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课徒 第11章 徐薇

所有项目大体敲定，徐薇关掉闹钟，本打算好好睡个自然醒。

手机骤然震动，是Cat的紧急来电。

听完电话那头的汇报，她即刻起身收拾妥当，驱车直奔嘉兴工厂。

刘苗照常带好两份餐食来到公司，工位旁空荡荡的，不见Vivi姐的身影。她简单思忖片刻，猜不透缘由，只得安静落座，耐心等候。

嘉兴厂区楼下，车辆稳稳停住。

徐薇坐在车内换下平底鞋，踩上一双利落高跟。Cat很快快步走来，眼底藏着通宵过后的浓重倦意，身姿却依旧挺拔，妆容整洁得体，神色沉稳不显慌乱，伸手递来一杯温热的咖啡。

徐薇接过咖啡，分工干脆利落：“你去找小张，我去直播间。”

直播室内，一众主播熬了通宵，人人身心俱疲，眉宇间满是焦虑，整片空间低压沉沉。

徐薇缓步走入，声音平稳温和，稳稳抚平所有人的忐忑。

“这场凌晨睡衣专场的直播效果很好。后台操作失误和你们无关，想休息的自行休息，想去吃饭的正常吃饭，后续拿账单找我报销即可。”

悬在众人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主播们纷纷松了口气，陆续散去休整。徐薇转身走出直播间。

厂区走廊人来人往，工人、行政不断穿梭路过，目光频频往这边探看。小张全然顾及不上旁人视线，整个人手足无措，眼眶通红紧绷。Cat静静陪在她身侧，从容拿出随身化妆品，示意她补妆调整状态。

小张声音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Cat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Cat轻声安抚，语气笃定：“别慌，我是现场负责人，是我监管不到位。”

这时徐薇走近，淡淡开口：“站在这里做什么，进去。”

Cat与小张同时噤声，默默跟着她走进房间。

徐薇顺手将手里的咖啡推到小张面前。

“小张，今年多大？”

“二十三。”

闻言，徐薇语气悄然放软几分。

“我二十三岁刚入职场的时候，比你更莽撞，也犯过比这更严重的错误，那时候主管也总让我写检讨、做复盘。新人犯错，本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这次操作失误小张是主因，我和Cat的监管同样存在疏漏。”

“你们各自写一份检讨，复盘失误原因与整改方案。此事仅限内部处理，严禁对外传播。就在这里写，写完交给我。”

交代完毕，徐薇抬手轻拍Cat的肩膀。两人目光短暂相接，默契在心间达成。她旋即转身离开房间。

刘苗看临近正午，Vivi依旧迟迟未归。刘苗拎着两份亲手准备的午饭，和小雅找位置坐下。

她扒了一口饭，随口轻声念叨：“Vivi姐一早上都没来公司，Cat姐昨天也出差了，咱们部门今天高层基本都不在。”

小雅闻言动作一顿，神色瞬间变得支支吾吾。

刘苗抬眸看她：“怎么了？”

小雅立刻凑近，压低声音，谨慎叮嘱：“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讲。听嘉兴工厂那边直播的主播说，那边的中控上链接时弄错了库存。原本全平台统一定单一万单，结果操作失误，直接跑出了三万单。”

刘苗心头微微一动。

难道Vivi姐是专程赶去嘉兴处理这场突发事故了？

她紧跟着暗自琢磨，今天特意为Vivi姐准备的这份午饭，还算不算钱？

吃完饭收拾好饭盒，刘苗折返工位。

她忍不住暗自设想，倘若换做是自己，面对这般棘手的突发事故，又该如何妥善处理。

抬眸望去，Vivi姐的办公室大门敞开，内里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整层六楼办公区，运营岗自始至终只有她和Vivi姐两人。如今Vivi姐不在，放眼望去，周遭尽是商务组员工与其他岗位的工作人员。

周遭人声喧闹，人来人往，唯独刘苗心底悬着一丝单薄的无助，悄然蔓延，无人察觉。

千里之外的嘉兴工厂，却是全然紧绷肃杀的另一番光景。

徐薇早已走出房间，在门外的走廊缓步踱步片刻，稍作沉淀，正打算动身前往工厂老总的办公室。

身后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Cat小跑追上，落至她身侧，低声汇报：“小张的检讨已经写完了，我全程盯着的。”

徐薇神色平淡，一言未发。

她抬步前行，纤细利落的高跟鞋叩击在工厂冰凉的地砖上，一串清亮干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两人一路行至工厂老板专属办公室门前。

徐薇侧首，语气简短利落：“你在门口等我。”

Cat应声止步，安静立在门外值守。

徐薇抬手推门，迈步而入。

浓重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密闭的房间内烟雾缭绕，空气浑浊压抑。

办公桌后，中年男人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松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半截燃烟，见她进门，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轻佻又轻蔑的打量，慢悠悠将烟头摁进满是灰烬的烟灰缸，发出细碎的嗤响。

他挑眉，语气裹着浓浓的调侃与刁难：“呦呦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Vivi吗？稀客啊。”

徐薇步履从容，不卑不亢，稳步走近办公桌前，身姿挺拔清冷，气场沉稳。

男人抬眼审视着她，笑意浮于表面，字字带刺：“你们公司现在可真是风头正盛。直播一场比一场热闹，订单一场比一场离谱。怎么？总部没人能压事了，特地让你亲自跑一趟我们这小工厂？”

徐薇语调平稳从容：“您消消气。这次虽是我方操作出了差错，但事情换个角度看，也能给工厂带来意外收获。”

男人噗嗤一声嗤笑，重重向后靠在椅背上，嘲弄的意味毫不掩饰：“意外收获？Vi总您不仅长得漂亮，还格外会说漂亮话。后台凭空多出两万多单的产能缺口，这也能算收获？”

“我们不会让工厂白白承压。”徐薇平静开口，“凌晨直播的订单，大多是用户冲动消费，后续必然会有一部分退货退款。即便我们延后发货，也会触发无理由售后，最终实际需要履约的订单数量，远不及当下的成交数据。这次……”

话未说完，便被男人抬手粗暴打断，他压根不愿听任何解释。

“退货是你们品牌和客户的事，跟我厂没有半点关系。”

“我只认后台成交记录，后台拍多少货，我们就得生产多少货。额外多出的人工、物料开销，理应由你们全权承担。”

“我方才路过仓库，看到贵厂积压了一批近一年的真丝眼罩，面料品质和我们的睡衣品类高度匹配。”

“这批超量订单我们会适当延迟发货，届时可以将眼罩作为致歉福利随单附赠。对外统一口径，是工厂手工精工慢作、延迟发货的专属礼遇。既能安抚高端客户，也能帮贵厂消化积压库存，减少损耗。”

男人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满脸的较真：“你倒是会替我盘算。可你别忘了，我们只是代加工厂，本身利润薄得像一层纸，从头到尾只赚微薄的代工加工费。”

“你们公司的Nathan，年年压价毫不留情。原先我们一件真丝睡衣的代工费有一百一十八，硬生生被压到八十七，一单直接少赚三十一块。”

“我们守着厂房通宵赶工，累死累活只赚点辛苦钱，到头来还要替你们的操作失误承压。”

“外界吹得你们品牌声势浩大、口碑高端，依我看，你们这所谓的好口碑，怕不是花钱买来的？多少钱一斤，我也置办点。”

徐薇安静听完所有刁难与抱怨，神色未变，从容抛出解决方案。

“原定一万单之外的所有溢出订单，品牌方全额让出所有利润，全部收益归贵厂所有。”

“这批爆单客户，大多是CBD高端客群，消费力强、品质要求高。只要本次货品品质、售后福利到位，复购空间极大。后续我们所有新品，也会优先给到贵厂试产，长期稳定的订单，能有效摊薄厂房的固定运营开销。”

男人依旧不肯松口，摇头拿捏分寸，刻意刁难：“空口的复购承诺都是画饼，我不信！眼下实打实的产能压力、成本亏损才是真的。”

“错在你们品牌，不该让我们工厂承担风险。这点诚意，还不足以抹平我的损失。”

徐薇继续加码，态度坦荡专业：“我再加三项落地保障，全部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第一，所有溢出订单的原材料采购预付款，我们提前支付百分之六十，无需贵厂垫资。”

“第二，我方派驻两名品控人员驻厂全程跟进，严控品控，减少返工、报废与物料损耗，帮贵厂压缩成本。”

“第三，本次爆单引发的所有舆情、差评、客诉风险，全部由品牌兜底承担，绝不牵连贵厂口碑与合作资质。”

说完，她将提前拟定好的正式合同，轻轻推至桌面中央。

男人垂眸看着纸面，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欣赏。

可他并未顺势接下，反倒起身绕出办公桌，一步步凑近徐薇。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油腻轻浮，便要近身搭话。

“Vi总果然会做事、会说话。”

“公事好商量，别这么拘谨，咱们坐近点，慢慢聊，细水长流嘛。”

徐薇反应极快，身形一瞬后撤避开，同时抬手拿起桌上的合同横隔在两人之间，彻底阻断对方的近身动作。

她眼底所有温和尽数褪去，神色冷冽干净，没有多余铺垫，语气清淡，却字字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如果我拿出的这些诚意，你依旧觉得不够。”

“那这点产能损失，我们公司完全承担得起。”

男人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轻佻与戏谑瞬间凝固。

徐薇眼神沉静冷冽，直直看向他，话语简短锋利，直击要害。

“只是后续我们品牌所有高端睡衣系列、新品试产、CBD专属高端渠道单，贵厂将永久失去合作资格。”

“高端代工圈子资源互通，我们会如实同步本次的合作评估。”

空气瞬间死寂。

男人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脸上所有的刁难、试探与油腻笑意，荡然无存。

他此刻终于彻底看清，眼前的Vi总，从来都是先礼后兵。

所有的退让，从来不是退让本身，是留给这场谈判最后的余地。

收敛了所有轻浮姿态，他垂眸落在桌上的合同上，沉默良久，语气归于平稳，带着商人独有的审慎与权衡。

“行。”

他伸手拿起合同，指尖轻轻覆在纸页上。

“我仔细看看条款。生意场上，没必要把路彻底堵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