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乌龙 第104章 赤龙2

不知日月更迭过几轮，头顶的天空依旧漆黑一片。

岛上来人了，是我认识的人。

“你也……”

不等我发难，他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痛哭出声，“大人！你终于来救我了！”

“救你？”

章望潮抬起头，眼神湿漉漉的，“大人，这岛一直被那些恶徒霸占，我想将他们赶出去，可是我打不过……”

听着他夹在哭声里断断续续的讲述，我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是我的错，玄介卿的怨怼是我的错，村民的死是我的错，那些小妖变成今日模样也是我的错，一切的一切，罪都在我。

几百年间自得的善举竟是予智自雄，我身体里的一切都被冲垮，只剩一副躯壳。

“怎么办？要把他们都杀了吗？”

竟然是我在说话吗？

我大脑一片空白，可声音的确是从我口中发出的。

“不，不能杀。”

这才是我想说的。

“无论大人想做什么，望潮都跟在大人身边。”

听到声音，我才想起脚边的人，我呆站了多久，章望潮就在我腿边跪了多久。

“你呢，你不恨我吗？”

当年被我捞上岸的，应该也有他的家人。

章望潮含着泪摇头，像那只百年前吃到馒头的小狗。

“没有大人，就没有我的今天，我的名字，我的法力，乃至我的生命都是大人给的。没有大人我哪里能有如今的寿数，早就死在海里了，大人对我的恩情，我几生几世都还不完……”

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我帮过谁，救过谁，害过谁，我早都不记得了。

有多少人感谢我，有多少人记恨我，我也都一无所知。

“我该怎么办？”我问自己，也问这个还愿意跟着我的人。

“大人，玄介卿聚集了一堆妖，还和人类勾结在一起。我知道大人一以当千，可是天下这样大，仅凭大人是管不过来的，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我替大人寻一些能人异士，做大人的耳目，替大人收拾那帮恶徒。”

我需要吗？

我不知道。

但是我好累，也不想面对，那好吧，就按他说的做吧。

只有一件事，我的玉儿，我的孩子。

“玄介卿他们，你看着办吧，我得离开几天。”

“大人要去哪儿？”

看来他真的是被欺负怕了，我刚说要离开，他就情绪激动起来。

“我的夫人在等我，我得回家。”

“大人不可！”

他抱住我的腿，抓住我的衣摆，“大人不可！”

“死了这么多手下，玄介卿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大人若是离开，会把夫人牵扯进来的！”

他的话让我有了片刻的清醒，我自食恶果不算什么，但是玉儿和孩子是无辜的，若是他们受到伤害……若是玉儿知道我现在的样子……

“那怎么办？”

“大人您安心呆在这儿，夫人那边我会找人照顾，待这些事了结了，您再和夫人团聚也不迟。”

“团聚…”玉儿的笑脸在脑海中浮现，我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好。”

章望潮对我极好，让我心里更加愧疚，他殚精竭虑地弥补我的过失，还替我照顾玉儿，我感激他，即使他总说这是在报我对他的恩情，但我心里知道，做到这份上，他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我只能更加信任他，于是我说出了我的秘密，连对玉儿都不曾说过的秘密。

我的血。

第一次知道我的血有探听人心，霸占五感的能力时，我是兴奋的，兴奋于我的强大。

靠着血，我做出过很多公正的裁决，百姓甚至称我为獬豸降世。

但渐渐的，我开始错乱，分不清哪个才是我。

于是，獬豸消失了，我花了很多时间收回我的血，并且不敢再受伤。

避世太多年，我不知这天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章望潮口中的恶人当道，生灵涂炭让我心惊。

我痛苦，我自责，我决心改变。

所以我告诉他我的强大，让他忌惮，让他有底气，也让他坚守初心。

我没忽略章望潮眼里的狂热，他跪在我脚边，祈求我给他一点血。

我不解，怎么会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全部袒露给别人。

看我不动，他又攀上我的腿，下巴担在我的膝盖上，眼神里真切的恳求让我无法拒绝。

我更加信任他，寺庙里众生的疾苦与无助让我痛不欲生，我跟着他到处游历，看着他让心如死灰者重获希望，听着他劝善止恶，也陪着他躲避云霄宫和丹曦山的追杀。

几次过后，我意识到，我必须站出来，不能让章望潮挡在我前面。

在他的极度不情愿中，我收回了血，告诉他，我已决心自作自当，虽然我不会将他们赶尽杀绝，但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就在我们准备妥当，要离开小岛时，玉儿出事了。

失去了妖丹蛇胆，只剩下干瘪的尸体，细细的一条，躺在我的手心。

极度的痛苦让我凝滞，章望潮的哭号代替我发泄。

我变成一具活尸，依照章望潮的话，给踆乌血，在他的视角里看到了凶手。

“该死！该死的修士！我一定要将他们都杀了！为夫人报仇！”

对。

“玄介卿居然忘恩负义到这个地步，和修士联手杀了夫人！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对。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这个世道究竟要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既然我们已经被他们逼至绝境，还不如焚巢荡穴，不留一人！”

对。

章望潮说的对，我要将他们斩尽杀绝，我要让他们为玉儿偿命，我要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岛上的天空黑得密不透风，身边的众妖围得我喘不过气，我的心一沉再沉，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我终于能发出声音。

我怒吼，我咆哮，我要让全天下知道我的决心。

章望潮带着一些妖做我的先行军，找到了杀死玉儿的罪魁祸首。

姚星虹。

我没有着急动手，只是放出要追杀她的消息。

我要将她的罪行昭告天下，要让她受千夫所指。

我要让她惶惶不可终日，要让她每分每秒都为自己的恶行忏悔。

我要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我等啊等，等着她承受不住绝望自裁，等着云霄宫与丹曦山离心离徳，等着这世间能出现正义与公允。

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丹曦山无所作为，不为无辜的妖申冤；云霄宫执迷不悟，妄想保护姚星虹。

那就休怪我无情。

人族耗尽百年心血研究的法阵，于我而言不过无物。

姚星虹在我手里没扛过一秒，我也很惊讶，玉儿竟死在如此蝼蚁手中。

柯守严和那些修士也是如此，自以为是的强大在我眼中像个笑话。

我没杀他们，因为章望潮说要为他们超度，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让他们下一世不再做恶。

姚星虹是不是杀早了，最该被超度的就是她。

这样想着，也这样问出口，听见章望潮说死人也能超度我才放心。

我盼她永世不得超生，若是无法实现，那我只能祈愿她下一世能做个好人。

将主要的人擒住，我开始犹豫自己之前斩草除根的想法，章望潮看出我的纠结，主动开口说由他来处理。

交给他我很放心，毕竟他值得我的信任。

我心无挂碍，也生无可恋，天地之大，我竟不知该何去何从，只好回到小岛，那个我心中的故乡。

章望潮看出我万念俱灰，再次提出要我的血，他说他要荡尽天下不平事，若是他遇见麻烦，我能立刻得知，然后神兵天降，救他于水火。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坐在我对面，听着他绘声绘色的讲述，想起玉儿。

她也总是在我身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说到兴处，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我呢，必须保证全身心的专注，认真看着她的表演，若是晃神或者没有及时附和，她就要扑到我的身上质问我。

“好。”

章望潮还没讲完，我就答应了。

我给他血，给他自保的能力，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可还是出事了，是南华。

我到的时候，章望潮已经奄奄一息，他也没好到哪去，强撑着一口气骑在章望潮身上，大量的蝴蝶聚集在二人身边，几乎把人吞没。

我将他甩到一边，他趴在地上呕血，几次想起身却动弹不得。

念在他与玉儿是挚友，我不愿对他动手，可他却不依不饶。

“赤龙，你眼盲心瞎，错信小人，是你辜负了玉儿，是你害了她！”

血液随着痛骂从他口中喷溅，他几乎变成一个血人。

“南华，看在玉儿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但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若你依旧冥顽不灵，我……”

我看着他血红双眼里溢出来的恨意，想起玉儿说南华在她心里与我并重。

“我知你痛苦，我也一样，我已为玉儿报仇，你该替她好好活着。”

“你为她报仇……”南华直愣愣地看着我，又看向我脚边的章望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强行抬起的脑袋摔回地面，仰躺着笑得疯颠。

血液倒灌进喉咙，逼得他剧烈咳嗽，他侧过头，眼睛死死看着我。

“赤龙，你也要替玉儿好好活着。”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眼神却好像要将我千刀万剐。

我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刚想开口，章望潮拽着我衣摆的手突然滑落。

我赶紧将人抱起，只留下一句“你在此地等我，我马上回来。”就带着章望潮离开了。

将昏迷的章望潮送回小岛后，我又马不停蹄地回去寻南华，可他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