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社君问题的瞬间,女孩去拿油纸包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她的嘴巴塞得鼓鼓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只手将油纸包捂在怀里,一脸的警惕。
在她转身要跑之前,社君将人一把拽住。
“这小丫头,戒备心还挺强!”社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她有趣。
女孩被拽住也没有挣扎,只是将怀里的油纸包捂得更紧些。
玉京子单膝撑在地上,将女孩揽到怀里,压着她坐到自己蹲直的另一条腿上。
“跑什么?还有那么多好吃的,你不想尝尝吗?”
社君闻言,赶紧又拆开一个油纸包。
他低头闻闻,而后表情夸张地抬头,“哇~好香的胡饼啊!诶,玉儿,你知不知道,这胡饼和羊肉最配了!一口饼配一口肉,我的天呐,人间美味!”
女孩咽口水的声音很大,玉京子笑得身体都在抖。
社君故意将手里的胡饼左右移动,又伸到玉京子面前,让她也闻闻,引得女孩的脑袋也跟着胡饼转来转去。
玉京子作势要伸手去拿,刚抬起手,就听见一道细弱又着急的声音。
“是,是安国寺!”
社君想也不想地将油纸包合上塞进女孩怀里。
“好孩子,我再问问,食物,医药还有其他的,都是安国寺一力承担吗?”
女孩刚刚已经松口,回答起后边的问题也不再有有什么心理负担。
“是,都是安国寺负责。”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很久以前,自从忘潮法师留在安国寺,我们就被安国寺接手了。”
“他……忘潮法师…他对你们怎么样?”
女孩一下子坐直身体,将头转向玉京子,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法师特别好,每个月至少来两次,教我们认字,给我们讲一些佛法,他还会让僧人们带我们这些小孩出去玩,甚至还带我们……”
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女孩顾不得怀里的油纸包,两只手死死地捂住嘴,连胡饼掉在地上也没有去捡。
社君和玉京子对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更加温柔。
“好孩子,我们没有恶意的,我们是代表这有利城里其他关心你们的人来的,我们只是想知道安国寺对你们好不好,如果你们不满意,我们可以接手,让你们过的更舒服……”
不等他开出其他的条件,女孩已经开口打断。
“安国寺特别好,虽然他们都是和尚,但是他们每个月都会带我们出去吃肉,我…不止是我,悲田院所有的孩子,所有的人,都喜欢安国寺,都喜欢忘潮法师!”
听到女孩对章望潮的维护,玉京子在心里也对他升起一丝好感。
“只是吃肉而已呀,若是由我接手悲田院,我许你们每三日吃一次肉,如何?”
小女孩连忙摆手,“不止是吃肉!表现好的孩子可以进入安国寺,等我们学成佛法,忘潮法师还会让我们担任讲经使者,前往大烨各地的寺庙,甚至还能进宫或者去天竺!”
女孩说着,脸上带着憧憬的笑意,“我不想走那么远,我就想好好学佛法,将来能服侍在忘潮法师左右,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听到眼前六岁女童说自己的心愿是能服侍别人,玉京子感觉手脚发凉。
社君眼底晦暗不明,“所以…这里已经有学成的讲经使者了?”
“对呀,阿兄阿姊们年长一些,学东西快,很快就参透了佛法,现在已经前往各地游历了。我们年龄小的,学东西慢,只能尽量做到不给忘潮法师添麻烦……”
玉京子整个人如坠冰窟,她不敢想那些所谓的讲经使者,是真的游历还是根本就不知所踪。
社君又问了些问题,将手里的油纸包都送出去之后,拽着有些恍惚的玉京子往更深处走去。
一间好像是办公所用的屋子进入二人视野。屋子门窗大开着,一名穿着米色长袍的男子正撑着桌子昏昏欲睡。
社君重重拍了下门,巨大的声响将那人困得一点一点的脑袋惊得支棱起来。
见到陌生面孔,男人立刻恢复清醒。
“你们是何人?”
社君没有回答,上下扫了男人一眼,“你不是悲田使?悲天使何在?”
玉京子跟在社君身后走进屋子,被男人一眼注意到。
见二人,尤其是玉京子衣着不俗,又见社君说话时眉眼间的轻蔑,他便不敢追问二人身份。
“在下并非是悲田使,悲田使由本县吕县尉兼任,我只是代为看管悲田院,负责上报情况和传达县尉指令。”
“吕县尉?”社君皱眉回忆,“吕斌?”
听到眼前男人直呼县尉大名,男人明显被吓到,赶忙拱手低头,“是是是,正是吕斌,吕大人。”
“我不管悲田使是谁,我现在奉户部郎中——王齐之命,调取所有离开悲田院之人的户籍,烦请……请问阁下名讳……”
“在下施俊才。”
“好,请你尽快整理成册,王大人的意思是今晚之前,就要看到户籍名册。”
“可调取户籍信息,我是要请示吕大人的,而且悲田院成立几十年,来来往往的户籍是一笔糊涂账,一下子要整理成册,这实在是…实在是为难小人啊。”
“诶!”社君抬起手。
“在下实在不知‘为难’二字施兄是如何讲出的。悲田院由朝廷设立,往来户籍本就应记录在档,需要时直接呈上即可。悲田院的开支由朝廷承担,户部理应过问,这悲田院内到底有多少人,每月到底要用多少钱,这大笔大笔的开支到底花在何处,别说是王大人,就是再往上的各位大人,甚至是天子,也是在乎的。如今户部依例调查竟成了‘为难’……”
瞧见施俊才额头上的汗直往地上砸,社君不急不慢地继续说。
“王大人最是善解人意,若是知道调取悲田院户籍信息为难了施兄和吕大人,想必是不会继续查了吧!”
社君转过身,对着玉京子俯首问道,“公子意下如何?”
“吕斌办不了,就让别人办,王齐查不明白,就让别人查,我大烨断不容尸位素餐者。”
扑通一声,施俊才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开口求饶。
“二位大人,能办,我查,我现在就查!”
玉京子抿唇憋笑,社君倒是面无表情,只喘了一口气,就再次投入角色。
他弯下身,扶着胳膊,将浑身瘫软的施俊才拽了起来。
“施兄,如你所言,这悲田院来来往往太多人了,王大人政务繁忙,哪有这些心力仔细去看每个人啊,还不是得将这些琐事交由我等处理。”
社君又转头看向玉京子,玉京子在施俊才的注视下点点头。
“公子心善,知道施兄仅是代管,并无实职,又何故担责啊。”
施俊才点头如捣蒜,他觉得眼前这位小-兄弟简直是善解人意,完全说出了他的心声。
“所以施兄只用全力整理近二十年的户籍就好,到时候我将这二十年的名册呈上去,剩下的他不问,我不说,施兄以为如何?”
“那就太好了!大人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敢问大人……”
知道要问名字了,社君赶紧打岔。
“施兄快去整理吧,二十年内的人员往来也不少吧,天色不早了,别耽误了时辰,王大人怪罪下来,我也不好交代。”
“好好好!”
施俊才应下后,立即往屋外跑去,又找了两名仆役进来,一起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三人手忙脚乱的,倒显得社君与玉京子碍事,二人索性站到屋外。
“你也太能演了!”玉京子小声点评。
“不是我演的好,是你演的太差,话本简直白看。”
“行,我承认我演的一般。但是你也太能胡编乱造了!王齐是谁啊,你就敢揪来,还有那个吕斌,你真认识啊!万一这施俊才真的去问了,那不全-露馅了?”
“唉~”社君叹息一声。
“都知道是戏了,哪有天衣无缝的?你知道话本想写得好,写得真,最关键的是什么吗?”
玉京子想了半天,终是皱眉摇头,等着社君为她解惑。
“关键就是要说实话!撒一个谎就够了,剩下的都得是实话!”
“啊!”玉京子满目惊诧,“你嘴里还有实话?”
“啧!”社君白了她一眼,“我不跟你说了。”
说着就要往外面院子走,玉京子赶紧拽着他的领口,将人拉回到自己身侧。
“错了错了错了,你刚刚那出戏,我根本就没看出哪撒谎了!太真了!感觉全是实话呢!”
社君看她连奉承话都说不明白的蠢样子,心里一阵无语。
“王齐就是户部郎中,他跟王彰是一支,算是现在王家的中坚力量了。吕斌是个酒囊饭袋,没有出众的家世背景,更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就靠着阿谀奉承爬到了县尉的位子上,没人看得起他。今天的事就算是施俊才告诉他了,他也只能想着给王齐送些银钱,王齐和王彰的是一挂的清高,定会将他拒之门外,所以咱俩这戏根本无从考证。”
“啧啧啧……不愧是社君啊。”
扒拉开玉京子送给他的大拇指,社君表情没有丝毫得意,反而露出些愁容。
“你看着吧,别说是二十年,他们连十年的都整理不齐……”
社君已经数不出这是自己今日第几次叹气。
“来这儿的都是没人惦记的,何时来、何时走、去了哪又有谁能知道呢?”
玉京子敛眸,心情跟着低落起来,“你说章望潮真的会那么坏吗?那…那我爹岂不是坏上加坏?”
“章望潮坏不坏我不清楚,但是赤龙应该不会太坏。”
玉京子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满眼期待地看向社君,“为什么?”
社君笑得很善良,声音也轻轻柔柔的。
“成为坏人的前提是聪明,就像你,永远不会成为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