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赛亚东外下了一场暴雨,顺着海岸线一路向上,初冬冷雨席卷临海第六人类基地,闪电落在灯塔后的黑沉海面,海水卷起阵阵浪潮。
飞鸟越过雷电,乌泱泱落在第六人类基地头顶。
窗外一道闷雷旋过上空,光亮在沉闷天色中炸开,时涢向前摸上窗户,指尖贴在潮湿玻璃晕开一层水汽,雾蒙蒙打散窗外雨幕。
宿舍区基本排在一起,最多五层,间距也大,基本没有高楼,因为区域特殊限制很多。
宿舍条件不错,2栋1层4号,至少不用爬楼梯,但总归管制严格。桌椅,床,除了该有的家具,还配了间卫浴,用水时段有严格规定,配给也有限额,秦惕和郑开诚打了申请提升配额,最快也得两天。
时涢拉开椅子坐下,秦惕刚好收起工具:“这么快?”
“不难。”秦惕拉过时涢的右手,指尖有些凉,“摸什么了?”
“玻璃。”
时涢垂眼看着秦惕将戒指终端套回他中指,戒圈贴着皮肤推入修长指节。
“紧吗?”
时涢摇头,收回手打开终端,通讯登时跳出来。
一个未知通讯号发来的图片,图上是一只被玫瑰缠住身躯的蜗牛。
时涢的通讯号这么久了也只有秦惕知道,他打开公开权限,紧接着又跳出一条文字消息:
劳拉·诺瓦克。
如果不是认识这个人,时涢还以为这是什么无聊的人模拟出后人类物种模型在通讯频道里扫射,天空城系统的技术除了艾瑞赛尔那个什么都懂一点的大脑发达人类清楚,就只剩希尔塔那群闲得蛋疼的高级研究员。
秦惕和他对视一眼,时涢刚要回消息,秦惕食指上的戒指又闪了两下。
“开会。”秦惕关掉全息屏站起来。
“你去吧,”时涢看着他,“可能是同一件事。”
雨点打在窗户上的闷响在时涢耳朵里如同石子敲击地面,他从没觉得下雨这么吵,连带着眼前全息光屏里的蜗牛也开始扭曲,手指还没来得及点上去,劳拉的视频通讯就弹了过来。
看来他的**对希尔塔研究所来说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
“图片上是特遣队从云州带回来的样本。”劳拉似乎在什么空旷又有回音的地方,视频通讯后应该还有其他人,“我们对比了哨塔遇袭时自杀式袭击的大雁基因序列,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大雁和蜗牛的序列里不存在脱氧核糖核酸,所以在它们身上‘基因序列’无从定义。”
“也就是说,现在发现的大雁,蜗牛,不属于地球物种,鉴于两者身上同样携带玫瑰病毒可以确定,玫瑰是这场生态模拟的促成者,它们在主动创造现有文明的生态环境,或许叫它‘新物种’比较贴切,我们猜测奥赛亚东境内存在更多被玫瑰创造、共生的物种。”劳拉隔着屏幕看向时涢,“这与特遣队前一队队长秦惕涉及的两起枪击案感染者,和‘渡口’幸存者本质上并无区别。”
“时涢,你有什么看法?”
劳拉站得笔直,在会议桌尽头按下公开投屏键,时涢一眼就看到坐在章闻野旁边的秦惕。
长桌上不止特遣队高层,一半是希尔塔的研究员,另一半是根据制服排位的特遣队员,时涢来不及局促,更多的是无语,没想过被迫拉出来演讲还没演讲稿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他就在特遣队总部,不叫自己去会议室反而搞远程投屏,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章闻野眉头跳了跳,莫名觉得时涢身后的房间布局很眼熟,像队里的宿舍。
时涢靠在椅背上懒得动,那群人搞出这么多强制他参与的事件,没问过他愿不愿意,说错了也懒得管,他只是个大四还没毕业的学生。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趋同进化。”
趋同进化,又有点歧义,时涢现在没精力去细想那个容错点。
“玫瑰虫从古生物时期便开始适应地球环境,人类文明破坏了玫瑰虫赖以生存的生态,被迫固定形态,钢铁森林拔地而起。在地球现在的环境里,玫瑰,或者植物是玫瑰虫的生存最优解,半个世纪变成鸟类,植物生存空间不断缩小,新的生存难题让这个物种被迫开启新一轮加速演化,它们只是在调整,在自然选择下借造物主之手创造‘偶然’。”
人类就是那个偶然的正确答案。
地球上每一种生物,无论肉眼是否看得见,无论起点是什么样,都会在偶然和生存环境压力下进化成相似物种。
这不是感染,玫瑰虫在独立进化。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符合艾瑞赛尔说的“生态位替代”。
“仿生人‘曾渡’对我说过适应,一开始我不明白,依这只蜗牛看,是玫瑰虫在适应。”时涢抬起头,“在他们眼里,我也是那个正确答案。”
劳拉对他的答案很满意,笑说:“我们所里有一部分人认为是平行进化。”
“平行进化?”时涢表情有点错愕,随即补充道:“这是个谬论,人类与玫瑰虫并不是同一个物种,它的存在形式无法预测,难以定义,这显然是错的。”
希尔塔代表中的几个人明显不认同,脸上有点挂不住,他们知道089号意识样本聪明,不过还做不到轻易承认一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的道理。
秦惕垂眼勾了勾唇,时涢的目光隔着全息屏落在他脸上,抿唇正色。
劳拉挑眉看向同事,一副“我就说吧”的得意模样。
时涢突然明白劳拉为什么不直接叫自己过去了。
有被群殴的风险。
“趋同进化需要更长的时间,”其中一位年长的男性研究员昂首挺胸,直视时涢那张过分稚嫩的脸,声音铿锵有力,“常规情况下数百万年的时间跨度才足以支撑其演化,短短半个世纪,这不可能。”
时涢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被雨声吵得心烦意乱,随口回了一句:“你怎么就知道玫瑰虫进化受线性时间约束?”
这也点醒了时涢,玫瑰虫的进化目标从来就不是某一物种特征,而是整个人类文明。
出于礼貌,时涢深吸一口气问:“……我看完了,可以走了吗?”
劳拉笑容始终没下去,微笑点头。
秦惕这才收回视线。
希尔塔研究所那番关于玫瑰虫族谱的理论不是这场会议的主题,这一切的铺垫都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行动,但时涢所说的趋同进化和希尔塔研究所理解的显然不属于同一个维度。
时涢虽然接受现有理论教育,却总是能跳出现有框架,东区补给站那两具被感染的尸体可能是时涢第一次直面玫瑰虫,秦惕记得他当时的表情。
淡漠得有些悲悯。
时涢是在接受高等生命论的前提下演变出的另一种趋同进化,基于玫瑰虫是量子生命。量子态生命本就不属于常规认知,生物学中存在“群体智能”概念,蜂群和蚁群就是最佳示例,假设玫瑰虫是一种从微观延伸至宏观的集体生命,这一切就能说通。
秦惕笑了笑,抬头与站上桌前的郑开诚对上视线,章闻野侧头看他,示意他严肃一点。
秦惕两边都没管。
离时涢挂断视频快过去四个小时,秦惕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时涢大概清楚这次会议的目标是探讨奥赛亚东任务的可行性,否则双方机构重要人物不可能都在场。
雨快停了。
终端里那张蜗牛照片一直旋在半空,时涢静静望着,劳拉的意图很明显,希尔塔高层派系斗争往往无疾而终,这与霍文斯最终进入天空城是一个道理,劳拉比霍文斯固执一点,她非要借一个年轻人之口将那些不入流的理论公之于众,因为时涢年轻,希尔塔那群老古董对他更包容,多半只认为他口出狂言,要是时涢与他们坐在一起,结局大概和霍文斯差不多。
透过全息光屏,窗外亮色缓缓下沉,从地下城走回广阔天地那一刻时涢就在想,这一切能为他带来什么。玫瑰纹不静反动,地表更不适合他,不适合作为人类的他,理解玫瑰虫对时涢来说毫无意义,依然被新的死亡阴影笼罩,他关掉全息光屏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屋子的格局有点好奇。
没记错的话秦惕真的很久没回来住过。这间宿舍应该有人定期打扫,时涢环顾一周只看到一张床,他凑近观察几秒,忽然有点不自在,从小到大没什么人躺在他身边,十二岁之前一直是一个人待在那面观察玻璃后睡的,创世研究所的人不在乎这些,十二岁之后搬出研究所已经不需要了。
在云州安全屋的时候大概是鬼迷心窍,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让秦惕上床跟他挤。
这张床比云州和医疗部的都大一点,两个人睡应该……
时涢面无表情转身打开窗,雨后潮湿气钻进屋子,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热气吹散些许,窗外还是宿舍区,建筑彬彬有礼地排在一起。
鼻血,同频,玫瑰纹,时涢身上有太多已知但无法解决的事。
他刚要回头,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怎么了?脸这么红?”秦惕手上拎着两个纸袋,顺手搁在桌子上过来探他的额头,“发烧了?”
“没有,”时涢躲了一下没躲开,偏头去看桌上的纸袋子,“你带什么了?”
秦惕确认他真的没发烧,放开手解外套纽扣,随手将新的制服外套搭在椅背:“吃的。”
“今晚还有个会要开,”秦惕没移开眼,“你跟我一起,关于奥赛亚东具体任务内容,还有……”
时涢不由自主往前一步,就听秦惕的嗓音掺着冷风灌进来:“见见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