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劲松在离遗禘不足百里的地方遭遇了魔族,所以当魔物离开后,他更是一刻不敢耽误地带人赶往遗禘。
玉京子一直在等他,或者说是在等伊舒途。
“你要吓死人啊!”
伊舒途进屋时都没注意到,还是点燃了烛火后,一回身才看见坐在茶案旁的玉京子。
玉京子缓缓睁开眼睛,“人在哪?”
“我不是…”
还真不是,伊舒途语塞,坐到玉京子对面,想倒杯茶,一拎起茶壶,发现是空的,又讪讪地放了回去。
“找我什么事?”
“我没有毒液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的血。”玉京子看着伊舒途的眼神里有审视的意味。
“啊?”伊舒途也没想到会有这事,说的吞吞吐吐,“这个…我也不知道啊,应该…有可能吧。”
“不管是不是因为你,你必须想办法让我重新有毒。”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解毒!”伊舒途眼睛瞪得老大,对玉京子的强人所难十分不满。
“你只有一夜的时间,天亮还没想出办法,我会杀了你。”
玉京子说完起身就走,伊舒途坐在原地反应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你疯了!我没办法!”
玉京子站定,侧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就将伊舒途定在原地。
眼见玉京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伊舒途也有些慌了,就凭刚刚对视时的眼神,她知道,如果她想不出办法,玉京子真的会杀了她。
出了伊舒途的房间,李劲松的屋子就在绕过连廊的拐角处。
玉京子敲敲门,里面人刚一应声,玉京子就推门而入。
“是你?”李劲松没想到到了遗禘,第一个找上门的会是玉京子。
“云霄宫里,谁最善阵法?”没有寒暄,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劲松略一思考,回答地更是直白,“我。”
玉京子看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才继续问道,“比起柯守严如何?”
“不相上下。”声音干脆,还隐隐透出些骄傲。
玉京子点头,“那你做好准备,要做一个比三十三天困住赤龙那个,更厉害的法阵。”
“啊?”李劲松没明白玉京子的意思。
“你要尽快,明日一早就着手准备,也许晚上就会用到。”
“不行不行!”李劲松一边挥手一边摇头,“大阵都是要准备好久的!短则半年,长则…十年八年也是有的。”
这倒是出乎玉京子预料,但她还是把话说绝,逼迫李劲松,“没那么多时间,不行就在三十三天那个基础上继续用,然后再慢慢加固。”
李劲松还是想要反驳,玉京子赶在他开口之前掐住话头,“成败在此一举,能不能彻底根除魔族,就靠你的阵了。”
“你要用法阵困住章望潮?那以我的能力恐怕……”
“不是,”一双金瞳直视着李劲松的眼睛,“不是章望潮。”
“是我。”
“什么意思?”
玉京子抿住嘴唇,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明日-你就知道了。”
李劲松带来的人正好将今日受伤的修士全部替回来,准备离开的玉京子就这样在客栈前庭遇见了这些伤员。
对上陶陶那张惨白的小脸,玉京子温声开口,“辛苦了。”
“我们应该做的,你们也辛苦。”
在救命之恩和多日相处的作用下,陶陶面对玉京子时,态度也能保持平和,只是在交流上还有些疏离。
“凌清秋没回来吗?”
“师兄在北城门那里。”
玉京子点头,路过陶陶时,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日好好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明天?”
陶陶一脸疑惑,玉京子也没解释,从人群中穿过离开了客栈。
杨贞兰从客栈里面走到前庭,领着一堆修士安排伤员,见陶陶一直呆站在原地不动,主动迎上前,“伤到哪里了?”
陶陶下意识回答,“没…”
杨贞兰没信她的话,回手招呼过来两个女修,“别逞强,宫门里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呢,要好好养伤啊。”
目送陶陶被女修架着走进去后,杨贞兰转头看向玉京子离开的方向。
遗禘北城门附近的住户已经被清空,商铺也被云霄宫尽数租下,给守城修士临时歇脚用。
玉京子随意询问了一位修士,就找到了凌清秋待的房间。
她推门进去时,秦霜英正在里面与凌清秋说话。
见到是她,秦霜英脸上没有意外,反倒是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你们先聊,我去安排下守城的修士。”已经安排了三个来回的守城方案在玉京子到来时又出现了瑕疵。
随着关门声,凌清秋走到玉京子身前,想抱她一下,但看见玉京子面无表情的脸,又有些不敢动作。
“玉儿……”
玉京子闭上眼睛,猛地扑进凌清秋怀里,撞得他后撤一步才稳住身体。
凌清秋回抱住她,拥得很紧。
“玉儿,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凌清秋感受到玉京子低落的情绪,轻声问道。
玉京子不说话,抱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想坐马车。”
“现在?”
靠着他胸膛的脑袋动了动,凌清秋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应声。
“我现在去找马车,你在这儿等我好吗?”
玉京子没回答,只是慢慢退出凌清秋的怀抱,笑着看他。
凌清秋见她笑,也扯出一个笑容,“等我!”
留下两个字,他就拉开门跑出去,玉京子看着他奔跑的背影,眼神里是无尽的悲伤。
凌清秋动作很快,因为他实在不安,今晚的玉京子就好像随时要离他而去一样,让他不敢离开一步。
“玉儿!”他推门的动作满是慌乱,生怕晚一步,玉京子就会等不及先行离开。
幸好,玉京子只是坐在桌边喝茶,听见门声笑着望过来,凌清秋的心随着她的笑脸安定下来。
“茶凉了,一会儿我给你泡壶新的。”
“不凉,温度正好。”
烛光昏黄,将玉京子瞳孔中原本的金色压得暗些,她笑盈盈的视线投到凌清秋身上,照得他心里暖融融的,幸福得心里装不下,连眼睛里都是暖意。
“笑得好傻。”
听见玉京子的话,凌清秋使劲搓了搓脸,手刚放下去,傻气又从咧开的嘴角冒出来。
玉京子实在看不过去,出声提醒,“马车找到了?”
“哦对,找到了,在门口呢!”
玉京子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走吧!”
马车不算简陋,只是远不及之前那辆气派,凌清秋见玉京子不动,有些不好意思,“天色晚,加上我有些着急,只能找到这样的马车了,明日天亮,我再去城里找,保证比之前那辆好!”
玉京子眨了眨眼,声音微弱,“很好了,我们俩,足够了。”
见玉京子要上车,凌清秋赶紧抬起胳膊给玉京子借力。
等玉京子弯腰走进车厢,凌清秋才片腿坐上车前木板。车帘被挂上,玉京子坐在紧靠车厢门的位置,支着脑袋去看驾车的凌清秋。
“你想去哪里?”凌清秋一侧头和玉京子对上视线。
“嗯…”玉京子随手一指,“就城门外的林子吧。”
“好!”
马车行进的很慢,慢得玉京子已经将凌清秋的侧脸在脑中勾勒百遍。
“就停这里吧。”
玉京子话落,凌清秋勒紧缰绳,马车停下来,二人再次对上视线。
玉京子坐直身体,指了指对面的位子,“上来聊聊天嘛。”
心里的不安再次翻涌,凌清秋感觉身体都变得僵硬起来,他的动作缓慢,车厢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让他难以保持平衡。
玉京子看出他的紧张,扶着他的胳膊带他坐下。
凌清秋自从坐到玉京子对面就咬着嘴唇不出声,连头也不抬,只留个发顶给玉京子。
马车逼仄又宽敞,逼仄到能数清对方颤-抖的睫毛,又宽敞到能容下两人之间的天堑。
空气凝固,连风都拐了道,避开这片静默。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玉京子主动开口。
凌清秋想说的话太多,是二十次四季轮转,是七千五百八十四次日月交替,是分别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是再见以来的每个呼吸每次眨眼。
玉京子想说的话太少,聚散离合是她漫长生命里最常见的事,生离死别她也经历太多,与人分别就像见证花草枯萎一样,都只是片刻的惋惜,有时甚至来不及惋惜。
这次不一样。
心里这样想着,玉京子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如释重负,笑着去寻凌清秋的眼睛,却发现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三三两两聚成一绺。
“你可不可以明白我的心。”
玉京子终于寻到了凌清秋的眼睛。
一双温柔的、泪盈盈的、让她心软的眼睛。
“那天你说了一半的话,我还给你。”
这次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个毫无惧色的,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修士;而是二十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没有自己就会死的小孩。
时间的长河流经马车,人影在此刻重合,永远冰凉的血液还是遇到了那颗始终炙热的真心。
掌心与脸颊紧紧贴合,冒着寒气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奔赴着属于自己的那片熔岩。
再刚强的人,嘴唇都是软的。
玉京子第一次被血灼伤,但她还是不愿放手。
不知过了一秒还是一生,玉京子松开手,坐回去。
“我们永远心意相通。”
凌清秋的眼泪是一场太阳雨,毫无征兆又避无可避,将玉京子淋湿。
“保护好自己。”这句叮嘱太轻,玉京子无法安心。
“若你殉道,我绝不独活,你我共赴黄泉,也算此生圆满。”
雨越下越大,再不离开就会被困在雨里,玉京子抬手擦去他唇上新溢出的血珠。
“笑一个吧。”
凌清秋努力去扯嘴角,可惜没拉出玉京子熟悉的弧度。
最后看了一眼凌清秋,玉京子快速跳下马车,离开的动作一气呵成,没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她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迈开步子跑。
跑出林子,跑过城门,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背靠着墙壁一边喘息一边慢慢蹲下。
眼泪在衣服上留下痕迹,玉京子捂住眼睛,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
哭了好一阵,她长叹一口气,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今生太短,来世太远,有这一瞬间就足够了。”
她终于笑起来,眼泪还是在她脸颊上留下痕迹,亮晶晶的,一如她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