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君手里的筷子掉在桌子上,他警惕地环视四周,又看向玄介卿所在的屋子,确认玉京子刚刚的话没人听见,才捂着心口回头去看一脸安然的玉京子。
“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什么话都在外面说??”
“已经无所谓了,你不是知道吗,我们一直被人监视,现在看来监视我们的还不止一波人呢。”
玉京子脸上是明晃晃的破罐子破摔,勾起的嘴角甚至带着点挑衅。
“不想让我做,就阻止我;想让我什么都不能做,就杀了我;甚至可以操控我,如果有那个本事的话。”
她笑着转过头,视线穿过客栈敞开的大门,隔着一条街,和墙垛上的乌鸦对视。
乌鸦歪歪头,用喙认真地整理起羽毛,脚步往她视野外挪动两下,最后受不住眼神,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在看什么?”社君也好奇地向外看,但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墙垛空荡荡的,玉京子失了兴致,将头转了回来,“没什么。”
社君看她这样,闭着眼顶腮,心里燃起一团火,火不大不小,没大到让他掀了桌子转身就走,也没小到能让他当作无事发生,继续刚刚的谈话。
“玉京子,你是想让我死吗?”
玉京子抬头,眼神怔愣,不解社君这话的来由。
“你什么也不说,我就会受人挑拨,行事难免冲动,早晚会死;你说话说一半,我就会替你想周全,难免走入岔路,甚至与你所想背道而驰,不如去死;你说假话糊弄我,孤身涉险,好像能护我一时,但如果你有事,我绝不独活。”
社君眼神坚决,让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肯定不会对你说谎,只是……有些事,我还没想明白,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想不明白。”
“你永远也想不明白,给你一个月时间,你觉得你会在下个月想明白,给你一年时间,你觉得你会在明年想明白。你总是拖着,但不是所有事都能船到桥头自然直。”
玉京子抿住嘴,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不是要逼你对我和盘托出,只是我了解你。大不了就同归于尽,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下-唇包住上唇,她的心虚完全暴露在社君眼里。
“我告诉你,玉京子,事情没有那么糟,你没有去死的理由,该死的人太多了,但这个名单里绝对没有你。”
玉京子听他这么说,抬起眼睛去看他。
看到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社君轻勾了下嘴角,又努了努嘴,假装那副严肃的表情没变过。
他身体前倾,屁-股都离开了椅子,额头几乎要与玉京子碰在一起。
“若是你听我的,我们俩有商有量,我保证,就是这天下被一把火烧尽了,你都是唯一的活物。”
社君说完便退开,抱着胳膊,抬起下巴,明明能对视,偏偏要做出俯视的样子。
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玉京子将被咬得红艳艳的上唇解放出来,笑着点头。
“既然社君大人如此自信,我必定知无不言。”
见她松口,社君得意地挑挑眉,让玉京子忍不住笑出来。
玄介卿一下楼,就看见如此和谐的场面。
玉京子最先注意到他,朝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社君便回过头去看。
见人走过来,社君站起身,端着碗坐到玉京子身边,将位子让给玄介卿。
“这……是不是有些太铺张了?”
玄介卿没有立即入座,看着桌上的饭菜迟疑着开口。
玉京子也知道自己点菜时有点冲动,没有开口答话。
“怕浪费就赶紧坐下一起吃啊,你要是能吃光,就不算铺张。”
社君的话深得她心,忍不住点头附和道,“对呀,就靠你了。”
玄介卿睁大眼睛看着二人,“那送到楼上的?”
“那是我们晚餐啊,你不会给吃了吧?”
社君张嘴便是胡说八道,玉京子怕自己笑得太大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这二人一唱一和,玄介卿无力招架。
他坐在刚刚社君的位置上,从筷笼里抽出两支筷子,握了半天,最后放在桌子上。
“浪费就浪费吧,我真吃不下了。”
玉京子看他吃瘪的样子,直接笑趴在桌子上。
社君也笑,但很快就在玄介卿的注视下收住了。
他让客栈伙计将剩菜包好,分成两份。
玄介卿盯着眼前摞得和小山似的油纸包,一脸困惑。
社君朝他勾了勾手,拍了拍自己右边的位子。
玄介卿摇头。
社君‘啧’了一声,皱起眉头,一脸不赞同地再次勾手。
玄介卿盯着他看半天,最后没办法,只能挨着社君坐下。
三人挨着坐到一起后,社君满意地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讲话。
玉京子识趣地将脑袋凑上去,玄介卿却是动也不动,一颗脑袋孤零零地呆在一边。
社君又不满意了,撇了玄介卿一眼,抬起手,一把将他的脑袋揽过来。
玄介卿刚想将他推开,就听见社君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他只能抑制住自己反抗的动作,僵硬地和他俩凑在一起。
“一会儿我们兵分两路,玄介卿去城中偏远一些的,香火冷落的寺庙,找那附近的乞丐,打听打听这安国寺的情况。多找几个寺庙,多问一下乞丐,情况打听的仔细些。若是有要花钱买的消息,不必砍价,所有花销,由我承担。若是能长期提供消息,或者有消息渠道,就把这客栈地址留给他,价格随他开。”
他说完就松开压着玄介卿脑袋的手,玄介卿质疑地看着他。
以为他好奇安国寺,社君刚想解释,就听见玄介卿问,“这么有钱?”
他一瞬间表情无语,赶紧找补,“省着……”
“那是!社君赚钱特别厉害!”
玉京子看向社君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点花’两个字被社君咽下去。
“咳……省着也没用,我钱多的是。”
玄介卿上下打量社君一眼,“确实厉害!”
随后便站起身,拎着打包好的饭菜走出客堂。
人影消失,玉京子急不可耐地追问,“那我们呢?”
“我们?”
“对呀,你不说兵分两路吗?”
“你把事情说明白了,才有我们,否则就是我和你。”社君一板一眼地说。
“小气……”玉京子撅起嘴,“说就说!”
她站起身,刚要回房间,就被社君拽住袖子,“你干嘛去?”
“回房间啊!总不能在这说吧!”
社君没松开拽着她袖子的手,也跟着站起来,拎起另一份饭菜,拉着她往外走。
“你干嘛?不想听了?”
“边走边说,没有时间可浪费了。”
其实真到讲述的时候,玉京子才发现自己的故事并不长,长的是自己当时难以平复的情绪。
离着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玉京子就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社君余光瞧见她紧抿的嘴唇,开口问道,“说出来感觉怎么样?”
“感觉也没什么,都是一些早有预知的事……”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她声音闷闷的。
“我是不是有点太脆弱了?”
“什么啊,你已经很坚强了,别说我了,就是玄介卿,他要是经历这些事,肯定已经变回缩头乌龟,随便找片海跳进去,再也不冒头了。”
玉京子低低的笑声传进社君的耳朵,“确实,我也感觉,我还挺厉害的。”
社君对她这种‘有台阶就下,有杆子就爬’的处世态度很无语,也很满意,至少不会郁结于心。
又走了一会儿,社君终于停住脚步。
“到了。”
玉京子仰起头,看向大门上的匾额。
“悲田院?”
“这什么地方?”
“可怜人的地方。”
社君没有多解释,直接带着玉京子走进去。
门口只有一位仆役,听社君说是来送些吃食,便没有阻拦。
越往里走,玉京子越明白为什么他说这是可怜人的地方。
中药味混合着腐臭和一些其他的难闻的味道,使得玉京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老人、残疾人还有孩子,每个人都在他们路过的时候打量着他们,好奇又安静。
“所有你能在这里见到的都是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走过一个拐角,社君突然出声。
玉京子回头去看他时,社君已经笑着蹲下身,朝一个躲在矮墙边的小男孩招了招手。
男孩站着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
社君拆开一个油纸包,将里面的鸡腿露出来。这下还不等他招手,小男孩就已经快步跑了过来。
鸡腿几乎是男孩从他手里抢走的,狼吞虎咽,几口下去,鸡腿就只剩了骨头。
吃完了,他还眼巴巴地盯着剩下几个油纸包。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诚实地回答我,每答出一个问题就可以吃一包,好吗?”
男孩还是呆呆地看着社君,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社君又拆开一个油纸包,这回里面是羊肉。
男孩伸手便要去拿,社君赶紧将油纸包背到身后。
“好了,现在我要问了。第一个问题,你几岁了?”
男孩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玉京子也蹲下身,看着男孩畏畏缩缩的样子有些心疼。
“不知道也算一种答案,现在我重新问,你知道你几岁吗?”
男孩还是摇头。
“说话,知道还是不知道?”
社君问得轻声又耐心,但心里已经做好了男孩不会说话的准备。
“……不…知道……”
声音很小,但已经足够让玉京子和社君感到惊喜。
将油纸包递给男孩,社君再次提问,“第二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这回男孩答得很快,“不知道。”
又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第三个问题,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女孩。”
破烂的衣服,零碎的短发,一眼看去,任谁也无法看出她是个女孩。
听到她的回答,玉京子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脏污。
“下一个问题,”
“你们现在是由安国寺主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