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涢这辈子没开过这么长的会议,顶天也是奥克莱学业一学期两次的年级大会,导师和学生都忙着结束去吃饭,嘴皮子飞得比卡德加骂人时还快,最多不超过四十分钟。
郑开诚口中的法律条文,授权层级跟编号,撤退信号和失联预案在时涢脑子搅成一团,他目光转向辛不言身边的会议记录员,莫名觉得那身文职制服有些许眼熟。
和俞煊那天带来创世研究所医疗部问询的文职人员制服很像。
他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样了,当时也是搞小动作这么久第一次接触官方问询,俞煊跟他一暗示也就顺坡下驴瞒天过海,没心思记那么多。
他和秦惕匆匆逃离后再也没有天空城系统的消息,谁也不确定会不会有其他人回到地表。
“行动路线”几个字将时涢从走神从拉回那片立体建筑投影中,分组名单里时涢属于支援部,部分人员与技术组同留驻地等待驰援,时涢是支援部另一组里的,他所在的分组与小动作前后脚进去。
希尔塔旧总部科研层级有功能划分,抗体研究在副楼,行动组路线几乎绕过主楼,分队查看备用电源和进楼搜寻,郑开诚的声音嵌进那条代表组长的红线穿梭在楼层里,弯弯绕绕,每一步都经过严格预演。
实际情况没那么容易,白霄和他提过希尔塔研究所旧总部有不朽的研究员尸体,境内环境变幻莫测,现在又出现新物种,行动难度只会持续上升。
时涢总觉得希尔塔知道更多,地下城那晚秦惕提过希尔塔研究所对他的身体状态似乎很感兴趣,他现在是受处分状态,按理说不应该参与这次正面突袭,偏偏秦惕是行动组组长。
郑开诚总结完行动部署,交代遗言录制和遗物处置流程时越过一队成员,将目光落在后方先遣队身上。
章闻野是此次行动的代理指挥官,他不去奥赛亚东。周边情况不容乐观,出于安全考虑,先遣队驻地选址离真正的奥赛亚东边境也有一段距离,进入核心的只有行动组和支援部。
这些话是讲给先遣队成员听的。
时涢看了眼斜对面的人,那人也在看他。
他没有什么遗言,就算录下来也没有人听,但秦惕一路上失去过太多人,如果他能活着出来,如果自己真的无法逃脱与玫瑰同源的命运,秦惕会不会愿意听。
会议后半程的细节补充和提问时涢已经听不进去了,盯着眼前自己的名字发呆,什么也没想。
散会时赵诚喊了他一声才回神。
“要一起吗?”赵诚咧着嘴,他记得时涢在会议开始前是一个人从后门进来的,刚刚介绍也是随队人员不参与大部分特训,怕他一个人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住3栋。”
时涢摇头:“不了。”
被拒绝赵诚也没说什么,笑着点点头和别人一起离开,窗外夜色降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时涢懒得计算,反正很长。
“你再说一遍少爷住哪?”辛不言压低声音追上去,“你宿舍?”
“你不是单人宿舍吗?老郑居然能批准……”辛不言追着秦惕自言自语,猛然发现问偏了,把自己拽回来:“你为什么要申请和少爷同一间宿舍?”
坐久了屁股和腿都有点麻,想着秦惕今天一连开了快九个小时的会怎么还这么精神,时涢转头看过去,秦惕正看着他往这边走。
没得到答案,辛不言不死心也跟了过来,低头看座位上的时涢那一刻猛然发现什么,突然闭上了嘴。开会的时候辛不言就觉得秦惕嘴角不对劲,他寻思秦惕刚从医疗部出来也没时间去打架,上火也不像,医生都说他营养不良了。
时涢耳朵动了动,下意识屈起指节抵在嘴边,这个动作看在辛不言眼里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脚步停在原地,喃喃着“我冷静一下”转身去追章闻野。
“别管他。”秦惕上手扶了一把,“听完了?”
“听了。”时涢活动着腿跟秦惕一起走出去,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后面没听。”
“总队说有专人给你做心理辅导。”
时涢不解:“我要什么心理辅导?”
“特殊人员有专人讲解行动路线,必要任务里需要心理辅导。”
“我以为开个会就好了。”时涢已经没心思想辛不言了,他想回去睡觉。
“走个流程,”秦惕带他拐出大楼,“行动路线我给你讲。”
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绵绵细雨,很小,落在时涢肩章旁,他大步流星往前迈,秦惕跟在后面,肩章和头发上也落了大半。
“不是雨,”训练场哨声近在咫尺,秦惕顿住,抬手拂过时涢左肩银色麦穗纽扣,“下雪了。”
闻言时涢转身微微抬头,目光投向秦惕的头发,细细密密落着白色雪花。
天空城一成不变,地下城也沉闷无趣,女娲系统还做不到模拟四季,他很少见到这样生动的景色,见到这样的人。
秦惕看他看得专注,时涢忽而发笑:“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秦惕扬唇跟上他:“你倒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细雪沿着部署大楼落在整齐排布的建筑矮建筑头顶,深邃夜空铺开星星点点的白色反光。
秦惕走得快了点,时涢免疫力很差,有时候他都分不清发烧是因为生病还是意识不同频,没有判断标准也只能硬熬。
“说到睡觉,”时涢微微偏头,,“你不打算再申请加个上下铺吗?”
“为什么要加?”秦惕理直气壮看他,“那张床够睡。”
几个小时前的事实证明那张床确实够睡,时涢弯了弯眼睛:“我睡外面。”
“不行。”
“凭什么?”
“我要早起,你多睡会儿。”
部署楼大门口,辛不言望着那两个勾肩搭背越走越小的人,往章闻野那边凑,由衷发问:“他俩到底干啥呢?”
章闻野:“你问我?”
辛不言也不是不明白,问题是一开始他真以为秦惕跟时涢只是一见如故关系比较好,他想不通,怎么就好到一间宿舍里去了。
更大的问题是秦惕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我跟他俩不熟,”章闻野没兴趣陪辛不言傻站着,“自己问当事人去。”
三角塔的孩子多数是统一住宿,算起来陆静有两三天没见到妹妹了。
“陆小姐,温许一直很乖,学东西也很快,很聪明。”负责幼儿区的女老师笑着带路,“就是不爱交朋友,不过这个不用担心,其他小朋友都很喜欢她,老师也跟我说过她很受欢迎。”
陆静脚步没停,心底难得有一丝暖意,温声应答:“我平时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麻烦你们了。”
陆温许的住宿区安排在一层,跟其他三个小朋友一起,洗漱都在那间宿舍里,陆静轻手轻脚进去时,陆温许正吐出最后一口漱口水,抬头时就见姐姐在小镜子里带笑的脸。
她放好牙刷和小杯子,转身朝陆静扑过去。
“姐姐。”
出乎意料地,她开口喊了陆静,陆静脸上的笑意更浓,她看着其他三个小女孩乖乖爬上自己的小床,和陆温许挥手说晚安,没想到只是几天陆温许就已经愿意先开口说话,她确实缺少小孩该有的成长环境。
陆静蹲下来,让许久不见的妹妹抱住自己的脖子:“抱歉,姐姐最近没来看你。”
陆变温许摇摇头,暖暖的像个小火炉,低头朝陆静怀里钻。
“想我了?”
陆温许点头,任由陆静把自己抱起来:“姐姐等你睡着好不好?”
陆温许没说话,收紧胳膊贴在她身上。窗帘外的兀斯塔依旧灯火通明,陆静低头看着妹妹闭上眼睛,帮她盖好被子。
或许,她可以永远和妹妹就这样活下去。
预留的七天是出发加上部署,境外两公里的驻地每天下午就有人过去,秦惕和时涢讲完其余细节收起全息光屏,刚准备起身戒指又开始闪。
“怎么了?”
时涢直觉不对跟着站起身。
“总队让我们去医疗部。”秦惕边说边扯了件外套盖在时涢还未换下来的作训服上。
没有集合铃,只是单人消息,非紧急情况不会这么晚通知,还是在医疗部这种地方,时涢莫名心悸,连带着右腹不算强烈的隐痛也跟着作祟,每一次跳动都提醒他来自哪里,最初那点对未知的恐惧早就消失殆尽,只余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
医疗部三层,医护人员裹着笨重的防护服,连带着刚进入一层的两人都来了个全面消毒,这无疑昭示着内部人员被感染的事实。
时涢鼻腔中的玫瑰香气已经很淡了,没有当初那么浓烈,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昏沉的意识,他似乎离那些玫瑰越来越近了。
“无症状感染。”郑开诚言简意骇,同样裹着防护服带领两人前往急救室,“白霄说要见时涢。”
时涢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抓捕开始前他一直和白霄近距离接触,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押送过程中白霄跟艾瑞赛尔没机会下车接触野外感染源,几乎切断了所有感染途径,如果是在押送途中感染,艾瑞赛尔不可能没事。
除了时涢。
他本身就是病毒携带者。
可当初在蜂巢医疗中心已经确认过他没有感染性,否则他身边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秦惕脚步突然慢了下来,时涢有所感应般回过头,那双眼睛隔着护目镜后越发深邃,走廊灯光苍白,秦惕在防护服阴影中垂下眼,又掀起眼皮看过去。
天空城,催化剂。
时涢压低眉心,耳边呼吸声在防护服包裹下清晰可闻。
艾米亚·杜克在天空城感染的时候,秦惕也是最大的变量。
可这一切还是说不通,秦惕不是第一次和白霄会面,当初他和秦惕从“渡口”出来时白霄也在场,这场无症状感染的源头依旧无法追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