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介卿想过很多次东窗事发后的场面,可能自己会在千夫所指之下自刎谢罪,可能会在如愿而死之后渐渐被大家理解,甚至可能在前功尽灭的情况下遗臭万年……
只是他没想过会这么早被一个毛头小子当面质问。
“等一下,”
玉京子觉得自己的脑袋里被塞进好多信息,太多太挤,让自己没有喘息的空间。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社君和玄介卿互相看着,没有理会玉京子的打算。
“是有结界吗?”
一根细细的红线穿过二人中间,在他俩眼前摇了摇。
“啧!”
线‘嗖’的一下收回,在社君不满的眼神中,玉京子撇了撇嘴,不再捣乱。
玄介卿也被红线打乱了心绪,看见二人之间的互动,他垂下眼,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去,去吃点东西,顺便给我要壶热茶。”
“我不饿。”
玉京子梗着脖子,用眼神和社君较劲。只是视线交锋没有两个回合,她就败下阵来。
“吃点也行……”
愤愤地站起身,每一步都走的极重,关上房门前,还留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给社君。
门关上有一会儿,社君才收回视线,看着玉京子刚刚坐过的凳子,再次开口。
“她吃了很多苦,但幸好她脑子不好用,记忆力也很差。会因为一两句好话就放过伤害她的人,也会因为那些痛苦过去了就变得不在意。但这些不是你们让她受苦的理由,不能因为欺负她没有代价,就一直把坏事往她身上推吧。”
社君想起玉京子重伤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想起她在寺庙面色惨白冷汗直流的样子,想起她昨天以为自己必死却义无反顾的样子。
没当上妖王之前,她不是这样的,她胆小怕死,每天除了找人就是救人,从来不会让自己身处任何危险境地。
“我很后悔。同意她去丹曦山,是我最后悔的事。”
玄介卿的眼神落在那半杯冷茶上,脑子里全是玉京子对他小孩子般的撒娇耍赖。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她会是最好的妖王。”
“哈哈……”
社君被气笑了,原本搭在桌子上的手死死按住桌面。
“最合适?什么叫合适?合适就是要她能舍弃自己的一切,只为了每个素不相识,甚至微不足道的妖吗?合适就是她相信你,做你最听话的傀儡吗?还是什么合适?她的血合适?”
“玄介卿,你摸着良心说,她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是一个棋子?在你眼里,她不如仙羽,不如熊壮,不如丹曦山上任何一个妖,甚至不如云霄宫的那些修士!”
手拍在桌子上,震得半边胳膊发麻,但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他只觉得恨,恨丹曦山这些妖的无情,恨玉京子的大义凛然,恨自己的无能。
“如果有一天,她像你预想的那样为天下而死,你会为她惋惜,为她心痛吗?还是你会沾沾自喜地回想自己精妙绝伦的计划?那些妖呢?他们会知道是因为玉京子舍身就义才能侥幸苟活吗?还是会对你感恩戴德,每次天亮睁开眼睛就会庆幸妖族有一位您这样英明神武的长老?
“哦…不对,真到天下太平那天,你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妖王了吧?”
玄介卿看着社君为了给玉京子出头,面红耳赤义愤填膺的样子,很想逐字逐句的反驳,但是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承认,我将她推上妖王的位子,确实是…无奈之举。但我从未想过贪功,也从没想过苟活。我只能说,她会是妖族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仙羽、熊壮,我们所有妖都会拼命保护她。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只能说明妖族所有的战斗力都死绝了,妖魔大战再无获胜的可能了。”
玄介卿说完,看着社君彻底灰白的脸色,意识到不对劲。
刚刚一直提着的一口气倏地散了,社君嘴唇翁动,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她的血真的这么有用,她说她爹是龙,是真正的赤龙……难道是真的,她一直怕魔君是…也是真的?你们想让她杀她爹?”
最后一句脱口而出时,社君瞪大了眼睛,紧盯着玄介卿,渴望能得到他否定的答案。
玄介卿躲开他的视线,“若事情再无转圜……这是下下之计。”
社君眼眶发红,轻轻摇了摇头,“玄介卿,你比我想的还狠,你居然让她去杀自己的亲爹?”
“你以为我想吗?!”玄介卿抬起头,眼睛里通红一片。
“只要我有半点办法,我都不会让赤龙死!”
“社君,这么多年,这么多妖和人,我们已经想尽办法了。真的,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一刻,看着玄介卿的眼神,社君绝望地相信了。
“真的没办法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我真的很感谢玉京子,如果没有她的出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我会带着所有妖一起死,死了也比入魔强吧。”
冷风从窗子闯入,让社君的每寸皮肤都颤-栗起来。
屋子里安静了好久,直到纱帘别吹开,天光刺入社君的眼睛,他才回过神。
“她是个傻子,认定你是好妖,她就会相信你的所有,就算你做了错事,她也会觉得你有苦衷。可是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个傻子,更多的是像我这样的,只要你做错一件事,就会觉得你之前的一切善举都是不怀好意。”
“所以你要控制住自己,别靠近安国寺,若是你们功亏一篑,她这些日子受的苦也白费了。”
关门声再次响起,玄介卿端起那杯冷茶,抿了一口后,勾起嘴角。
‘真的很幸运,玉京子身边还有社君。’
玄介卿如释重负地想。
“你饿死鬼投胎啊!”
社君刚下半层楼梯,站在缓步台上就注意到了客堂里的玉京子。
实在是太扎眼了,客堂正中的两张方桌拼到一起,桌面上碗挨碗,碟碰碟,菜多的几乎要摆不下。
他震惊地张大嘴巴,两三步从楼梯上跑下去,到玉京子面前才堪堪刹住脚步。
“你饿死鬼投胎啊!”
玉京子斜睨了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卤牛肉,放在嘴里细细咀嚼,闭着眼睛一脸享受。
“我跟你说话呢!点这么多要干嘛??!”
“不是你让我吃的吗?怎么我真吃了,你还埋怨上了?”
筷子尖咬在齿间,她的眼睛在桌子上来回巡视,好像每次夹菜都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
社君看她那个记仇样子,无奈地轻笑一声,坐到她对面,又招呼伙计将几道一看就没被动过的菜送到楼上,才拿起筷子。
“和我说说吧,昨天在安国寺,发生什么了?”
玉京子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而后漫不经心地开口,“什么也没发生啊,要是有事我还能坐这吃饭吗?”
社君长长吐一口气,实在有些心累,“玉儿啊,这世上你还有可信之人吗?若是连我都不能交个实底,那你可真是孤立无援了。”
玉京子拿着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犹豫半天后轻声说道,“我娘死了。”
社君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又听到她的下半句。
“姚星虹杀的。”
“玉儿……”
社君盯着玉京子的发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你能确定吗?”
见她点头,社君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胸腔里破膛而出。
“她…你娘她……不对,你怎么确定的?”
玉京子终于抬头,“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亲眼所见……”
社君努力消化着玉京子扔下的这道大雷,他手脚发凉,感觉刚刚和玄介卿之间的交锋真是多余,就冲着这杀母之仇,那老王-八的计划就得前功尽弃。
“所以昨日是你娘救了你?她死在你面前了?”
玉京子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社君也意识到自己说的有问题。
“不对啊,姚星虹早死了,现在都应该重新投胎了啊!”
“所以她转世成人,昨天给你娘杀了?”
“你有毛病啊!”玉京子忍无可忍,将筷子摔在碗上。
“我感觉我应该是有点毛病了,能不能请您仔细和我讲一讲,你怎么亲眼所见的?”
社君的身子紧贴着桌子,满脸渴求地看着玉京子。
“我看见我爹的记忆了,我娘是被姚星虹杀的,玄介卿说魔族一直追杀姚星虹,可能就是因为她杀了我娘。”
“记忆?”社君重复了一遍,“那不就是幻境吗?”
玉京子盯着社君充满怀疑的眼睛,摇摇头,“我很确定,那不是幻境。”
“就算是幻境也得和现实贴合,就像那次人面蛛,是先有记忆才有幻境,如果说昨天我看到的真是幻境,那我娘死的那部分绝对不是假的。”
社君听着玉京子分析地头头是道,又看着她冷静理智的脸,有些诧异。
“玉儿你…你没事吧?”
玉京子知道他在说什么,扯了扯嘴角,笑容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又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碗里,低着头,将那块肉翻来覆去。
“我能有什么事?”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咬住下-唇,直至泛起痛意。
“我早就想过的,她离不开我,我都当上妖王了,她还不来找我,一定是来不了了。”
“玉儿……”
无论说什么都太过苍白,社君一想起她一百多年的执念就这么轻易地消失,心里就泛起针扎般的痛意,连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掉在桌子上。
玉京子闻到来自对面的眼泪的咸味,更加不敢抬头。
紧紧抿住嘴,她憋了一口气,压下鼻子的酸意才作罢。
“不说这个了,我还有事要找你帮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