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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落新华 第8章 分离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6 13:51:38 来源:文学城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刘家小院门口。

一路从监狱回来,刘母心绪始终沉沉落落,心底又挣扎又无奈。她方才已经得到丈夫的答复,心里清楚,这件事,算是被敲定了。

两人进屋落座,杨茜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规整的纸质协议,纸张干净正式,条理清晰。

“阿姨,我们把手续走完。”

刘母看着那份陌生的协议,指尖微微发紧:“这是什么?”

“自愿安置补偿协议。”杨茜语气平淡客观,没有半分威逼的刻意,只像在处理一场普通公事,“甲方是我,所有赠予都由我个人名义出具,不会牵扯任何第三方,你不用担心有外人插手、也不用担心后续有麻烦纠纷。”

她将协议摊开,逐条给刘母说明白内容,字字清晰:

“第一,甲方自愿赠予乙方五十万元,作为家庭生活安置专项资金。

第二,甲方自愿为乙方提供一套全款商品房,全国房源可任由你们自选。

第三,乙方自愿携家人迁居外地生活,主动调整子女的生活、工作与社交圈子。

第四,乙方郑重承诺,迁居之后,全家彻底与常昱断绝一切亲密往来,不再产生感情纠葛。”

全程,杨茜只字未提苏家,丝毫没有透露自己背后的东家是谁,刻意将所有往来都包装成个人行为。

刘母逐行看着协议内容,心口堵得发闷。

条文写得极其体面,没有任何强迫、交易、买卖的字眼,通篇都是“自愿赠予”“自愿迁居”“自愿调整往来”。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每一条温柔的文字,都是用来斩断女儿和常昱感情的枷锁。

“只要我签了字……这些钱和房子,就都是我们的?”刘母声音干涩。

“没错。”杨茜点头,语气笃定,“款项、房产全部无偿赠予,不用偿还、不用抵扣。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们做到协议上的承诺,彻底离开这里,彻底断开和常昱的牵扯。”

“那……若是我们没做到呢?”刘母忍不住问出心底最担忧的话。

杨茜抬眸看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协议是您自愿签署的。拿了安置保障,却不肯履行承诺,是你们失信在先。我不会走法律程序强人所难,但白纸黑字的签字、转账记录全部留档。

日后若是旧事重提,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这话温柔,却字字诛心。

刘母瞬间明白,这份协议困住的从不是法律,是她们一家人的脸面、良心,是往后永远无法辩驳的把柄。

她想起丈夫在监狱里强硬的态度,想起家里窘迫的家境、丈夫出狱后的艰难处境,想起女儿一人养家的辛苦。万般无奈压身,她闭了闭眼,颤抖着拿起笔。

“我签。”

常昱抓捕韩志勇归案后,并未立刻休息。连着审讯嫌疑人、核对监控证据、整理笔录卷宗,整整两天一夜连轴转。眼底布满浓重的疲惫,浑身紧绷的神经直到所有流程收尾才彻底松懈。

忙完所有工作,天色早已暗沉。她简单给刘清琦发了一句平安,告知自己结束任务,随后拖着满身倦意返回公寓,沾床便沉沉睡去。

刘母特意赶在刘清琦下班前打来电话,语气平和,只让她回家吃饭。

刘清琦指尖微顿,心底瞬间蒙上一层阴霾。她下意识以为,母亲又要旧事重提,劝说自己和常昱分开。满心烦闷压抑,可面对至亲,她终究无法拒绝,只能应声答应。

匆匆赶回家里,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眼前,可刘清琦看着,半点胃口也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闷,让她坐立难安。

刘母看着女儿垂眸沉默、郁郁寡欢的模样,轻声劝道:“不管遇到什么事,饭总要好好吃。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所有事情,时间都会慢慢解决。”

句句都是说给刘清琦听的。

见女儿始终闭口不言,气氛僵持不下,刘母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话:“琦琦,我们走吧,离开这座城市,好不好?”

“什么?”刘清琦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们搬家,离开这里。我不想再在这儿生活了。”刘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刘清琦瞬间红了眼眶,声音不由得拔高,满是不解与抗拒:“妈,您在说什么胡话?爸爸还在服刑没有出狱,我们在这儿还有牵挂、有牵绊,离开了这里,我们能去哪里?”

“去哪都可以。”刘母眼神躲闪了一瞬,硬着心肠说道,“等你爸爸出狱,自然会来找我们。”

这一刻,刘清琦彻底明白了母亲的用意。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反常,终究还是绕回了原点。

她死死攥紧手指,语气坚定无比,没有丝毫退让:“我不走。我绝对不会离开常昱。”

她太清楚了,母亲所谓的搬家、离开,从头到尾,都是为了逼她斩断和常昱的所有牵连。

刘母看着女儿执拗反抗的模样,心头又痛又无奈。为了彻底断了女儿的念想,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张银行卡,眼底狠下心来,编出最伤人的谎话。

“那我实话告诉你。”刘母声音发沉,字字冰冷,砸在刘清琦心上,“我收了别人的彩礼,已经替你答应了婚事。你必须跟别人结婚。如果你执意不肯离开这里,那我就让常昱亲眼看着你出嫁!”

“妈?你把我卖了吗?”刘清琦怔怔站在原地,眼底的震惊和心寒几乎要溢出来,她不敢相信这话会从母亲口中说出来。

“是!自古婚嫁便是父母之命!我们都是普通人,谈不上什么自由恋爱。孝顺是你该做的,我不能由着你任性胡来!你必须结婚!”刘母硬着心肠,强压着心底的不忍,声音绷得紧紧的。

“妈,没有什么必须!我不会顺从你们的安排,我就要和常昱在一起。这份彩礼是你答应下来的,你自己去了结!”

话音刚落,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刘母扬手,一巴掌甩在了刘清琦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漫开,刘清琦懵了。

“钱我已经收下,协议我也签好了。你要是执意跟我们对着干,除非也想把我送进监狱吗?”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刘清琦心上。她喉咙发紧,一时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母亲,缓缓扯出一抹苍凉的冷笑,不再争辩,转身快步往外走,回自己的出租屋。

等她一路回到出租屋门口,赫然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静静站在门边,已经等了许久。

刘清琦停下脚步,心绪纷乱,哑声开口:“你找我?”

“对。”杨茜回答得干脆利落。

“进来吧。”刘清琦侧身打开门,让她进屋。

关上房门,屋子里静得压抑。刘清琦背靠桌边,像是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带着一片死寂的语气说:“说吧。”

“你好,我叫杨茜。你母亲手里那笔钱,是我出的。”

刘清琦抬眼,带着一丝自嘲:“你是媒人?给我妈送彩礼,是打算让我嫁给谁?”

杨茜立刻听明白了,刘母擅自编了婚嫁的谎话来逼孩子,她没有戳破这个谎言,淡淡绕开话题:“嫁给谁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谈谈你离开这里的事。”

“我不会离开常昱!我父母不同意,不代表我不爱常昱!”

“我知道你爱她,可爱了又能怎么样?常昱是警察,你父亲出狱之后,身上永远带着劳改犯的标签,而这个结果,算是常昱间接造成的。”

“她没有错!错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父亲!”刘清琦攥紧拳头,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歇斯底里。

“是谁的对错,早就没有意义。重点是,你父亲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杨茜平静地望着她,继续缓缓开口,“常昱性子高傲,心思干净,她是真心喜欢你。可如果你的父母一直死死反对,你觉得她会不管不顾,强行把你带走吗?她不会。恰恰相反,她会想尽办法,试着求得你父母的认可。为了这份感情,她甚至有可能走到很难堪的地步。”

杨茜说到这里,刻意停住,留出空白,让这些话在刘清琦心里发酵。

刘清琦顺着她的话往下想,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画面——素来傲骨的常昱,放低姿态,在自己父母面前低头,忍受冷脸、难堪,低声恳求他们成全两个人。

一想到那个场景,眼泪猛地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慌忙摇头,不敢再继续往下想象。

杨茜看她这副模样,知道这些话已经进到她心里,又轻声道:“你的父母,她的家人,还有八年之后出狱的陈魁。一桩桩、一件件压过来,都要常昱去扛。常昱对你的爱太重了,你扛不住的。”

“可是我爱她……那我现在和她在一起,到底算什么呢?”刘清琦身上那股倔强一点点散了,底气全无,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姑娘,人的感情和生意是同一个道理。你拼尽全力、势在必得的项目,路上永远藏着预料不到的变数。就算签好了合同,也总有因为一个点被迫终止的时候。人的一生会遇见很多过客,有人深入骨髓,有人只是擦肩而过,到最后,大多都会被时间慢慢抚平。”

“过客吗……如果注定是过客,我倒宁愿只是擦身而过,从来没有这么深刻过。”刘清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无力。

杨茜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衣角:“姑娘,你好好想一想。我不逼你,给你时间。”

说完,她不再多言,安静转身离开了出租屋。

屋子里只剩下刘清琦一个人,眼泪不停往下掉,纷乱的念头缠得她喘不过气。另一边的公寓里,常昱连着熬了两天一夜,还一无所知,正沉沉地睡着。

杨茜驱车回到苏宅,径直走进书房。祁外婆正坐在茶案前慢悠悠煮茶,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祁总,我回来了,事情推进得差不多了。”

杨茜躬身回话,将在刘清琦出租屋里的谈话、刘母已经签下协议、刘清琦内心动摇的种种细节,一五一十汇报清楚。

祁外婆指尖摩挲着茶杯边沿,目光沉静,听完淡淡颔首:“做得不错。既然她母亲对外放了说辞,说是要给她安排婚事,那索性就顺势物色一个上进可靠的男孩子,把这件事做实,也好彻底断了常昱的念想。”

“明白,祁总,我立刻去安排。”

隔日清晨,分局里一切如常。

常昱手上没有新发的警情,安坐在办公桌前梳理、归档之前盗窃案的笔录材料,有空隙就拿出手机,和刘清琦聊着消息。午休的时候,她和苏锦心一同去单位食堂吃饭。看得出来苏锦心这段时间被家里叮嘱着好好吃饭调养,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常昱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另一边,刘清琦对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回复常昱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尽量装得和平日一样,心底却压着千斤重担。那些汹涌的为难和恐惧,她半个字都不敢吐露。她太了解常昱了,一旦知道全部真相,一定会不顾一切拦着她,不肯放她走。

她悄悄做了决定,要安静地离开。她是那样爱着常昱,可杨茜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表哥陈魁尚且是其次,单单父亲这一关,就足以让傲骨的常昱一再低头、委屈自己。她舍不得,她不忍心看着常昱为了这份感情,一次次隐忍、难堪。

与此同时,杨茜的调查也有了结果。

她查到刘清琦有个大学同学名叫许军,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下,还在执着地追求她。从前刘清琦早就直白跟他说清楚,自己对男生没有男女之情,许军却只是笑着说没关系,愿意只做朋友,默默陪着她。

许军如今在苏州经营着一家小型旅行社,踏实肯干,是旁人眼里很有上进心的年轻人。

杨茜动身去往苏州,找到许军,没有多余的迂回,开门见山:“现在,有一个机会,你可以和刘清琦结婚。只是你要有耐心,慢慢去温暖她、打开她的心,你能做到吗?”

许军骤然听见这句话,整个人愣住,巨大的惊喜撞得他一时失语,心口怦怦狂跳。良久,他才稳住气息,郑重地开口:“我可以。我清楚她不喜欢男生,我不会逼她,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不愿意的事。我会守着她,慢慢用真心打动她。”

“很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杨茜再次来到刘家,把许军的情况细细说给刘母听。刘母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早先听女儿提起过这个踏实上进的同学,心里本就颇有好感。

等她说完,杨茜顺势开口:“阿姨,那我就在苏州吴江区选一套商品房,给刘清琦安置下来?”

刘母沉默片刻,想到家里往后的难处、丈夫出狱之后的出路,终究轻轻点了头:“行。”

“有两点我跟您交代清楚,”杨茜神色平稳,条理分明,“房子的事不必主动跟刘清琦多说,不用让她知道出资的人是谁。另外,房产证只写刘清琦一个人的名字,你们二老可以跟着过去同住,但房子所有权归她。”

刘母一一应下。

事情推进得飞快,各项手续有条不紊办妥。刘清琦看着他们一环扣一环,半点喘息的余地都没留给自己,心底那点挣扎的力气一点点耗空,最后,她只能麻木地应下了。

她已经没有心思继续上班,熬不到下班时间,便跟领导请了假提前离开公司,打车去往新华分局门口。她只想安安静静再多看常昱一会儿,再多陪她一小段时光。

黄昏时分,下班的人流从分局大楼涌出来。常昱和苏锦心并肩走在其中。

常昱穿黑色皮衣,配一条牛仔裤,身形高挑,走路步伐利落凌厉;苏锦心一身白衬衣外搭西装裤,模样清秀柔和。

远远望着这一幕,刘清琦的喉咙发紧,低声喃喃自语:“看着,真是般配的一对。”

常昱正要往停车场取车,余光一下子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快步朝她跑过来,眉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琦琦?你不是说还在上班吗?”

“提前忙完了,就打车过来等你。”刘清琦用力收拢心绪,硬生生挤出一个浅浅的笑。

常昱自然而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下次别特意跑过来,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就好。”

“不用的,我这么大一个人,不会走丢。”

这时苏锦心开车经过大门,降下车窗,笑着朝常昱打趣:“女朋友又来等你啦?”

常昱笑着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

转头看向刘清琦,常昱眼底满是期待:“你吃过晚饭没有?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去吃你爱吃的。”

“好呀,我们去吃麻辣烫。”刘清琦在心里默念,她想把最轻松、最好看的模样,留在常昱的记忆里。

“好。”常昱笑着应下,牵着她的手往车上走。

夜里回到公寓,两人先后洗漱妥当,并肩靠坐在床上,安静望着对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小夜灯,暖光漫在彼此脸上。

刘清琦忽然想起她抽烟的事,神色一正,开口唤她:“常昱。”

常昱听见这两个字,下意识心头一紧,连忙坐直身子:“怎么了?”

“你戒烟了吗?”

“戒了!前两天夜里蹲守,肖路递烟给我,我都没接。”常昱赶紧表态,眼神认认真真的。

刘清琦悬着的那一点心稍稍落下,故作严肃叮嘱:“还算听话。往后不许再碰,一根都不行。”

“知道啦。”常昱看着她,轻轻央求,“那你以后能不能少喊我大名?我听见总发慌,小时候我爸爸要动手打我的时候,就是这样连名带姓喊我的。”

“噗。”刘清琦被她这副惴惴不安的模样逗笑,眉眼弯起来,“那得看你乖不乖,犯不犯错。”

“我保证,以后都不犯错。”常昱慢慢躺下,伸手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安静了片刻,刘清琦低声问:“苏锦心,是不是还很喜欢你?”

常昱明显一怔,迟疑着摇头:“我不知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应该不会了吧。”

刘清琦没有再接话,心里却翻江倒海。她暗自想着,苏锦心一定还爱着她。如果以后自己不在常昱身边,或许苏锦心,可以好好照顾她。

常昱见她沉默,以为是吃醋生气了,连忙轻声解释:“你别多想好不好,今天只是下班在大厅刚好遇上,才一起走出来的。”

刘清琦轻轻应了一声:“嗯。”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埋在常昱颈窝,带着一点软糯的撒娇:“姐姐,你叫我一声老婆好不好?”

常昱眉头微微蹙起,耳尖慢慢泛红,有些难为情:“我……有点叫不出口

就一声,好不好嘛。”刘清琦蹭了蹭她。

常昱闭了闭眼,闷着嗓子,生硬又笨拙地吐出两个字:“老婆。”

这一声轻飘飘的,却撞在刘清琦心上。她一下子欢喜起来,伸手紧紧抱住常昱,一下又一下的亲她的脸颊。

最后一夜,就让她再贪恋常昱温热的怀抱吧,贪恋她贴着自己后背安稳的心跳,贪恋她身上干净清冽、独属于她的气息,,贪恋此刻这份不掺任何风雨、没有任何阻碍的相拥。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刘清琦轻轻闭上眼,在心底无声道别。

——常昱,我的姐姐,我的爱人。

——我好爱你,可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刘清琦极致轻缓地挪开身子,悄悄起身穿衣。每一个动作都轻到极致,生怕一点声响,就击碎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别离。

她蹲下身,一点点收拾好自己所有的物品,衣服、护肤品、小摆件、所有她留在这间公寓、属于她的痕迹。

她要带走全部,不留一丝念想,不给自己、也不给常昱半分回头的余地。

行李箱被悄悄拉好,拉链闭合的轻响,在安静的清晨里微不可闻。

收拾妥当,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凌乱温暖的床铺,望了一眼熟睡未醒的常昱,眼底盛满滚烫的泪意,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是她爱了整整许久的人,是她想相守一生的人。

可从今往后,只能山水不相逢。想到这刘清琦转身出了公寓门。

常昱正在睡梦中,肖路打来电话,常昱瞬间睡意全无,慌忙接起。

“常姐,有紧急任务!九点全员集合,你现在在哪里?”

常昱猛地抬眼看向时间,已经八点半,前几天蹲守把闹钟关掉了。“我知道了,马上到局里。”

她语速急促,立刻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动作利落又慌张。连日刑侦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优先奔赴任务。

短短几分钟,常昱收拾完毕,抓起手机和钥匙,匆匆推门跑了出去。

公寓里瞬间空寂下来,只留下被她慌乱折腾出的一片狼藉,还有彻底收拾干净、再无半点痕迹的属于刘清琦的位置。

常昱驱车火速赶回刑侦队。

肖路早已整装待命,立刻上前同步最新案情:“常姐,今早吝家沟出了命案。村里两户人家因地界琐事爆发激烈口角,本地村民吝某情绪失控,失手杀害了长期租住在此的外来住户秦某。案发之后,吝某畏罪潜逃,独自躲进了村后的深山里,目前下落不明。”

“我们现在立刻出警,先赶赴现场固定证据、走访邻里还原纠纷经过,随后配合警力进山搜捕在逃嫌疑人。”

常昱敛去所有私人情绪,眼底只剩刑侦警员的冷静锐利,沉声道:“出发。”

警车鸣笛驶出分局,朝着偏远山村疾驰而去。

她奔赴罪恶,奔赴职责,奔赴属于自己的正义与山河。

全然不知,短短几个小时的间隙,她最爱的人,已经收拾好所有过往,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悄然退场。

刘清琦拖着空荡荡的心,默然回了家,她没有挣扎,没有质问,彻底认命。

乖乖跟着母亲踏上了远行的火车。窗外的城市风景一点点向后倒退、模糊,那是她和常昱相遇、相爱、相守过的所有时光。

她懒得问目的地是何处,也懒得猜未来是什么模样。

横竖没有常昱的地方,天南地北,哪里都是绝境,哪里都是荒芜。

一路沉默无言,漫长的车程里,她靠着车窗,全程眼神空洞,心里反复回放昨夜最后的温存,回放常昱笨拙喊出的那一声“老婆”,每想一次,心口就割裂般疼一次。

几经辗转,列车终于抵达苏州高铁站。

人流汹涌,车马喧嚣,陌生的城市风温微凉。刘清琦跟着母亲走出出站口,抬眼的瞬间,目光骤然一顿。

站前空旷的广场上,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男人身姿挺拔,衣着干净得体,是许久未见的大学同学——许军。

他显然是特意等候在此,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数年未改的执着与温柔。

刘清琦眼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她轻声吐出一句,清淡又苍凉,带着全然无所谓的释然:

“原来是你。”

许军快步上前,语气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琦琦,我来接你们。”

他早已知晓一切,知晓她会来苏州,知晓自己即将和她绑定往后的人生。

许军在苏州常熟打拼多年,凭自己的努力购置了属于自己的房产,安稳体面,上进踏实,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良人。

只是唯独不是刘清琦想要的人。

刘母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稳妥靠谱的许军,心底彻底安定下来,暗自庆幸这场交易、这场安排,总算为女儿谋得了安稳余生。

可没人问过刘清琦愿不愿意。

她站在陌生的城市,望着眼前陌生的故人,心里只剩一个远在千里、奔赴深山凶案的常昱。

从此,一城山水,一生别离。

她的岁岁年年,再也没有常昱

中午短暂的休息间隙,常昱躲到山脚下避风的地方,拿出手机拨通刘清琦的号码。听筒里一遍遍响着等待音,始终没有人接。

她稍稍皱了皱眉,转念想着这个点或许刘清琦正在吃饭,不方便看手机,便收起手机,压下那一点细碎的不安,重新投入搜捕工作。

搜山的日子熬得艰难。连绵的山林草木茂密,路不好走,一行人连续搜寻了整整三天。直到第三个夜晚,队员才在一处隐蔽破败的山洞里,找到了躲在里面的吝某。他衣衫撕破,满身泥污,神色颓丧,没有反抗,直接被当场控制。

嫌疑人落网,现场的审讯、取证依次收尾。周队看着众人疲惫的模样,开口通知大家可以解散回家休整。

这三天里,常昱只要一有空就会给刘清琦打电话。第一天一直无人接听,等她再拨过去,冰冷的提示音告诉她,这个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恐慌像潮水一样一点点裹住她。她心里慌得厉害,可搜捕任务还没有结束,身上的职责捆着她,根本没法抽身去找人。

一得到休息的许可,常昱一刻都不敢耽搁,直接打车奔向刘清琦单独租的那间出租屋。

她抬手敲门,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里面没有半点回应。目光往下落,一张白底的招租纸条清清楚楚贴在门板上。

常昱指尖发颤,拨通了纸条上房东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是一位中年叔叔的声音。

“您好,我想问一下,租这间房子的刘清琦,去哪里了?”

“不清楚啊,”房东语气平淡,“她前几天跟我说不租了,剩下预交的房租她也不要了,东西搬走,直接就走了,没跟我说去哪。”

听筒里的声音落下,常昱心口猛地一空。她匆匆转身,打车赶回她的公寓。

屋子还维持着那天清晨她匆忙出任务时的模样,抱枕歪在床边,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到处都是仓促留下的凌乱。那天她一心惦记集合时间,急着往外跑,竟完全没有留意——属于刘清琦的东西,一件都不剩了。

衣服、护肤品、那些小小的摆件,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常昱僵在原地,站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机械地动手,一点点把散落的东西归置整齐。指尖碰到床单,那晚相拥的温度早就消散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她隐隐有了答案,刘清琦走了。

可她想不通,为什么?那晚她们还窝在床上说话,她还笨拙地叫了她老婆,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房间收拾妥当,常昱攥着车钥匙,又驱车赶往刘清琦父母家。

小院的大门紧紧锁着一把大锁,门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

她站在门外,反复敲了好几下门,只有空荡荡的回响,没有人来应门。

常昱孤零零站在锁死的院门前,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她的琦琦。

苏州的风温润潮湿,和常昱那边利落干爽的风全然不同。

刘清琦跟着母亲住进了许军在常熟的房子。屋子宽敞干净,是许军这些年辛苦打拼下来的家。许军看得出来她心里压着沉甸甸的心事,总是想方设法哄她。白天有空就带着她去自己的旅行社转转,跟她讲路上见过的风景;休息的时候开车带她逛园林,走在青石板路上,看亭台水榭,买软糯的点心递到她手里。他小心翼翼,想尽办法,盼着能慢慢化开她眼底散不去的阴郁。

可刘清琦始终淡淡的,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这天,许军又提着一袋子糕点回来,刚放在桌上,刘清琦便平静地开口了。她语气没有波澜,听不出悲喜,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安排。

“许军,你不用再费心讨我开心了。不过我答应嫁给你,我们商量一下结婚的日子吧。”

许军的心猛地一沉,他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刘母,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轻轻应下:“好。等我把我父母接过来,大家坐在一起好好商量婚礼的事。”

刘母坐在边上,缓缓开口,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琦琦爸爸还有十个月就出狱了,我想,最好能让他亲眼看着琦琦出嫁,参加你们的婚礼。”

许军点点头:“那就暂定在十个月之之后吧。具体的日子,等我爸妈过来再细定。”

刘清琦安静地听着,没有反对,也没有表态,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

没有人知道,刘母心里藏着一份私心。

杨茜购置在吴江的那套房子,房本写着刘清琦的名字,这件事她还瞒着女儿,也瞒着许磊。她心里打着主意:等刘清琦父亲刑满出来之后,他们夫妻俩没有落脚的地方,又不方便长期和女儿、女婿同住,那套房子,正好留给他们两口子安身。

这笔隐秘的打算,她悄悄压在心底,谁都没有告诉。

窗外江南的日光柔和地落进客厅,落在刘清琦苍白安静的脸上。婚事敲定了日期,一切看起来都稳妥有序,所有人都在朝着那场婚礼往前走。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心,留在了千里之外那个刑侦大队,留在了那个穿着黑色皮衣、会笨拙喊她老婆的人身上,再也带不回来了。

常昱找不到人,但想到了刘父还在监狱,凭借刑侦办案身份,手续审批通过后,见到刘清琦父亲。

会见室里的空气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录音设备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全程记录下这里的每一句话,一旁的狱警端正坐着,目光一直留意着两人的对话。

手续刚刚审批完成,常昱坐下拿起话筒,压在心底多日的焦灼再也绷不住,不等按照公务问询的流程开口,迫不及待地出声:“她去哪了?”

旁边陪同的狱警立刻出声提醒,语气严肃:“常警官,请注意,公务会见仅限案情与社会关系核查,这个问题不符合问询规矩。”

常昱像是没有听见这句劝阻,所有理智在这一刻被思念和恐慌撕碎,她攥紧话筒,视线死死锁着玻璃对面的男人,固执地追问:“我要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开?”

刘父抬眼,慢悠悠看向她,眼底裹着一层淡淡的轻蔑,唇角扯出一点凉薄的弧度,透过话筒,声音平稳地传过来:“她要结婚了,心甘情愿的。”

“我不信!”

常昱的指节狠狠攥起,骨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怒火与心疼,声音微微发颤,控制不住地拔高,“你真是个混蛋父亲!你这样做,是会害了她!”

“害她的人是你,若没有你我们家也不会散,若没有你,她也会开心的结婚生子,所以你不该出现”

刘父淡淡地说出这段话,一字一顿,清晰地落在常昱耳朵里。

狱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常警官,停止无关问询,再继续违规,本次会见立刻终止。”

她看着刘父那张毫无愧疚的脸,对方笃定地认定,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女儿好,把所有矛盾的源头,全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不是这样的……”常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

刘父不再接话,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副不愿再多谈的模样。

狱警拿起对讲机,按规定告知:“本次会见偏离公务事项,现在终止会见。”

话筒里的通信被切断。

常昱坐在椅子上,还维持着握着话筒的姿势,隔着冰冷的玻璃,只能看着刘父起身,被狱警带走,消失在会见室的后门。

她穿着警服,守着法理,可在这一段被人为拆散的感情面前,她什么都辩驳不了。

常昱浑浑噩噩,像一具抽走魂魄的躯壳,握着方向盘开车回公寓。监狱会见那番对话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胸口,身心俱疲到了极点。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处处都还留着往日的影子,唯独没有刘清琦。她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直直倒在沙发上,眼泪无声淌下来,哭着哭着,疲惫裹挟着巨大的悲伤,她沉沉睡了过去。

另一边分局里,苏锦心知道常昱又好几天在开展任务,心里惦记她,等事情结束,问了肖路,才知道任务完成后常昱就神色仓皇地独自离开,她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下班之后,苏锦心没有耽搁,驱车直奔常昱的公寓。

门铃响了许久,常昱才跌跌撞撞起身开门,眼底红肿,脸色苍白得吓人。把门打开,她一句话都没多说,转身重新蜷回沙发里。

苏锦心踏进屋子,眉头紧紧皱起,满心疑惑:“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常昱的喉咙哽得厉害,哽咽着吐出几个字:“她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苏锦心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刘清琦走了?”

“嗯,她走了,走得特别彻底,我到处都找不到她。”泪水再次决堤,常昱肩膀剧烈抖动,埋着头失声哭出来。

苏锦心连忙上前,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是不是你哪里惹她生气了?说不定只是赌气出去住几天,等气消了就回来了。”

常昱抽泣着,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痛:“我……我去监狱见她父亲了,她爸说……说她快要结婚了。”

巨大的痛苦翻涌上来,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固执地摇着头:“我不信,我不信她是心甘情愿的。我们明明那么相爱,她不可能毫无缘由地离开我。一定是她家里逼她的,我清楚她父母的态度,这件事肯定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好,不哭了,我们慢慢想办法,我们找到她,当面问清楚。”苏锦心耐心顺着她的话宽慰。

这句话像是猛地点醒了常昱,她骤然收住哭声,泪眼之中重新燃起一点执拗的光。她猛地抬起头:“对,我可以找到她!我回队里调取她的信息,一定能查到她去了什么地方!”

苏锦心脸色一变,被她这句话吓得心头一紧,连忙按住她的胳膊:“你疯了?不能这么做!没有正规手续私自调取公民信息是违规违法的,一旦被查到,你会受处分,这身警服都保不住!”

常昱此刻已经被焦灼和思念冲昏了头脑,什么纪律、后果,全都暂时抛在了脑后。她挣开苏锦心的手,眼神执拗又孤注一掷:“我顾不上这么多了。我一定要找到她,不管她正在面对什么难处,我都可以帮她扛,帮她解决。”

苏锦心看着她这副不管不顾的模样,心里又心疼又着急。她知道常昱的性子,认准的事很难劝动,只能沉下声音劝她:“常昱,你冷静一点。你是警察,底线不能碰。真要找人,我们可以走正规失踪报案流程,按规定申请核查,不能铤而走险。”

常昱垂着眼,眼泪还在不停往下落,内心在法理和爱意之间剧烈拉扯。

苏锦心死死按住情绪失控的常昱,耐着性子劝她冷静,陪着她连夜整理材料,走最正规的流程申报失踪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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