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四小时,从今早发现玫瑰纹到现在已经出现腐烂症状,小朵玫瑰钻出开裂伤口,荆棘藤几乎刺穿呼吸机面罩往下几寸的喉咙。
隔离观察室内那个人对时涢来说其实算不上熟人,白霄对他的态度算是地表里温和那一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类感。
秦惕只能在玻璃后看着。
催化剂本源是赵先生,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玫瑰病毒诱因不得而知,白霄和艾米亚·杜克的感染过于蹊跷,巧合的是,每一次秦惕都是接触人,这恐怕不能再用偶然来形容。
还来不及多想,监测设备警报声刺入耳膜,秦惕下意识想打开门闯进去,郑开诚眼疾手快将人拦了下来。
医护人员一波接着一波,时涢被推出来时脸色比灯光还要苍白。
“时涢,”秦惕几步上前把他拽离人流,握紧他的手,“怎么了?”
时涢摇摇头,耳边充斥尖锐的警报,脑内横冲直撞的信息扰得他直犯恶心,只匆匆挤出一句“想吐”便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冲。
他晚上只吃过营养膏,吐不出什么东西,冷水哗哗往下流,时涢撑在流理台上的手指越扣越紧,他闭了闭眼,抬手取下护目镜,眼眶烧得通红。
隔离服拉链被他粗暴地扯下去,松紧带箍在腰间,堪堪褪去上半身又开始解作训服的纽扣,扣子解得完全不得章法,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暴力扒开领口,纽扣落在潮湿地板蹦了一下撞到墙角,时涢没管它,竭力压制粗重的呼吸。
秦惕跟过来那几秒时涢已经将作训服也解了个干净,他反手锁上卫生间的门,从背后钳住时涢想要掀开T恤的手。
“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白霄是……”时涢张口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尾音跟着手一起抖,他往身后那个胸膛贴过去,喘了几口气才站稳,“白霄是当年共生实验的志愿者之一。”
“艾米亚·杜克也是。”
天空城筛选制度中明确规定意识上传者不得与玫瑰虫有过接触,时涢与艾米亚·杜克同为原始意识样本,又同是共生实验的产物,这条规定从一开始就荒谬至极。
“催化剂是假的,”时涢闭上眼往后靠,秦惕收紧手死死按住他,“艾瑞赛尔当初含糊其辞,在我身上用的就是奥赛亚东那批旧抗体,白霄在我出生后第三年离开了奥赛亚东,他身上唯有的抗体都在艾瑞赛尔手上,还有一部分用在我身上了。”
那三支特效药不是什么促进同频药物,是用来协调时涢与玫瑰病毒之间平衡的媒介,时间又极为短暂,反噬效果秦惕有目共睹。
因为是抗体,所以秦惕的对比实验才安然无恙。
“你想做什么?”
秦惕实在没心思听这些结论,他手指扣在时涢手腕处,指痕清晰可见,却不敢轻易放手。
“玫瑰纹,”时涢用力反扣住秦惕的手,他低下头,留给身后人一截脆弱的后颈,“秦惕,玫瑰纹是活的,我能感觉到它在动,艾瑞赛尔想要的就是这个,如果希尔塔能获得活性样本,奥赛亚东……”
“闭嘴。”秦惕声音压在时涢肩上,又重又急,“**解刨是违法的,为了保证活性艾瑞赛尔什么都不会在乎,你知不知道自己痛觉阈值有多低?”
“秦惕……”时涢的指甲几乎嵌入秦惕小手臂皮肤,“我不想看着你去送死,求你了……”
“那不是无症状感染,是意识交互,”时涢还是在发抖,他已经竭尽全力把自己往秦惕怀里送,依然抑制不住,“我不知道要多强烈才能诱发玫瑰虫感染进程,你和我都是那个‘催化剂’,人类身躯承受不了这种交互过载,所以我会流鼻血,会发烧,能闻到玫瑰的气味。”
秦惕呼吸很重,一下接一下撞进时涢耳中。
“现在气味变淡了,我快和它们一样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秦惕声音柔和下来,一点点哄着,“别骗我,我看得出来,你根本不会撒谎。”
“白霄说……”时涢放开他的手转了回来,秦惕想也没想俯身紧紧抱住他,“他说,你会跟他一样。”
跟他一样在地表无止境的玫瑰意识交互里无症状感染,最后永远沦为玫瑰的一部分。
像江溱,像艾米亚·杜克,像赵先生,像黎棠和黎安,还有时涢未曾谋面的父母一样。
时涢后颈全是冷汗,秦惕温热的掌心贴了上去,轻轻捏着那片冰冷的皮肤:“没关系,时涢,没关系,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门锁传来轻微响动,秦惕没去看,始终没有放开时涢,工作人员用钥匙打开卫生间的门,郑开诚愣了一瞬,屈指敲了敲门板。
时涢这才抬起头。
“别做傻事。”郑开诚没多说什么,他深深望着时涢,扬声提醒:“记得关水。”
门再次合上,时涢埋回秦惕颈肩,听觉系统才重新启动,哗啦流水声在耳边环绕。
他吸了口秦惕身上好闻的气息,又发觉秦惕不知什么时候也解开了隔离服,两个人就这样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
“……关水。”
秦惕没出声,揽着时涢伸长手关上水龙头,关完又抱回来。
“没事了,”秦惕贴着他耳朵呓语,“别想那些。”
时涢睁眼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卫生间内一颗鬼鬼祟祟的脑袋,他浑身一僵,一瞬间从脸红到脖子,秦惕感觉到他的僵硬,抱着他回头。
那人穿着医护人员的统一制服,从时涢进来就蹲在厕所里,腿麻得不行又不敢出来,原本打算贴着墙溜走,被秦惕一看下意识站直:“秦队。”
秦惕眉头松了下来,医护人员急头白脸张口:“我什么都没听到!”
秦惕刚松的眉又拧在一起。
医护人员又补充:“也什么都没看到!”
刚说完,不等秦惕反应,医护人员甩着手踮脚跑了出去,手也不洗留下一室不轻的关门声。
秦惕转回来看着时涢,他安慰的话说了一半被打断,现在红着耳朵也说不下去了,一脸无辜地盯着身前人看,脸上写着“我没赶人的意思”几个大字。
时涢眨了眨眼,随即笑了出来,哑声调侃:“你长得太吓人了。”
秦惕叹了口气抱回去:“这里不是被隔离了吗?”
“医护人员也要上厕所啊。”时涢笑他。
许久,秦惕才缓缓开口:“不难受了?”
时涢抱紧他摇头。
“我想看看,”时涢放下手面对着镜子,身后秦惕板着脸,耳上的绯红还没褪下去,“今天洗澡的时候没有变化。”
秦惕“嗯”了一声,看着镜子里的时涢掀起自己衣摆。
露出的皮肤已经不足以支撑玫瑰纹生长的空间,不密,却一直往上没入堆叠的衣料,时涢往上推了一点,黑色纹路斜着爬向心口。
冷空气激起一层寒意,时涢刚要放下手,秦惕从身后贴了上来,手指轻轻按在右腹那道刀伤边缘。
指腹还站着时涢脖间的冷汗,有点凉,时涢呼吸一窒,条件反射想按住他又硬生生忍住。
“疼不疼?”
“有点。”
闻声手指蜷缩回去,秦惕下巴搭在时涢肩上,握着他的手把衣服拉下去。
“别怕,”秦惕声音很轻,轻得散不出去,“你不用一个人变成玫瑰了。”
时涢的一生还很长。
没有人知道变成玫瑰后意识是否会湮灭,就像地表废墟中那些徘徊不去的玫瑰,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天空城系统是周锦绥穷极一生建成的火种库,明明还有更彻底的保存方法,宇宙尺度无穷无尽,太空站足以保存一部分代表人类的顶尖文明,但他偏偏选择意识。
周锦绥可能很早就预见过,玫瑰要吞噬的从来不是物质文明,而是代表人的一部分,天空城居民周而复始重复人类文明生存历史,事到如今天空城也选择休眠,陷入永无止境的沉睡周期,无从知晓哪一刻会再次睁开眼。
“白霄不能死,”时涢慢慢扣着衣服,瞥到手腕处秦惕留下浅浅指甲印和挤压红痕时声音顿了顿,“艾瑞赛尔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想到什么了?”秦惕伸手帮他整理衣领,有颗纽扣不见了,线头孤零零伸在外面,“扯掉了。”
他放开时涢转头看了一眼,那颗黑色的纽扣躺在墙角,秦惕走过去捡了起来顺手揣进口袋。
时涢转身看过去:“艾瑞赛尔在渡口给我看过一个实验,她给一只死亡的小白鼠注射过药剂,那只小白鼠活过来了。”
“但状态很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活着。”
艾瑞赛尔戴着电子镣铐出现在三层时劳拉也跟在她身后,时涢被秦惕按在走廊椅子上站着,艾瑞赛尔低着头朝时涢笑。
“你果然不负众望。”
时涢直直看着她。
这话说的颇具歧义,现场几双眼睛纷纷往时涢那边转,秦惕侧身半步挡住他,负责押送的特遣队员张口让她“老实点”,她不再说话,只是跟着劳拉进入急救室。
郑开诚让秦惕跟着坐下,他握着时涢的手没动,时涢脸色差得郑开诚都看不下去,刚想让人回去,劳拉和医护人员从滑开的门里走了出来。
“时涢。”劳拉开口叫他,“艾瑞赛尔说当初那支药剂是你未经处理过的血清,希尔塔研究所有她的眼线,在你休眠期间……”
那个眼线是谁已经不言而喻,正躺在急救室生死不明,时涢心底没掀起波澜,反而愈发平静。
“这件事情我会追究到底,但现在……”
时涢沉默着站起来,秦惕收了收手指,他回头跟他摇头:“很快的。”
说完他抽出手,秦惕虚拢了下手指,看着他往急救室走。
明明逃了那么久,时涢却还是要做那个躺在实验台上的人。
郑开诚眉头紧锁,目送时涢进去。
急救室内白霄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器官衰竭是不可逆的,那些玫瑰一片片坠落,病床染上一片红,艾瑞赛尔穿着防护服面无表情快过来。
“你的意思是,白霄亲口跟你说过他是共生实验的志愿者?”
“说过。”
采血针刺入皮肤,时涢静静看着殷红血液爬进软管。
刚从卫生间出来时涢就向郑开诚吐出他知道的全部,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是无症状感染……”艾瑞赛尔喃喃自语,“赵先生有个自毁装置,‘渡口’受威胁时会释放提取的玫瑰病毒气体,催化剂确实是假的,如果意识真的是病毒携带者的诱因,那说明,无症状感染只是属于隐性病毒携带者。”
“交互过载……很有趣的说法。”
时涢抬头看她。
“我怀疑,那些无症状感染者是你的同类,正因如此,你身上所携带的抗体才对那只失去生命体征的小白鼠有效,从而‘死而复生’。”
“时涢,你全身都是宝。”
艾瑞赛尔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狂热,不用再去猜测奥赛亚东境内有什么新物种,最有价值的研究对象就站在她面前。
时涢嘴角漫上一抹笑,瞳孔如同失去光泽的黑曜石,一片死气沉沉:“你最好能从我身上拿到东西,不然我会拉你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