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园 第4章 猜测

艾拉已经在家里了。

自动清洁机器从没有停止运作过，屋子里和59天前一模一样。

我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家，一时感觉到了强烈的不习惯。相比小小的牢房，家太大了，又大又宽敞，几乎到了令人不适的地步，以至于让我……不知先去做什么。

“她走了。”艾拉突然说。

她？什么？

我倏然回过神来，看向艾拉。艾拉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看着茶几上的一个纸箱子。这个纸箱子之前没有出现在我们家过。

我马上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卡斯。

啊，卡斯。卡斯走了。卡斯离开了。果然。

我走过去，坐在艾拉旁边，翻看着箱子。里面是卡斯留给我们的东西，折叠起来的微型太阳能板、手绘的地图、小型水净化器等等，都是出去会用到的东西。有些不是全新的，看样子她只是把她的杂物交给我们，没有什么别的意义。

“现在我们怎么办？”我问。

艾拉转头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说。

艾拉把箱子一推，往后一靠，呼出一口气，“要不先去吃饭吧？”

社区食堂。

【艾拉，中午好！根据您最近的饮食，今日午餐推荐牛肉通心粉、鸡蛋炒虾仁、田园杂蔬汤、椰奶、苹果，预计等待时间最多二十五分钟。您有别的想法吗？】

“没有。”

【海林，中午好！根据您最近的饮食，今日午餐推荐海鲜炒饭、香煎小羊排、蔬菜沙拉、牛奶、苹果，预计等待时间最多二十五分钟。您有别的想法吗？】

“我也没有。”

没过多久，负责运送食物的助理机器将我和艾拉的餐带到我们的座位上。食物丰盛，我们却没什么胃口。

海鲜长在海里，牛羊长在草原上，如果不是羽翼的机器，我们是不能在小小的松特城吃到这些东西的。

卡斯为什么要坚持去没有这些食物的外面？

“没什么理由。”我曾经问她的时候，她总是这样说。她对外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执念。

她天生就是那种好奇心旺盛、喜欢冒险的人，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她经常因为做了危险的事而被扣代币，有时甚至会被扣光，要不是因为羽翼提供免费的基础衣食住行，她都活不下去。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极度安全的集中抚育中心违反那么多规定的，好多我都想象不出来，我记得她甚至有偷偷拆卸窗户过。那之后，所有的窗户都被紧急更换成了更安全的款式。

至于我，我对外面的好奇当然没有因为一次出去而消失，但让我放弃这些美味的食物、舒适的环境而去过风餐露宿的生活，也很困难。

我用勺子舀起一块切好的羊排放进嘴里。

外面没有这种东西。外面没有羊，甚至连动物也难得看到。她要怎么在这样的外面生活呢？

在废弃城市之外，离松特城更远的地方，还会有新的我没见过的世界吗？

吃饭时说话是违规行为，会被扣代币，这些问题我现在只能憋在心里。就算可以说话，也不能在社区食堂这样的公共场合谈论这些危险的事。我和艾拉沉默着，花了很久才吃完这顿饭。

回到家，艾拉第一时间拉上窗帘，用唇语说，【你觉得羽翼会杀人吗？】

我瞪大眼睛。杀……杀人？羽翼杀人？

我不觉得羽翼会杀人。我是感觉羽翼好像有些不对，但是杀人确实太离谱了，显然不可能。

艾拉表情有些复杂，明显是思考过这个问题很多遍。焦躁地抿了下嘴，她又说，【一个人只在前两次出去会被找回来，这是卡斯告诉我们的，由此可以推断出，羽翼有把我们找回来的能力。】

她继续分析，【我们搞不明白它为什么只找两次，总之，如果有人第三次离开，它其实是可以追踪到的。那么，它追踪了吗？如果没有，为什么？如果有，人呢？】

我愣住了。艾拉的意思是……第三次离开的被它杀了？不，这个推论很武断。

问题在于第三次出去的人到底会经历什么，要想知道答案，就得找第三次出去又回来的人。但是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我惊恐地看着艾拉，【没有人回来。】

艾拉点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若是有人在外面过不下去了，就可能会选择回来。但是我们从没有听说过有人回来，在我们的认知里，从来就没有人来到松特城。为什么呢？】

不仅从来没有人来到松特城，就算是离开，除了自己和彼此，我们也只知道卡斯离开过。

如果不是卡斯告诉我们如何出去，我和艾拉都不知道我们是可以出去的，是可以离开松特城的。

这里是星球上唯一的人类聚居地。由于五十多年前的战争，外面的环境不适合人类生存。外面没有人，所以从来没有外界的消息传来，这很正常，但是，那些离开的人，就没有想要回来的吗？一个也没有吗？

那么卡斯……

【我不是说卡斯出了什么意外，】察觉到我的不安，艾拉安抚道，【但我们有必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性。】

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使自己平静下来。

没有人回来过，无非是两种可能：真的没有人回来，或者，有人回来，但我们不知道，一如我们曾经不知道有人离开。

前者似乎不可能自然发生。我不知道人们选择离开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选择第三次离开的人有多少，但是，这些人里，一个回来的都没有吗？

外面有什么吸引人的呢？不就什么也没有吗？

但是，外面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自从对羽翼有了一丝怀疑后，我对所有的事都开始不确定起来。

【说不定外面一直有人居住，或者离开的人们在外面建立了新的聚居地】我用唇语说，【于是人们留在了外面。】

但我马上就意识到这个猜测的漏洞：如果新的聚居地很好，为什么没有人来通风报信？如果不好，为什么没有人回来？

艾拉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也有可能外面确实很危险，第三次离开的人没有羽翼保护，死掉了。又或者……】她停住了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或者被羽翼杀了。

我摇了摇头，我仍不认为羽翼会杀人。

那么还可能是什么情况呢？被关到什么地方了？

我和艾拉只出去过一次，对外面知之甚少，在这里空谈下去不会得出有意义的结果。

【那年底我们再出去一次吧。】我提议道，【反正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好。】艾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

这一年并不好熬。关于外来者的事，我和艾拉旁敲侧击问所有认识的人，但都没有得到结果。

别说是有效的回应了，大部分时候，我还只是隐晦和好奇地提一嘴外面，话题就被打断，“危险的地方有什么好说的，外面又不适合人类居住。”

是的，危险的地方没什么好说的，因为谈论就要扣代币。我的代币系数被减过，现在每个月只能拿到700个代币。离开很麻烦，指不定哪个环节就要花费海量的代币，我最好是小心一点。

除了问人，我们也在网络上各个角落寻找可能与外来者有关的贴子。自然也是一无所获。两种可能，真的没有、有但被羽翼删了，无论哪一种，都很糟糕。

剩下的时间，我和艾拉一边上着课，一边准备出去的东西。微型太阳能板，水净化器，更舒适的睡袋，小刀……我们已经有过一次出去的经验了，再弄一把小刀这样的管制品不算难。

我们也去过卡斯家好几次，每次都没有人。

很快到了51年年末，积雪未化完之时，我们再次逃过执勤机器的巡逻，再次成功离开了松特城。

上一次我们只在外面待了三天，就被羽翼的机器找到带回，这一次我和艾拉汲取教训，决定跟随着太阳落下的方向，日夜兼程，一路向西尽可能走直线。

我们穿过上次的废弃城市，继续往前，又越过几个残破的小镇，经过一些荒地和荒山，然后依然是废弃城市。景色重复着，我们看不到活人，也看不到死人，似乎外面真的一无所有。

第六日清晨，我们被羽翼的机器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