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子已经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计其数的魔物,遮天蔽日的黑雾,还有不见踪影的章望潮。
撑不住身体,单膝跪在地上时,玉京子终于明白仙羽为什么说那日是章望潮不想打了。
一声犬吠,魔物闻声退开,在她身前留出一片空地,围在她周围蠢蠢欲动。
玉京子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从魔物堆里出现的小黄狗。
“小黄……”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
黄苍在她眼前化成人形,一步一步走向她,在离她不足一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黄苍身上没有魔气,只是看着她的眼神不似从前那样热切,玉京子甚至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冷漠。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黄苍缓缓蹲下身,“大人…”
“小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玉京子声音喑哑。
黄苍抬手拂去她下巴上悬而未落的泪滴,动作引得玉京子一愣,泪水随即流得更凶。
“大人,那日我重伤濒死,是章望潮救了我,还有社君大人…”
玉京子听见社君的名字,跌坐在地上,痛苦地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对不起……”
“大人,跟我回去吧,赤龙大人还有社君大人都很想你。”
玉京子抬起头,眸光悲戚,“黄苍,是我害了你。”
黄苍嘴角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大人不必自责,我不怪你。”
“对不起,你该怪我的。”
黄苍盯着玉京子抬起的手,眼神不解,有些迟疑地伸手握住她的手,“大人……”
血液源源不断地注入黄苍体内,让他整个人都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玉京子眼睁睁看着黄苍眼神一点点变化,从迷茫怀疑到痛苦挣扎,再到眷恋不舍。
黄苍的声音很轻,面色涨红,腮帮处的肌肉向外鼓着,身上的黑气控制不住的外溢,“杀了我……”
玉京子跪在地上,另一只手也握住他的手,看着黄苍饱受折磨的样子,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流着泪摇头。
“社君…不在……”
只来得及留下这四个字,黄苍就突然甩开玉京子的手,两只手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在玉京子的喊声中拧断了自己的脖子。
“啊——!”
玉京子大睁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只断了气的小黄狗,半晌后,她跪伏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我要杀了你们…”
“我要杀了你们!”
“我要杀了你们!!!”
玉京子怒吼着用双手扣住地面,十指深深陷入土里,一时间她身上金光大盛,晃得围着她的魔物不住地后退。
听到玉京子的声音,众妖望向声源处,金光让所有妖魔都不得不侧头躲避。
下一秒,天崩地坼,玉京子脚下的土地一点点碎裂,章望潮留下的裂缝不断变大,最后在所有魔物来不及反应时,这小片林地,连着下面的山体一起跌入海中。
“大人!”水梭花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片眨眼间消失不见的林地,嘶吼着大喊。
回应她的只有重物落入水中的声响。
还留在地面上的魔物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陷入一片慌乱,就在此时,远处一声鸡鸣响起,日落星出,黑夜再次笼罩一切。
鸡鸣仿佛是撤退的钲锣,不消片刻,刚刚还厮杀声一片的战场安静得只剩海浪声。
水梭花跑到齐根断裂的崖边,低头看下去,魔物、林地、玉京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熊壮也紧随其后,站在崖边,粗喘着气回头喊道,“去找!把妖王给我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一声令下,小妖们一个接一个地跳入海面。
可茫茫大海,漆黑一片,找人如同大海捞针,更何况海下还有数不清的魔物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仙羽眉头紧锁,纠结过后,还是忍不住化作鹰身,滞停在海面上,发出一声尖厉的鸣叫。
准备下海的停住了脚步,已经深潜的也浮出水面,仙羽站回崖边,“回家!”
很快,山崖上只剩下仙羽和水梭花。
“走吧,这儿危险。”
水梭花仍旧跪在地上,手扒在断裂的崖角上,“你也要放弃她。”
仙羽的声音满是疲惫,“我们只能相信她。”
见水梭花没有动的意思,仙羽只能再次开口,“云身这段时间接触太多海水,还没养好就经历今日大战,你还是回去看看他吧。”
海浪也压不住的呜咽让仙羽的眼眶也泛起酸意。
“对不起…”既是对玉京子说,也是对仙羽说。
水梭花已经耗尽了体力,站起身时险些踉跄着跌下山崖。仙羽无奈叹气,将人拉进自己怀里,揽着肩离开。
妖魔大战的余韵未消,遗禘城内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各地的魔物受到章望潮的召唤,四面八方地闯入遗禘,鏖战一天,所有修士都已精疲力竭。
陶陶的剑卡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勉强支撑自己身体,嘴角脸颊都挂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身体各处的疼痛持续时间太久,不断刷新着她对疼痛的承受能力。
“师兄……”她声音微弱。
凌清秋手持长剑,站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听见声音回身望向她。
他的状态比陶陶好太多,见陶陶实在虚弱,几步走到陶陶身前,语气关切,“身体还可以吗?”
陶陶努力站直些,微微点头。
凌清秋环视一周,长叹一声,陶陶都如此,其余修士更是强弩之末,之前的战斗大家都是吊着一口气,如今魔物散去,这口气消了,众人几乎是立刻卸力,瘫倒一片。
他将染血的长剑夹在臂间,用衣袖擦干血迹后,收回剑鞘。
“此地不宜久留,大家先行离开修整。”
凌清秋放大音量对所有修士说道,“记住,现在是关键时刻,切勿单独行动,将腰牌随身携带,随时准备战斗。”
“是!”
修士们相互搀扶着,往城内方向离开。
陶陶也收了剑,人还站在原地没动,“师兄,那你呢?”
凌清秋表情凝重,“魔物的撤退是暂时的,保不准什么时候会反扑,我得在这守着。”
“我陪你一起!”
陶陶坚定的表情让凌清秋勾了勾嘴角,“你有更重要的任务,韩师伯守着西边我是放心的,但是南边的逐晦……还得麻烦陶陶师妹多关照啊。”
陶陶眼珠转转,思考过后郑重点头,“我一定照顾好陆师兄!”
“谢谢陶陶师妹。”
眼见着陶陶走远,凌清秋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他心里实在担心玉京子,可现在他连云霄宫修士和城中百姓都顾不全,如何能不顾一切地守在玉京子身边呢?
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天,他很想信心满满地告诉自己,告诉同门,邪不压正,魔族终将被打败,可他说不出口。云霄宫百年,他也做修士二十年,不仅是他,所有修士都坚定地认为打败魔族只是时间问题,可是真正面对面地打一架,他才知道之前的自大有多可笑。
凌清秋闭上眼,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决不能丧气,他是云霄宫的大弟子,掌门不在,他必须代行掌门之责,勇往直前,身先士卒。
打定主意,凌清秋盘腿坐下,即使身边全是魔物尸体,他还是不受一丝干扰,静等着魔物的下一次进攻。
……
玉京子上岸了,是三十三天的海岸。黄苍的尸体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她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十三天经过那日玄介卿与章望潮的激战后,疮痍遍地。
远处有一点暗淡的金光吸引着玉京子的注意,她抱着黄苍往光亮处靠近。
身上的海水正经历炙烤,随着她的步伐不断蒸发,白气萦绕在她身边,直至她衣服上没有一丝潮意。
在她上岸的同时,赤龙睁开眼睛,看向她来的方向。
“爹。”
赤龙已经动不了,眼睛浑浊,盯着玉京子时,眼球不断颤动着。
玉京子很想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激动,可她已经太累了,所以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爹,我杀不了他。”
赤龙张开嘴,泥浆入口也没合上,他太想发声了,他想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的孩子,可惜他做不到。
随着他的挣扎,他周围的土地上暗淡的金光变亮了一些,是对他拼死反抗的无情压制,让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嘶。
“我知道了。”
玉京子态度突然变得果断,而后抱着黄苍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地朝着来时的路离开。
她的速度很快,仿佛在水里没有一点阻碍,她上岸直奔众妖的落脚点。
守夜的小妖看见她,欣喜若狂地去喊仙羽。
紧接着,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整个宅子的妖都聚在堂屋里,堂屋里挤不下的就站在院子里,后来连院子里都妖满为患。
玉京子站在上首的椅子上,黄苍还被她抱在怀里,尸体被海水泡过,浑身肿胀且没有一丝血色。
水梭花想将黄苍接过来,被仙羽拦住,一回头看见仙羽对她摇头,她便歇了心思。
“今日大家辛苦,本来应该留足时间供大家休息,但是…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明白。”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犹豫不前的后果就是家人朋友的尸体和自己的一身伤!”
玉京子抱着黄苍的手收得更紧,音量也跟着拔高,“太平是等不来的,我们只能去抢!”
“只有杀光所有魔族,我们才有时间祭奠死去的战友,否则就算我们身死又有何脸面去见同伴亡魂!”
“今日一战,勉强打个平手,可是不够!打平就是输!只有杀光所有魔物才是赢!!!”
“明日,明日我将打上三十三天,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杀了章望潮!就算是断手断脚,我也要咬断他的脖子!”
“诸位可愿随我一起!”
“誓死追随妖王!”熊壮根本不需要时间反应,在玉京子话落的下一秒就高喊出声。
“誓死追随妖王!”
喊声几乎震碎宅院砖瓦,比起怕章望潮听到,玉京子更期待着他听到,期待着他的不屑,然后再死在他轻视的对手手中。
众妖散去,玉京子坐在椅子上,黄苍软绵绵地躺在她的腿上,即使玉京子不断地抚摸着他,他也再无法回应。
“大人…”
熊壮忍不住开口,又在仙羽的暗示下带着水梭花离开,刚刚还拥挤不堪的堂屋,转眼间只剩下仙羽和玉京子。
“大人已经有主意了?”
“只有想法,没有把握。”玉京子没抬头,专心地为黄苍梳理毛发。
“需要我们如何做?”仙羽感觉到玉京子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不需要你们做什么。”
“大人……”
多年感情不是假的,仙羽看着眼前还是孩子年纪的妖王,心里是有心疼的,她也不想将除魔的重担强压在玉京子身上,可是除了她,妖族还能指望谁呢?
“对不起……”
玉京子梳理毛发的手一顿,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仙羽,轻轻扯了扯嘴角,“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若我身死,还得你来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