任务的只有那份先遣队名单上的另外十二个人,他记得时涢虽然是随队人员,但标记过是抗体,训练场上却不见他的人影。
特遣队的规矩他不是完全不懂,还在第六基地的时候隔壁邻居是个从特遣队退役的沉默老人,按理说应该被安置在地下城,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选择留在地表前线,他听那位老人讲过一些特殊规矩。
对不懂军事行动又必要参与高危行动的人来说队里会安排单独的心理辅导,那个叫时涢的男人看起来年龄不大,看着冷冷淡淡,开重要会议的大部分时间还会走神,顶天也就二十出头,赵诚知道抗体稀少,没想过二十出头的抗体也会志愿进奥赛亚东。
正想着,那道身影从总部部署楼的方向往这边……不对,是往行动组组长那边走。
行动组几个小时后就得出发,赵诚寻思着可能是有什么问题想找组长说,低头继续喝水。
“总队找你了?”秦惕让小组成员解散收拾装备,往时涢身边走,“心理辅导的事?”
“嗯。”时涢跟着他往旁边的建筑阴影下走,“我说我不需要,‘渡口’行动开始之前也没辅导过。”
秦惕侧身靠在墙壁上盯着他看。
面前这个人已经和初到地表时不太一样了,那时他发着烧也不忘套话,明里暗里在他身上搞小动作,时涢本身就不爱说话,现在愈发安静,仿佛什么都入不了眼。
他眼神偏了偏,落在那枚作训服衣领也遮不住的痕迹上,身子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怎么了?”时涢扬眉,“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遮不住?”
秦惕被他怼得无言以对,摸了摸鼻尖,小声道:“没控制住。”
时涢往训练场的方向瞥过一眼,倾身凑近:“几点走?”
“两个小时后集合。”
时涢视线在秦惕下唇一闪而过,昨天磕破的痕迹已然结痂,看着更明显一点,他张了张口仿若随口闲聊:“劳拉说第六基地又出现鸟群了。”
“嗯。”秦惕不自在地抬头,“今天早上收到的通知。”
“秦惕,你在地表生活这么久,去过奥赛亚东吗?”
秦惕摇头,余光里看到辛不言牵着只搜救犬飞奔过来,时涢似有所感,刚回头那只狗就拽得辛不言一个踉跄,连人带狗差点没给跪下给他俩拜个早年。
“汪——”
爪子刨地的声音在辛不言身后响起来,一听就是那条身材健硕还会学狼叫的好狗。
牵绳脱手,大狗前腿和身子在往前跑,脖子往后伸叼住牵引绳,跑得乱七八糟,秦惕往前半步挡住时涢,任由大狗“嘤嘤”撞过来。
“你干嘛?”秦惕蹲在地上抬头看辛不言,“怎么牵来训练场了?”
“这不是快走了,”辛不言叉着腰气都没喘匀,“你这几天在总部忙得脚不沾地,陈缘说刚子整天在犬舍嚎,可能是想你。”
听到陈缘两个字时秦惕揉狗脑袋的动作顿了顿,刚子欲求不满地往他掌心拱。
时涢在他身后没动静。他也不是怕狗,在天空城也见过不少猫狗,活的死的吃电池的,都有,他并不排斥,最多只是不知道怎么相处。
现在不一样,他刚得知养大他身体的不是维生液而是玫瑰虫,时涢怕这只未曾谋面就叫过“哥”的大狗把他当成感染源。
刚子一个劲儿往秦惕怀里钻,一时没顾上秦惕旁边的人,它“嘤嘤”叫着翻身躺在地上蹭秦惕的腿,秦惕拽住它的项圈想让它坐直,刚子没听,反而滚了个大圈。
一滚滚到时涢脚下,熟悉的气味让它警惕起来,竖起耳朵翻身站稳。
时涢就这样看着它转着脑袋嗅闻,无助地看了眼秦惕。
“什么意思?”
刚说完,刚子打了个喷嚏,退回秦惕腿后。
“它说它喜欢你。”秦惕撑着膝盖站起来。
“放屁。”时涢脱口而出。
这副小心翼翼垂着尾巴的样子也不像是感兴趣。
糊弄鬼呢。
秦惕笑着拉起刚子的牵引绳,辛不言一左一右在两人之间打量一番,凑近秦惕大声密谋:“你俩怎么这么不对劲啊。”
他也不是傻子,这几天思前想后只剩下一个细思极恐的结果,没等秦惕回答,辛不言打了个激灵往时涢身边靠:“少爷,那个——”
刚子不管这些弯弯绕绕有的没的,蹭得秦惕制服一裤腿狗毛,白的黄的混在一起,在黑色布料上格外明显。
“行了,坐。”
刚子消停下来,坐在原地咧个大嘴呼哧呼哧喘气。
时涢忙着跟狗大眼瞪小眼,没空听辛不言说话,刚子伸出前爪搭在时涢鞋尖,留下一个灰灰的狗爪印。
时涢不知道它想干嘛,正打算问问秦惕,大狗一屁股坐在时涢脚背上,时涢用脚量了个大概,估计三十多斤,他条件反射伸手抓了辛不言一把稳住身形,刚子一动不动赖在时涢脚上吐舌头喘气。
“你很重。”时涢试图跟它讲道理。
刚子歪了歪头没理他。
秦惕轻轻拍它后脑勺:“回去。”
“你把它牵过来待会儿总队又骂你。”
辛不言毫不在意:“这叫生死攸关不拘小节,你俩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刚说完,不小心往时涢侧颈扫了一眼,辛不言拧眉往前,时涢就这样看着他也不躲。
“你俩来真的?”辛不言放开嗓子嚎了一声,“那可是宿舍——”
“你乱想什么呢?”秦惕收紧牵引绳打断他,“再大声一点就能传到总队办公室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刚子还我。”辛不言上手从秦惕手里把牵引绳抢回来,“看也看完了,孩子我带走了,你俩继续。”
刚子依依不舍往秦惕身上挤,辛不言恨铁不成钢地往外拽:“别看了刚子,你爹有新的宝贝了。”
一人一狗来的快去的也快,生动得有些诡异,时涢愣愣看着辛不言牵着狗跑走,转头看扯扯嘴角:“辛不言在你们队里一直这样吗?”
“你是指擦边违规?”
“都有。”时涢低头看着鞋尖那个爪印,心底的阴郁散去不少。
秦惕笑笑:“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不拘小节?”
时涢也跟着他笑,思索片刻,忽然问:“辛不言说的那个人是谁?”
刚刚提到那个陌生名字时秦惕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失落,他大概知道陈缘是什么人了,秦惕对工业园的创伤一直跟着他,本人不说他也不愿意去问,只是这一刻他想多了解秦惕一点。
“陈缘,”秦惕没有回避,半边身子靠在时涢肩膀,“是我牺牲战友的男朋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得出奇:“辛不言说,工业园采样任务结束之后,陈缘要跟那个队友求婚的。”
赵诚一口水呛在喉咙,身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连忙收回视线摇着头擦嘴,眯着眼看向头顶嚣张的太阳,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太阳晒晕了。
那个叫时涢的人为什么要摸行动组组长的脸?
这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