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顾疏宁去了砚山小店。
银锁还在陈砚那里存放修整,并没有取回。她此行真正的缘由,是来拿上次落在店里的伞。
伞本是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她心里清楚,自己只是单纯想再过来一趟。
店内安静如常。
陈砚正站在长案边擦拭一只铜香炉。
她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抬头,指尖的棉布有条不紊擦过炉身,重复三下,才缓缓停住动作。他眉心极浅地蹙了一下,随即放下棉布。
“坐。”
顾疏宁依言在门边的旧木椅落座。木质椅身带着经年的微凉,安稳踏实。
“猫还剩三只。”陈砚的声音清淡平静,“三花,黑白,小狸花。都活着,没有异常。”
悬在顾疏宁心口的大石骤然落地,紧绷了整日的肩膀轻轻塌下去,松了大半力气。
“大福呢。”她轻声问。
陈砚的动作微微一顿。
“大橘是第九只。”
顾疏宁愣住,眼底满是错愕。
“名单对外只登记了七只。”他将桌上的记录纸轻轻推到她面前,“我这里,记了九只。”
顾疏宁低头看去。原本规整的名单最下方,多出两行字迹崭新的记录。
九月十七,砚山后巷,灰猫,无迹。
九月十八,砚山后巷,白猫,无迹。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砚山后巷这四个字上,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是在你店铺后面。”
“嗯。”
“那它离我。”顾疏宁抬眸,眼底带着不安,“它离我越来越近了。”
陈砚没有应声。
安静几秒后,顾疏宁低声接完了自己的话。
“是因为我对不对。”
陈砚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通透,没有半分隐瞒。
“是因为你身上有它想要的东西。”他说,“你身上那缕特殊的气息。”
“什么气息。”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坦然作答。
“灵息。”
他将铜香炉归置到置物架上,回身落座,顺手将整张记录纸翻面。
纸的背面,也写满了工整字迹。
“我核对过所有踪迹。”陈砚抬笔,轻点纸面,“这九只失踪的猫,轨迹很清楚。”
顾疏宁凝神听着。
“前七只,全部活动在你日常往返的路线上。”他笔尖逐一划过熟悉的地名,“后街,三舍宿舍楼,旧车棚,废弃报刊亭。你长期投喂它们,这些小猫习惯性聚集在你途经的范围。”
“嗯。”顾疏宁轻轻点头。
“但最后这两只不一样。”
他的笔尖停在新增的两行记录上。
“砚山后巷和后街相隔两个街区,区域独立。那边的流浪猫,从来不会跨越街区来到后街活动。”
顾疏宁眉心紧紧蹙起。
“那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暂时不明。”
“它们也是被那个东西吞食了生气吗。”
“是。”陈砚语气笃定,“同一个存在,或是同源的戾气。”
顾疏宁怔怔盯着纸面,心里一片纷乱。
她看不懂气场与裂隙的纠葛,只能看懂最直白的事实。
不止后街。陌生的远方,也开始有猫凭空消失。
“所以它一直在跟着我。”她低声呢喃。
“大部分踪迹,确实围绕你。”
“大部分。”她捕捉到这个微妙的措辞。
“有例外。”陈砚放下笔,神色凝重几分,“例外,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顾疏宁抬头望他。
“如果真是你的气息引它现身,它只会盘踞在你周遭。”他缓缓剖析,“可它脱离了你的活动范围,去往了无人关联的后巷。”
“这是什么意思。”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将纸张对折,抚平折痕,再缓缓展开。重复两遍细微的动作,像是在梳理混乱的思绪。
良久,他开口。
“意思就是,有人刻意将它引去了别处。”
店内瞬间陷入死寂。
窗外远处传来单车驶过的清脆铃声,遥遥飘来,又很快消散。
顾疏宁喉间微微滚动,心底发冷。
“是谁。”
“目前查不到。”
“为什么要这么做。”
“暂时未知。”
陈砚接连两句答复,语气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顾疏宁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毫无头绪,这种失控的未知,是他极少遇到的情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皮肤表面,还残留着昨夜反复捻动糖纸留下的淡淡黏意。
安静许久,她鼓起勇气,第一次轻声唤他的名字。
“陈砚。”
念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微微怔愣,带着一点生疏的拘谨。
“嗯。”他应声。
“我能不能。”她语速极慢,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我能不能假装不知道这一切。”
他安静听着。
“猫安然无事,那只诡异的东西也消散了。”顾疏宁抬眼,眼底带着一丝奢望,“我就当所有怪事都结束了。照常上课,打工,喂猫,回归原来的生活。”
“可以。”
简短两个字,利落干脆。
顾疏宁猛地抬头,眼里浮出惊喜与释然。
“真的可以吗。”
“可以。”陈砚看着她,眼底平和无波,“你若是想躲,我不拦你。普通人趋安避祸,本就是常理。”
心头积压的重压骤然卸下大半,顾疏宁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轻松。
可下一秒,他话锋微转。
“但是。”
顾疏宁刚刚松弛的肩膀,瞬间又绷紧。
“躲得了一时的风波,躲不了长久的因果。”陈砚字字清晰,“你身上的灵息,你自己压制不住。它一直都在,迟早会再次引来窥探。”
“那我该怎么办。”
“我帮你压。”
他推过来一张折得方正的符纸,大小样式,和昨夜给她的那一张一模一样。
“贴身带着。”他叮嘱,“能压住大半灵息,无法彻底根除,足够保你一段时间安稳。”
顾疏宁伸手捏起符纸。纸身轻薄,层层折叠过后带着硬朗的质感,安稳落在指尖。
“若是之后压不住了呢。”她小声追问,带着无措的茫然。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一群学生说说笑笑结伴路过,人声嘈杂。陈砚眉心微蹙,极浅的一抹不耐,转瞬即逝。
待喧闹远去,他才开口。
“压制失效的那一刻,打电话给我。”
顾疏宁微微愣住。
“你有我的手机号吗。”
“没有。”
她闻言,忽然浅浅笑了。
这是连日惶然不安里,她第一次露出笑意。脸颊软软鼓起,眼尾弯弯,褪去所有紧绷怯懦,终于有了普通大二学生的鲜活模样。
她拿出手机,主动凑过去交换号码。
编辑备注的时候,她犹豫片刻,最终敲下三个字。
陈老板。
陈砚低头扫过她的屏幕,没有言语,默默保存完毕。
后来顾疏宁才知道,他的通讯录里,干干净净存着她的全名。不多一字,不少一字,规整清冷,一如他本人。
顾疏宁离开之后,砚山小店彻底沉入暮色。
天色一点点暗透,陈砚没有开灯。
梧桐枝叶筛落街灯的碎光,一块块暖白光斑落在长案上,明暗错落。
他拿起那张记录着九只猫咪失踪踪迹的纸,缓缓摊平。
笔尖落在九月十八,砚山后巷一行之下,轻轻画了一道浅淡横线。
落笔四字。
非自然聚。
他将纸张对折整齐,压进案头那本老旧的账本里。
账本依旧停留在第七页。
那日被顾疏宁进门惊动、无火自焦的符纸,仍旧静静夹在页间。
陈砚抽出符纸,对着窗外的路灯光细看。规整的黑色焦痕从中心蔓延开来,晕成一朵对称的花,诡异又规整。
他凝视许久。
而后,做了一件多年未曾有过的事。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古朴木匣,打开。
匣内整齐叠放着一叠泛黄纸页,全是历年的异常记录,一年一张,字迹沉静。最上方的纸页标着丙申年,最底下的,是今年的空白记录。
他抽出今年的纸页,提笔增补内容。
笔尖落纸,刚要写下灵息源,顾疏宁。
笔触微微一顿。
他添上两字前缀。
疑似灵息源,顾疏宁。
落笔收势,他看着这行字迹,眉心再度轻蹙。
不是记录有误。
是昨夜那一幕,始终萦绕不散。
草坪之上,女孩骤然空茫的眼神,褪去所有情绪的平静,精准道出异物弱点的字字笃定。
那个瞬间太过短暂。短到旁人必定忽略,短到稍不留意便会视作错觉。
可他站在一米之内,看得真切,听得清晰。
那一刻,深埋在她气韵最底层、如沉底寒冰般蛰伏的东西,轻轻浮起一瞬。
仅仅一瞬,周遭所有浮动的戾气、游离的气息,尽数冻结。
整片区域,骤然死寂。
陈砚放下笔。
他从衬衣内侧口袋,摸出一张新折的符纸。
本是今日准备交给她的第二重防护,思虑再三,终究没有拿出。
一张符,遮不住她骨子里深藏的东西。
他将符纸放进木匣,合盖落锁。
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合上店门。
关门的前一秒,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后街。
路灯昏黄,光影婆娑。冷饮店门口,那只幸存的三花猫正蹲在原地,抬眸遥遥望向他。
陈砚静立两秒,低声轻嘱。
别乱跑。
三花猫自然听不懂人话。
它慵懒舔了舔前爪,旋即转身,消失在夜色深处。
整条后街,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