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只剩下一脸沉重的郑开诚,章闻野坐着没动。
最开始时涢投屏的背景很眼熟,通常是分队队长的私人宿舍,时涢跟队里人不熟,唯一的可能是在秦惕那边。
“总队,”章闻野蹙眉站起来,跟郑开诚隔着几个身位,声音在空旷会议室荡了个来回,“我想问问秦惕的处分。”
郑开诚顿了顿,重新坐下:“有什么疑问吗?”
疑问多了去了。
处分细则按通知展示一个月,所有队里的终端频道都可以查看,章闻野没想过有天会对着秦惕的处分冥思苦想一整晚,问题就在未经授权擅自带领平民进入高危区域那一条。
他清楚监控芯片已经是从轻处罚功过相抵,但章闻野也有他的考量。秦惕那段时间关于“渡口”的秘密任务是总队越权受理,本身就是总队对下属的私心不方便公开,章闻野那段时间临危受命,下令让秦惕带时涢一起去“渡口”探查的人是他,如今却得到个“未授权”的违规处分。
负责人是章闻野,受处罚的却是秦惕。
执行者优先担责这种潜规则本就是分内的事,如今全身而退的还是章闻野。
“未经授权带领平民进入高危区域那一条。”章闻野开门见山,“授权人是我,对秦惕来说是欲加之罪。”
“欲加之罪……”
四个字在郑开诚齿间滚了一圈,他清楚每一位下属之间那些爱恨情仇,章闻野对秦惕的意见是最大的,当初秦惕刚从天空城逃回地表,章闻野就急匆匆站在他办公室里脱掉制服申请暂离队伍追捕秦惕。
算算时间,秦惕的案子过去快一年了,章闻野现在接手一队,自从上次秦惕从天空城回来在希尔塔研究所发现队里有内应,章闻野这次回总部第一时间将一队的人彻查了一番,愣是没想清楚那个雇佣兵是怎么混进来的,他看到秦惕旧部就应激,押着艾瑞赛尔从云州回来,章闻野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下都换成熟面孔和新兵,只留了个辛不言。
现在又站在他面前一口一个不公平。
郑开诚怎么会不明白这些,这是他争取的最好的结果:“你接触‘渡口’的时候是一队现役队长,知道这条安在你身上在队里有多大的影响吗?”
章闻野微微一怔。
秦惕是一队前队长,如果现役队长也不守规矩,一队风气不正的标签就永远摘不下来。
“我……”
他不想欠秦惕人情。
“行了,是我欠他,”郑开诚吐出一口气,“晚上别迟到。”
袋子里的食物时涢没吃多少,特遣队食堂也多是土豆营养膏主食块,地表饮食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当然,天空城也好不到哪去。
秦惕看出他心情不佳,让他去洗了个澡。
按理说秦惕的宿舍用水配额和其他宿舍一样,他们两个人用一个人的水,要这样将就两天,时涢没洗太久,从卫浴间出来时秦惕似乎出去过。
他身上穿着秦惕的衣裤,抓着毛巾在脑袋上抹了一把:“要去哪开会?”
“先去二层会议室。”秦惕把刚取的作训服递给他,“你先去看着,随队人员不用全程参与特训。”
时涢依言接过衣服,扯出一丝笑,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秦惕母亲生前是当年共生实验的志愿者,注射过原始毒株,要是方向没错,秦惕本身也是共生实验的另一种结果。
时涢一直从别人口中拼凑真相,在他还没看清地表的时候,就有人为他预设好一条通往理论殿堂的通天路。
接受白霄的帮助,遇见秦惕,遇见艾瑞赛尔,做地表现有权威机构里游离的边缘人。
越走越觉得荒谬。
所有在地表见过的人都认识甚至比他还要了解自己,那个瞬间所有东西都是别人赋予他的希望,而他只能用自己的眼睛注视着出生起就有人预言过的结局。
他大概明白霍文斯口中的“厄运”是什么意思了。
迄今为止没有出现更多先天抗体,这条路进入基因筛选的死胡同,时涢的存活只是宇宙里最渺小的概率,正因为有他这样的偶然例子,反而将人类命运推向绝望的深渊。
看时涢站着没动,秦惕向前迈出一步,拿过他手上的毛巾把人拉到床边坐下。
时涢没什么反应,侧身背对着他把作训服暂时放在床上,任由秦惕帮他擦着头发。
“在想什么?”秦惕故作不经意地开口。
“没什么。”时涢脱口而出,心脏越来越涨。
秦惕不打算逼问,认真用毛巾裹着时涢脑袋慢慢擦。
“秦惕。”时涢闷闷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跟你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天空城中期就已经开放地表基因筛选制度,来自地表的精英比第一批原始样本多得多。俞煊在安全局工作,平时少不了接触新居民,天空城欠他姐人情的应该能绕二区两圈,意识休眠时俞煊大可找一个信任的安全局人员或是创世研究所研究员带他走,他们比秦惕熟悉时涢,也更没有将弟弟带出天空城就置之不理的风险。
那时秦惕刚到天空城不过四五天,却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时涢交给他。
为什么?
就因为秦惕长得像她老师周锦绥吗?
在时涢印象里,俞煊不是这种感情用事的人。
时涢回到地表这么久,很少提起天空城的朋友,事实上除了卡德加,秦惕也没听见过其他同龄人,俞煊……只有烧得神志不清那次,靠在他身上喊“姐”时提起过。他不清楚俞煊是什么人,只能确定她认识周锦绥,是时涢成年前的监护人,既然是监护人,感情就不可能浅。
姐姐突然失联对时涢打击应该不小,但他一次都没提过,该干什么干什么,在地表横冲直撞,秦惕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时涢只是不敢去想这个姐姐。
周锦绥那边的人秦惕一个都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顶着“杀人犯”头衔进入天空城服刑,俞煊却认定自己不会伤害时涢。
秦惕把毛巾搭在时涢头顶,从背后靠近抱住他。
“可能你姐姐也没想到,我不仅能照顾你。”
时涢呼吸慢了半拍,想转过去看他,被秦惕抱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挣扎无果,他干脆顶着一脑袋湿意往后靠:“我也没想到。”
他以为不论走到哪,他都应该一个人。
秦惕没说话,扣住时涢下颌探了过去。
时涢下意识转身回应,动作有点急,湿毛巾滑到颈肩,凉意跟着衣服布料攀上皮肤,但他有点热。
“还有七天,”秦惕放开时涢,揽住他的腰,也没管他身上未干的水汽,“时涢,你不用当救世主,你只是为自己活着。”
“我不知道能不能走出来,”湿毛巾蹭在皮肤上有点不舒服,秦惕抬手将毛巾搭回时涢脑袋上,又靠了回去,“兀斯塔还有一间房,在辛不言家楼下,主城11栋2214,我母亲走后就搁置了,如果可以,你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时涢左肩有道狰狞的伤疤,是刚到地表在补给站受的伤,离他的呼吸只相距一层布料,除了恢复期间给他换药,秦惕没再见过。
“想让你活得好一点的人不止你姐姐。”
时涢垂下头,秦惕身上还有雨后的潮湿气息,他缓缓抬起手扶住秦惕后颈:“我欠你那么多。”
他闭了闭眼,小声道:“再亲。”
秦惕笑了笑,抬起头按住他脑后的毛巾吻上去。
时涢腰腹发力,挡着秦惕后脑将人压在不算柔软得床铺上,耳边充斥自己吞咽的声响,还有潮热急促的水声,分不清是谁的。
模糊野里,秦惕能看到时涢紧拧的眉,手指一点点向下,沿着漂亮的背线稳稳扣住身上人的腰。
“再亲……”声音吞在吻里,秦惕趁着换气提醒他,“要迟到了。”
“等等。”时涢含糊回他。
算了。
秦惕这么想着,用上力气把时涢翻回去,另一条腿跨了上来,也没管脱鞋的事,跪压在床上的姿势有些别扭,但两人都没顾上,秦惕俯身又压了下去。
毛巾散在床单上,时涢抬手环住秦惕的脖子彻底闭上眼。
说是开会,时涢一坐下就开始分发装备,铭牌跟他见过的曾渡那块很像,规整地刻着“时涢”两个字。
“你叫时涢吗?”
旁边同样坐在会议桌末尾的棕色卷毛显然不是特遣队人员,时涢回忆了一瞬,他是第十四页的赵诚。
时涢抬头挤出一个礼貌的笑。
“我叫赵诚,是这次的志愿者。”
时涢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破皮的地方还有些发热,不是很想说话,好在正想着怎么应对,会议桌上的全息投影亮了起来。
“我是这次先遣队行动组组长,秦惕。”
秦惕站在郑开诚旁边,嗓音很淡,目光在桌后方逡巡。会议桌前方是一队部分成员,辛不言跟章闻野面对面,抬头看着秦惕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州哨塔附近发现新型物种,与袭击哨所的大雁同源,奥赛亚东近五年无人踏足,希尔塔研究所怀疑境内也有相同生命。”秦惕弯腰点开计算机中的实景俯拍图,会议桌说宽不宽说窄不窄,辛不言离他又近,发现新大陆一般瞪大眼,很快收敛回去,“冬季玫瑰虫活性降低,这是进入奥赛亚东最佳窗口期,根据最新资料表明,玫瑰虫大概率属于人类文明无法企及的量子态,寒冷天气下不是活性降低,只是形态更加分散,人类科技无法检测,观测也无法将其完全固定。”
时涢小时候听艾米亚阿姨讲过,微观粒子可以处于叠加态,那时他只是觉得有趣,毕竟没有人能够同时存在多个状态,没想过会真的接触这个领域的生命。
也就是说,等地球温度降到绝对零度,玫瑰就无处不在,那才是属于玫瑰虫的生存环境,人类文明对生命的定义也将不复存在。
“曾经在奥赛亚东沦陷前于希尔塔研究所总部任职的研究员白霄证实,旧建筑存有当年足以长期延缓感染的抗体。”秦惕看着先遣队成员一个个叫过去,“韦斯特,白文州,姜璇以及抗体志愿者喻长宇,由我带领前往核心区域搜寻抗体。其余人分为技术组和支援部,技术组负责实时数据分析传递,支援部外围警戒和撤退接应,分组名单在会议后统一发送队伍频道,有什么问题可以在会议结束后私下找我协商。”
“总体部署由特遣队总指挥官郑开诚总队解释说明。”
秦惕微微欠身退回会议桌后方,在一队末尾立有他名牌的座位坐下。
俯拍图景中,奥赛亚东玫瑰日夜盛开,不再遵循人类已知活性周期,无时无刻占领那片方寸之地。
这和时涢在卡德加观测系统里见过的玫瑰荒原很像,只是更加令人喘不过气,更加绝望。
像一片猩红深渊,提前预演人类文明最后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