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夜色把旧车棚裹得密不透风。
顾疏宁怀里抱着一只纸箱,孤零零蹲在车棚后方的草坪上。纸箱里满满装着猫粮,是她特意带来的饵。
这个主意是她执意提的。她找到陈砚,轻声跟他说,想去守着,试一试。
陈砚当时静静看了她三秒,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行。”
“不去的话,剩下的猫迟早都会没的。”她咬着唇跟他争辩。
陈砚沉默着,没有应声。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喂它们很久了,它们认得我,不会怕我。”
僵持许久,他终究松了口。
他取来一张小小的符纸,折得紧紧的,只有指甲盖那般大小,塞进她外套内侧的口袋。
“收好,别弄丢,也不要拆开。”
顾疏宁捏了捏口袋,茫然问:“那我要怎么用它?”
“你多半用不上。”陈砚的语调平稳,“带着就好。”
“那它到底有什么用处?”
“压住你身上那股容易被盯上的气息。”
顾疏宁愣了愣,眉心微蹙:“什么气息?”
陈砚没有解释这个,只抬眼看向她:“我跟着你。”
“你跟着?那你在哪里?”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于是此刻,草坪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身后旧车棚沉沉陷在黑暗里,身前一排矮冬青密密麻麻,像一道深色的屏障。纸箱敞着盖子搁在膝头,猫粮安静躺在里面。
她很怕。
掌心浸满冷汗,指尖黏腻。其实心底早就想退缩了,在宿舍的时候,她反反复复纠结了两个小时,好几次点开和陈砚的对话框,打好一句“我不去了”,最后又一字一字删掉。
白天周遥跟她说,社团已经上报保卫处,得到的答复却轻飘飘的,只说流浪猫四处跑属于常态,没法追查。
七只。怎么可能不约而同一起跑掉。
她蹲在潮湿的泥土上,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不停地催促:回去,快回去。
可她没有动。
九点二十分,第一只猫出现了。
是三花,小心翼翼从冬青的缝隙底下钻出来,琥珀色的眼睛警惕扫过她,试探着慢慢靠近。
紧跟着又来了另外两只,一只黑白花色,一只瘦小的狸花。
顾疏宁屏住呼吸,缓缓把猫粮倾倒在身前的地面上。几只小猫低下头,安静进食,尾巴软软垂落,耳朵时不时轻轻颤动,捕捉夜里细碎的动静。
九点四十,又一道影子缓步走了过来。
是橘色的。
顾疏宁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大福。
体型、毛色看着相近,可脖颈下面,没有大福那撮发灰的白毛。
它走近的瞬间,正在埋头吃食的三只猫齐齐顿住,安静停了两秒,才又低下头继续。
顾疏宁保持着姿势,一动不敢动。
那只橘猫走到粮堆旁边,脑袋低下去,摆出进食的模样。
它却一口都没有碰猫粮。
只是维持着低头的姿态,纹丝不动。
顾疏宁缓缓转动视线,望向幽深的冬青丛。
视野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后颈熟悉的麻意再次爬上来,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到肩膀,和那天夜里阳台上的感受一模一样。
她悄悄把手探进兜里,攥住一颗奶糖。糖纸被她反复捻动,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橘猫依旧垂着头。
三花吃完了,抬起脑袋,对着它轻轻喵了一声。
橘猫毫无反应。
顾疏宁的声音微微发颤,轻轻溢出唇间:“你不是来吃饭的。”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怔住。
橘猫缓缓转头,望向她的方向。
黑暗之中,它的瞳孔泛着浑浊的黄光。
顾疏宁的呼吸骤然卡住。
她见过许许多多猫的眼睛。大福看她的时候,眼里有依赖、有撒娇;别的流浪猫,或是警惕,或是怯懦,各有情绪。
可这一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它不是在看她,只是在锁定她的位置。
顾疏宁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寸。
她想站起身逃跑,双腿却软得发沉,只能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撑向泥土,掌心贴上一块被露水浸透、冰凉湿滑的石板。
橘猫朝她踏出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落下的时候,它已经不太像一只猫了。
四肢依旧是猫的四肢,迈步的姿态也和寻常橘猫别无二致,可落在地面的影子被拉得过分悠长,影子延伸出去的那一截边缘,一直在不安地蠕动、扭曲。
顾疏宁喉咙里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她没有尖叫,只是肩膀猛地向内一缩,下意识想把自己缩进宽大的外套里。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温热的红。
下一秒,那股翻涌上来的恐惧,骤然停住。
没有缓冲,像是一汪动荡的水面,被人伸手狠狠按平。
顾疏宁还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眶依旧泛红,指尖依旧捏着那颗奶糖。但方才在脑海里不停叫嚣着逃跑的声音,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的呼吸慢慢放缓。
她抬起眼,静静望向一步步靠近的橘猫,眼底所有情绪尽数褪去。不是凶狠,也不是冰冷,只是一片空茫,像一只倒空了的玻璃杯。
她的目光落在它的四肢上,定定看了两秒,平淡开口,语调平直,没有起伏。
“它不会跳。”
橘猫的脚步顿住。
“四条腿僵直,关节不会弯折,跳不上冬青丛。”顾疏宁慢慢说着,语速还是她一贯的缓慢,只是字句之间不再有迟疑的停顿,每一个字都扎实安稳,“还有,它怕水。”
她抬手指向自己左侧的方向。
“那边有个土坑,昨天下雨积了积水。”
橘猫耳朵轻轻抖了一下,脚步一转,刻意避开左侧水洼。
顾疏宁的视线紧紧跟着它的四肢,一刻不曾移开。
“它打算绕到右边来。”她继续轻声说,“右边有风,风从旧车棚方向吹过来,它不喜风。”
她稍稍一顿。
“所以,它会停下。”
话音刚落,橘猫当真停在原地,距离她三步之遥,一动不动。
顾疏宁也静立不动。
十秒,静静流淌过去。
草丛里虫鸣低低不绝,远处街道掠过电动车微弱的嗡鸣,猫粮混着潮湿泥土的气息,在夜风里缓缓浮起。
而后,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就是这一瞬,她回来了。
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眼眶,方才被强行按住的害怕、茫然齐齐涌上来,呼吸急促起伏,手指一松。
那颗奶糖从掌心滑落,砸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啪”一声。
顾疏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怔怔地望着这双手——肤色白净,指节小巧,右手食指上,还有前几天在甜品店搬纸箱压出来的淡红印子。这明明是属于她的手。
可刚刚那些话,不是她想出来的。
她根本不懂辨辨异物的弱点,分不清它肢体的异样,更不知道它惧水、厌风。
她猛地抬眼,看向那只依旧静止的橘猫。
冬青丛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是陈砚。
他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没有穿外套,深色衬衣的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柄短匕,比手掌略长一点,刀鞘老旧,外面缠着一圈粗糙麻绳,是她从前不曾见过的。
他从她身侧走过,没有低头看她,也没有开口询问她的状况。
只是递过来一张符纸。
“拿着。”
顾疏宁手抖得厉害,伸出两只手,才稳稳接住。
陈砚走到那只异化的橘猫跟前,缓缓蹲下身。
那团东西抬着头,看向他。
“你吞了七缕生气。”陈砚声音清淡,“不是七只猫的肉身,是依附在它们身上那一缕活气。”
他抬起手,用短匕的鞘尖,在潮湿泥土上轻轻划下一道细线。
线条落处,泥土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白汽,如同寒冬里呵在玻璃上的雾气。
橘猫骤然受惊,向后急退。
它慌乱避让,恰好踩进了顾疏宁方才说过的积水坑里。前足一沾水,整个躯体瞬间僵住。
陈砚指尖夹住另一张随身带着的符纸,抬手向前一送,符纸稳稳贴在橘猫的额头。
没有刺眼的光亮,没有炸裂的声响。
那只形似橘猫的东西,一点点散开了。
不是消融成水,也不是轰然破碎。是缓缓散作一团泛白的飞灰,在夜色里慢悠悠飘开,飞到一半便慢慢淡化,融进潮湿的晚风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泥土之上,只剩一小撮湿漉漉的橘色猫毛。
陈砚蹲在原地看了片刻,而后站起身。
这时,他才转头望向顾疏宁。
她依旧维持着蹲坐的姿势,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一动不动。
陈砚走到她面前,跟着蹲下。
他没有问她怕不怕,没有伸手去扶。只是从衬衣内侧口袋摸出一颗奶糖,轻轻放在她的膝盖边。
和刚刚掉落的那颗,是同一个牌子。
顾疏宁慢慢垂下视线,落在那颗糖上。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放声哭,只有两滴,重重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她的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茫然,“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清楚它的弱点。”她抬眼看向他,眼睛红红的,依旧是那张软乎乎的圆脸,满是惶恐,“陈砚,我是不是……生病了?”
陈砚安静望着她,看了很久。
“不是病。”
“那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俯身,捡起石板上滚落的奶糖,用衣袖仔细擦干净糖纸上沾着的灰土,一并放到她膝盖旁。
“两颗了。”他低声说,“吃了吧。”
风穿过车棚缝隙,发出低沉的嗡响,夜色安静包裹住两人,两颗奶糖安安静静躺在膝盖边,在黑暗里,带着一点微弱、安稳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