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想了一晚上的结果?”
玉京子盯着伊舒途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和泛青的下眼眶,气的想笑。
“那怎么办啊!”伊舒途知道自己的办法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三,但这也是她经历过头脑风暴才得出来的。
玉京子愁得眼睛发直,最后实在没招了,“那来吧。”
“你真愿意啊!”伊舒途简直不敢相信。
“那我也没别的办法啊!”
伊舒途盯着已经出现裂痕,马上就要被玉京子折断的椅子扶手,顺从地点点头。
“是的是的,我也愿意。”
对着这张无辜又怯懦的脸,玉京子一肚子火发不出去,按着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快点…”
伊舒途如蒙大赦,屋里一趟外面一趟地忙碌起来。
她手忙脚乱,里外屋乱窜的行为很快把杨贞兰招了过来。
“忙什么呢?”
二人在拐角遇上,伊舒途看见杨贞兰,表情瞬间变得委屈,嘴角朝下耷拉着,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屋子。
杨贞兰挑挑眉,走到她敞开的屋门前,和玉京子打个照面。
“呀,大人物光临,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倒叫我们云霄宫失礼了。”
杨贞兰笑着走进去,玉京子撂下茶杯,站起身。
见玉京子光站着不说话,杨贞兰不由得一愣,“你…不认识我?”
玉京子有些不好意思,“眼熟……”
伊舒途端着水盆进屋,听见两人的对话,视线在她俩之间来回转。
杨贞兰轻咳一声缓解尴尬,“我,杨贞兰,李劲松师妹。”不知道想起什么,她又补上一句,“亲师妹!”
“哦哦!”玉京子不知道这层身份有什么值得强调的,但她还是做恍然大悟状。
没在身份上多纠结,杨贞兰好奇地看着桌上的半盆水和排列整齐的银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呢?”
“给她下毒。”伊舒途随口接道。
杨贞兰震惊地看向玉京子,玉京子讪笑着点头,“说的也没错……”
“这其中…有什么战略部署吗?”
没想到杨贞兰这么上道,玉京子笑笑,“是啊,是我挖空心思才想出的锦囊妙计。”
正忙活的伊舒途听到她这样说,不满地抬起头,勒着嗓子开口,“挖空的是我的心思吧……”
玉京子收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向伊舒途,“就你这办法,不值得挖。”
“嘶……”伊舒途彻底放下手中活,想要与玉京子好好理论一番。
“快点!”
玉京子摆出凶狠的表情催促,伊舒途被吓一激灵,赶紧继续准备。
等玉京子又换上笑脸,杨贞兰才追问,“所以是什么战略啊?”
“章望潮想要我的血,反正也守不住,还不如顺了他的意。”
“你要在血中下毒?”
“是啊,伊太医正在准备。”
玉京子说的轻巧,杨贞兰的眉头紧锁起来,一脸的不赞同。
“不行,这风险太大了,血中下毒,闻所未闻,一朝不慎,别说将毒传给章望潮了,也许你自身都难保,得不偿失的事不能做。”
“试试嘛。”玉京子淡笑着劝说,仿佛自己才是局外人,“我本身就是有毒的,只是前几日服了伊太医的药将毒性压制住了,现在往血中下毒也许能唤醒我之前的毒液呢。”
“那万一呢!”杨贞兰对玉京子毫不在意的态度有些愤怒,“除魔是大事,但你的身体也不是小事啊,我们一堆人商议来商议去,不就是为了让除魔的代价降到最小吗?若是任由你抱着与章望潮同归于尽的想法冲锋陷阵,那我们这些修士该如何自处啊?”
玉京子愣在原地,无法回应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关心自己的女修。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最后只是笑笑,“你要相信我,我没想死的。”
杨贞兰还想继续教训,伊舒途突然插嘴,“对啊,也得相信我,我不让她死,她就死不了。”
杨贞兰看着眼前固执到自负的两个人,“胡闹!”
一甩袖子,她几步冲出屋子,伊舒途眼疾手快,跟在她身后将门关严。
“看这架势,肯定是去找李劲松评理了,咱俩得快点!”
玉京子盯着伊舒途看,没好气地问道,“你是不是盼着我死呢?”
伊舒途瞪圆了眼睛,一脸问号地看向玉京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二人对峙一会儿,玉京子率先败下阵来,任命地闭上眼睛,整个人往椅子里一摊,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来吧来吧,是死是活,你都痛快点吧!”
“嘻嘻嘻……”伊舒途邪笑着搓搓手,“那我可开始咯~”
杨贞兰没找来李劲松,玉京子和伊舒途的下毒计划进行的十分顺利。
等事情办完,屋子里安静下来,屋外客栈里热闹的声音显得更加嘈杂。
魔族闹出的动静太大,殃及了不少百姓,现在一听说云霄宫的修士在这休整,半个遗禘的人都往客栈里挤。
陶陶奉命带伊舒途离开,敲了半天的门也没人应声,在她耐心告罄,即将破门而入时,屋门被拉开。
开门的是衣衫不整,面色潮红得有些诡异的玉京子。
“你…你…”陶陶声音本就颤抖,见伊舒途从床榻那边走出来,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击,“你们…你们……”
玉京子身体难受得厉害,头晕眼花的,没心思去管陶陶,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绕过她离开,连眼神都没分给陶陶一个。
伊舒途很喜欢身体强健的陶陶,见玉京子离开,陶陶仍守在自己门口,热情招呼道,“小陶陶,进屋里坐坐啊!”
“你…”陶陶满眼惊恐,颤抖着手指指向伊舒途,“你不是人!”
“诶!”
陶陶骂完就跑,伊舒途赶紧去追,等她迈出门槛,陶陶早都跑没影了。
“这孩子,瞎说什么实话!”
玉京子回去的路上几乎维持不住身体平衡,手腕处错综复杂的血管此刻一片黑紫。伊舒途下的毒太烈,仗着她能解百毒,把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毒药都用在玉京子身上。
痛,毒素蔓延,身体各处只要有血液流经,都如针扎一般疼;热,她常年低于常人的体温不断升高,手脚依旧冰冷,但毒素像是热源,由内而外地炙烤她的每一寸肌肤。
强撑着走到仙羽眼前才倒下去,已经是玉京子的极限了。
覆在额头上的湿毛巾换了一个又一个,她终于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
守在她床边的水梭花立刻跑出去叫人,玉京子撑着床板起身。
“什么时候了?”她朝着走进来的仙羽问。
“未时三刻。”
玉京子大惊,踩上鞋就要往外走,路过仙羽时被她拉住。
“你一直都没休息过!”仙羽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急,很快缓和下来,“给自己点时间吧,起码吃点东西。”
水梭花很有眼色地跑出去,很快就端着一大碟子酱肉进来。
酱肉被仙羽接过,放到桌子上,玉京子犹豫一下,也跟着坐到桌旁。
“谢谢…”
仙羽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为她倒了一杯茶,“万事当前,饮食为先,吃饱饭才有力气做事。”
玉京子没说话,只闷头往嘴里塞肉,一碟子肉,她几口吃光,又满饮了一杯茶水。
“我能知道你想做什么吗?”仙羽看着眼前捉摸不透的孩子,开始后悔,后悔没在玉京子身上投入更多精力。
玉京子看了看站在仙羽身后,一脸担忧的水梭花,又看了看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仙羽,最后将视线放到眼前的空碟子上。
“我想完成我的命运。”
踆乌和匪乌在看见命运的情况下都能误会命运,怎么能催着她去完成她的命运呢?
玉京子一开始是打定主意要违背命运的,即使匪乌为她寻找父母卜出坎卦,她也是不信的,甚至在匪乌为社君的财运卜出蹇卦时,直接对匪乌说出些无礼的话。
但是她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一切天注定,半点不由人。
于是她平静地对想要帮忙的仙羽说,“我的命运只能由我来完成。”
除了郑重告别的仙羽和水梭花,玉京子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妖。
去三十三天的路上,没有挣扎与难过,只有坦然。长时间的情绪压抑和精神紧绷,让玉京子走向命定的结局时,心里竟生出些隐秘的期待与雀跃。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路上她一直这样想,以至于她在看见赤龙时,露出一个解脱般的笑。
“爹,想我了没?”
她走进法阵的瞬间,整个三十三天亮的像太阳。
“爹,我们马上就能团聚了。”
“…团…聚……”
赤龙在她怀里咽气,黯淡的鳞片在法阵里金光熠熠,让人险些忘了他是红色的。
赤龙没有妖丹,玉京子终于流下眼泪,她贴在赤龙耳边,“爹,我会为你报仇的。”
“你疯了!”
章望潮气急败坏的吼叫从身后传来,“柯守严!把她给我弄出来!”
身边窸窸窣窣很多声音,可是金光太强了,强到玉京子抱着赤龙跪了很久,也没人能靠近。
最终,是玉京子先不耐烦的,“等我。”她将赤龙的头放在地上,站起身,超章望潮走去。
二人隔着法阵边缘对视。
“你到底想干什么!”
章望潮的表情狰狞得可怖,可落在玉京子眼中只有可笑。
“我想你眼睁睁地看着你想要的东西流走,却无能为力。”
食指在手腕上划过,留下一道齐整的伤口,红绳一样的血线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
章望潮终于慌了,他不敢进去,只敢掐着柯守严的脖子,将黑气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身体。
瞧见玉京子愈发苍白的面色,章望潮再也忍不住,一根触手试探性地溜进法阵。
无事发生。
在玉京子惊恐又绝望地表情中,章望潮笑得猖狂,而后粗壮地触手紧紧缠住玉京子的身体。
“不!”玉京子拼死抵抗却无济于事,最后一点微弱的喊声也卡在喉咙里。
血液快速流失着,头晕窒息,但她没有丝毫畏惧,她只盼着章望潮能将她的血吸干。
在玉京子意识完全消散之前,章望潮将她扔回赤龙身边。
“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地让你死吗?好好陪陪你爹吧!”
玉京子很想仰天大笑,可是她拼尽全力也只有几声咳嗽。
章望潮很快察觉到异样,就在他转身的下一秒,身体里的黑气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他瘫软在地上,握着脖子艰难呼吸。
与此同时,所有魔物都受到感召,涌向三十三天。
章望潮身上的魔气还在不断漫延,以三十三天为中心,肆虐着周围的一切。
李劲松带着修士和仙羽一众妖守在遗禘海边,只等着将魔物尽数消灭。
章望潮的触手不听他使唤地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朝着海边爬去,直到魔气全部散尽,才终于触到海水。
他仰躺在地上,大睁着眼睛双目无神,黑蓝色的血液从口鼻流出,随着涌浪晕开。
“竟是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