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时,章望潮已经醒过来,他懊恼地向我哭诉,埋怨自己不够强,即使勤勉修炼依旧不敌南华,将来对上玄介卿更是毫无胜算。
我安慰他一切有我,可他还是日渐消沉,我无奈,只好给他更多血。
他总与妖切磋,总是受伤,总是焦虑,所以我总是给他血,他的法力的确变强了,野心也随之膨胀。
不知不觉间事情已无法挽回。
那时我受不住他的央求,准备给他血。他像以往一样端来补血的汤药,人族的汤药对我无用,但我也不想辜负他这片心意,只好每次都尽数喝下。
但那次的汤药不一样,表面看起来无异,但入口的腥涩味让我反胃。
刚想问问他,我的脑袋就一阵晕眩,我不可置信到忘了反抗,倒地前我看见章望潮中的狂热,就像他第一次知道我血的能力时一样。
再次醒来,我已被困在阵中,他剖了我的妖丹,用我的血做成法阵困住我。
我终于明白,他的墨汁才是魔气的来源,他才是最大的恶人。
可惜为时已晚,失去妖丹,我无法化作人形,只能盘踞在阵中,盯着头顶黑压压的天,说不清时间的流逝。
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我不想承认自己居然是如此的失败,真心相待的人不是死亡就是背叛。
只是想再赌一次,赌他会回头。可这赌局太大,早已超出我的承受极限。
他比我先一步收手,心狠到我自愧不如,但我愿赌服输。
我决心不能成为他作恶的工具,只期盼着与玉儿团聚。
可我又见到了南华,那时他已改叫即心,他说南华已经与玉儿葬在一起了。
好吧,比起现在的我,玉儿也许更想见到的是他。
“你不能死,孩子还小。”
我的心再一次剧烈跳动,我求他带着孩子走,他也只是笑。
“我都站到你面前了,你觉得我还能走吗?”
我终于意识到,在这场赌局里,我究竟都压上了些什么。
章望潮靠着我的血控制一众傀儡,可这血终究不是他的,他只能不断地与我换血。
大权在握让他肆无忌惮,我的顺从让他愈发得意。
在他狂妄到口无遮拦时,我终于知道了一点关于我女儿的消息。
我的另一个玉儿,一个和她一样鲜活可爱的孩子。
章望潮遗憾她没有继承我的血,我刚想松口气,就听见他问我,要不要把孩子接过来。
原来现在还不是最差的情况,我强装镇定,没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等他走后,我将腹部的龙鳞尽数拔出,又把自己撕开一个大口子,血像开了闸一样喷出来。
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丝丝缕缕的寒意,生命消散中,我浑身麻木地回忆起,第一次隔着肚皮感受到新生命的暖意,幸福到现在想起也会笑出来。
章望潮来的很快,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在我眼神还算清明时,他就到了。
果然,他怕得不行,找来好多妖和人,小岛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在我终于没有生命危险时,岛上又安静下来,只剩柯守严被章望潮留下加固法阵。
我别无他法,只能再赌一次。
在他靠近时,我不顾一切地从他身上吸走魔气,只愿他有片刻的清醒,小岛的魔气太充裕了,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身体,又流入我的身体。
在极度的痛苦中,他答应了我的请求,为我的玉儿造一个避难所,事成之后再为我布下一个杀阵。
我终于安心。
柯守严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寻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布下法阵,还将我的血带走一点作为开启法阵的钥匙。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很敏感地问他不用我的血行不行,玉儿又没有继承我的血。
听到我的问题,他应该是想起了我那个可爱的孩子,眼神都变得慈爱。
“她是你的孩子,一定会继承的。”
没想到他对玉儿这么有信心,我不愿打破他的期望,只好给了他一点血。
玉儿的事情办完了,轮到我了。
我实在搞不懂这些法阵,柯守严明明信誓旦旦地告诉我是杀阵,可是我却没死,只是被困在里面。
隔着一层屏障,看见外面章望潮因为进不来,气得跳脚,我居然有点开心。
柯守严失踪了,我不知道章望潮会对他做什么,但我无能为力。
小岛永远是黑压压一片,我真正懂了什么叫生不如死,原来柯守严也在怪我,原来他布的真是杀阵。
我应该是很老了,耳朵总是嗡鸣,眼睛也变得模糊,思维的迟缓是我自己都能意识到的,只有玉儿的脸,在我脑中还算清晰。
再次见到柯守严,我一时有些恍惚,难道是真的要死了吗,居然得见故人。
可惜我们都没死,柯守严用他冒着黑气的黑血解开了困着我的法阵,又窸窸窣窣的重新弄了一个,我看着都累。
他一言不发,全程没有看我一眼,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发臭,那不是一日之功,这些年他过得不好,一部分责任在我。
我盯着他看,直到他的味道消失,我的视线还追随着他离开的方向。
“赤龙,这么多年,想孩子了吧。”
章望潮又在挑衅,这些年,他无法换血,魔气在他体内不断累积,把他吹成个透亮的鱼鳔,所以他只能将魔气外泄以作缓解。
他进不来,就希望我能不顾一切的出去,在我面前将魔气倾斜在无辜之人的身上,任由他们爆体而亡。
前几次时,我确实如他所想,带着满腔的怒意想和他玉石俱焚,但柯守严是有本事的,我也没出去。
眼睁睁的看着他杀人又吃人,我的心诡异地平静下来,我告诉自己,这都是我铸下的错,是我的报应,我应该记住他们的惨状,我要死得更惨,才算对得起他们。
我的无动于衷倒是激起了章望潮的不甘,他尝试过很多激怒我的办法,我都强忍着没让他得逞,直到他重伤了玉儿。
我不愿相信,但我了解他,他的确会坏到这个地步。
他比我更怕我不相信,将带着玉儿蛇毒的尸体扔在我眼前,于是我第一次闻到我孩子的味道。
章望潮和我讲述着她是如何被魔族重伤至濒死的,我怨恨,我心疼,但我更欣慰。
我的孩子和她娘亲一样勇敢顽强,没有像我一样走错路。
“这孩子真是执着,为了找爹娘上了一当又一当,还是不死心,我看不过去,好心将她娘的死状给她看,你猜怎么着!”
我对他的歹毒有了新的认知,强撑着脑袋去看他。
看清我眼里的怨恨和杀意,他笑得开怀,“她比你聪明点,知道是我在使坏,要杀了我呢!”
章望潮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收起笑意,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我都有点忘了你做人的样子,但我觉得那孩子还是像你的,眼睛里都透着傻气,蠢得让我连吸血的**都没有。”
我实在没力气,头又跌在地上,章望潮也跟着蹲下身。
“踆乌看见了你的死状,也看见了凶手的脸,是玉京子。”
心脏泛起细密的痛意,窒息感让我的喉咙发紧。
“是娘还是女儿呢?”章望潮一边低语,一边思考着摇头,“我真的分不清,母女俩长得太像了。”
我再次回忆起玉儿死前的幻影,一帧一帧,不敢有分毫遗漏。
“是不是在好奇玉京子到底死在谁手里了?”
章望潮站起身,睥睨着俯视我,嘴角带着笑意,“别急,等你女儿来了,我送你去找她,你亲自去问吧。”
从这一刻开始,每一次呼吸都是对我的一场凌迟,每分每秒,痛苦都在加剧。
我再也抬不起头,更无法睁开眼睛,浑浊的泪已经封闭了我所有的视线。
南华风采依旧,胖了点,显得更和善。
我无颜面对他,恨不得钻进地下。
可我居然从他的嘴里听见玉儿的声音。
我蓄力,挺身,希望自己在孩子面前没有特别狼狈,可我失败了。
有我这样的爹,她也很难过吧,于是我不再强迫自己,只希望她能离开。
大量魔物的气息让我心底有些发怵,在我决心送他们走的前一秒,南华终于开口。
是啊,她是玉儿留下的,唯一的唯一。
时间静止,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算是遗言吧,即使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我也要用身体蒸发出的水分告诉她,我爱她。
可我终究没有说出口,比起这微末的父爱,我更想让她堂堂正正地活着。
其实还有很多话没有嘱咐,但是来不及了,我必须将南华送走,若是他死在我眼前,玉儿会怪我的。
南华离开后的每一秒都是倒计时,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却没想到死前还能亲眼见到我的孩子。
她的眼神让我心惊,比我得知玉儿死讯时不遑多让。
她抱着一只我没见过的小狗,绝望又平静,但我分明感受到她心里的海啸。
她说她杀不了章望潮,那就快跑啊!
我想告诉她,可惜我已无法开口,但她还是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刻离开了小岛。
吊着的气慢慢散了,孩子有自保的能力,又懂得明哲保身,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我开始一心一意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命运终究是眷顾我的,带我走的不是什么黑白无常,而是我的玉儿。
她意气风发地走向我,像我记忆中那样。
登时,天像破了一个大洞,澄红的日头挤了进来,光撒向各处。
直视着,眼泪却被逼了出来,不得已闭上眼,面上暖融融一片。
“团聚。”
我听见玉儿的声音。
原来你还愿意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