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林地隔绝,成为玉京子一个人的牢笼。
她忍不住嘴角抽动,“这不对吧,难道熊壮是想救我?”
左手扣住受伤的右手腕,她仔细感受着身体里的血液流动,不是伊舒途给的,是作为龙的后代,天赐的感应。
不会因为血液的流失而憔悴,不会因为伤口的难愈而忧心,现在她确认,她是龙,和她爹一样,拥有理应被人觊觎的能力。
头顶的五只白鹇已经飞远,玉京子心里犹豫,要不要放点血,催着章望潮快点来。
一想到自己现在居然能无所顾忌地计划放血,她忍不住勾起嘴角,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坐回枯枝,玉京子深知,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章望潮自投罗网。
如果章望潮不来呢…人闲就会多思,玉京子开始焦虑,她不喜欢等待,由别人掌控时机,她不甘心。
于是她又站起来,来回踱步后,她决定首先要搞明白自己身处的法阵到底有多大。
撑着树干跳过去,她继续往山上走,走过很长一段的上坡路,她终于站到第一座山的山顶上。
看到眼前的景象,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回过头,身后还是那片林地,她甩了甩脑袋,缓缓正过身子,直视前方。
“这…这是哪?”
林、海、天都聚在一处,远远望去,中间清淡,上下浓重,往上看是太阳赐予的橘红光辉,往下看是大地滋养的蜿蜒脊梁。雾与云连在一起,混淆了色彩的边界,模糊了万物的距离。
玉京子置身其中,只觉渺小。
不多时,迷蒙被打破,海里有东西上岸了,黑压压一片,玉京子眯起眼睛去分辨,离得太远,东西又太多,让她一时叫不准是不是章望潮。
她正怀疑时,一根触手带着破风声拍在屏障上,震动过后,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原来这么近…”玉京子终于确认屏障的高度。
触手上的吸盘死拽着屏障不松,硬是将章望潮从海里拖了上来。
魔物来了很多,覆在空中密密麻麻,让玉京子有些不适,但最令她难受的还是章望潮。
“嘶…好恶心。”倒吸一口冷气,手心里又浮现起那日的湿滑黏腻,她赶紧在衣服上蹭蹭。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打量其他魔物。
为了进入法阵,魔物们算是各显神通,鸟啄鹰撮不说,玉京子能感觉到整个法阵都在微微晃动,是猛兽不断扑抵的缘故。
她站在风暴中心,安全到有些事不关己,开始打心眼儿里佩服起柯守严。
想得正高兴呢,她突然感受到风。
她愣愣地抬起头看向风的方向,是章望潮,黑色的汁液顺着屏障滑下去,流经的地方露出被腐蚀的缺口,甚至有黏糊糊的液体滴落进来……
“完蛋……”
章望潮将触手移开,下一秒成千上万的蝇虫从缺口涌入,吓得玉京子赶紧往山下跑。
“啊——好恶心!”
鸡皮疙瘩多的像护甲,玉京子头皮发麻,汗毛倒竖,她实在想不到魔物还能恶心到这个地步。
耳边不止有虫群的嗡鸣,她还听到了屏障破碎的声音。
“柯守严!你害我!”
随着她的喊声,屏障彻底碎裂。
一时间,狼嚎猿啼,鸟鸣狮吼,声音嘈杂如闹市。
跑已经来不及了,玉京子打定主意,血线缠在树上,转身间将自己抛入魔物中心。
大部分魔物是由妖异变而成,却因入魔无法维持人形,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地围在玉京子周围,让她心力交瘁。
魔物越来越多,黑气也越来越盛,恍惚间,玉京子想起中秋夜,重伤的她被玄介卿拼死救下,可惜现在的她孤立无援,只有被困死的唯一结局…
她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魔物更加兴奋起来,发疯般地往她身上冲。
“好恶心!!!”
她连喊都不敢大张嘴,生怕有微小魔物飞进去,若是发生这样的荒诞事,她可能真的会自我了结。
在她濒临崩溃时,刺眼的白光从魔物聚集的缝隙中钻进来,紧随而来的还有熟悉的人声。
“玉儿!”
“呜呜…凌清秋……”
玉京子真的要热泪盈眶了,奋力朝着声源处靠近。
两只手碰在一起的瞬间,玉京子就被凌清秋拽着护到身后,陶陶直接将自己头上的幂篱摘下来,戴到玉京子头上,快速蹲下身为她整理帽裙。
“那你呢?”
玉京子将帽裙扯开,把蹲在自己腿边的陶陶纳入其中。
凌清秋听见玉京子的声音,在混乱中回身,将自己头上的幂篱扔过去,“快走!”
玉京子将幂篱往陶陶怀里一塞,又冲向魔物。
鹰唳虎啸,不知何时,仙羽和熊壮已经带着众妖冲到了玉京子前面。
不知缠斗了多久,妖族与修士都已经杀红了眼,无关招式与配合,只是麻木地砍杀进攻。
“地干了!快走!”水梭花没头没尾地喊了一声。
妖族与修士还没动,魔物像是受到了感召,退潮般不顾一切地逃离。
众人正不明所以,水云身也高喊出声,“离开林地!快跑!”
下意识地信任让所有人朝着来的方向狂奔,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忽而远处浓烟一片,红光漫天,玉京子眯眼去看,竟是阵中燃起擎天火柱,火如巨龙,盘柱而上,直冲云霄。
眼看着金红巨龙仿佛拾级而上一般越升越高,那恨不得与太阳连在一起的架势,让众人都怔在原地。
热浪翻涌,连片黑烟从大阵中腾起,那烟由黑转褐又变灰白,似是无数冤魂争相升天,又在空中聚集。狂风将云与烟卷在一处,远远袭来像是一床厚重棉被,盖在众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火未至,烟先到,有风吹过,脸颊滚烫,玉京子心里警铃大作,正要开口就听凌清秋大喊,“快退!是顺风!”
话音刚落,红烟带着火星扑面而来。
玉京子赶紧转身快速后撤,慌乱间还不忘甩出血线,缠住几个没反应过来的几个修士一起逃生。
只是大火燎原,速度极快。众人一刻不敢停,直到跨过来时的小溪才敢喘口气。
玉京子沉着脸往大阵方向望去,不过一眼就下定决心。
“凌清秋,带着这些修士走远点!”
“玉儿!”
玉京子已无心措辞,只能用最直白的话讲,“赶紧走!你们扛不住!留下来只会让我分心!”
凌清秋怔了一瞬,而后盯着玉京子坚毅得有些冷硬的背影大喊,“云霄宫众人,随我退后!”
浓烟已过,大火就在眼前,远处被吞噬的一切都在宣告他们即将到来的命运,眼前区区小溪,根本无法抵挡……
到底该如何破局?
正在玉京子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被蒸熟的时候,即心身边的蝴蝶群开始躁动起来,不知怎的,竟有不少直往火光里冲!
“该死!这瞎了眼的章望潮拿我等当飞蛾戏耍吗!”
即心直面狂风热浪,双脚像是扎了根似的,寸步不移。僧衣随风而动,狂风灌入宽大的袖口,像是一面舒展的战旗,猎猎作响。他咬紧牙关,面部有些狰狞,用尽全力双手合十,将蝴蝶聚集在一起,而后高声怒喝。
“老子!可是!蝴!蝶!”
霎时,万千蝴蝶也被怒意点燃,不管不顾地飞到即心身边,绕着即心同向而飞。
瞬息之间竟原地起风,枯枝沙石都被吹离地面卷入其中,众妖不禁抬手遮面以作抵挡,甚至有妖抵抗不住,被吹的不断后退。
蝴蝶们越飞越快,风也越来越大,最后竟打着卷儿的将头顶浓烟吹散了。
事不宜迟!
玉京子抓住机会,不敢有片刻耽误。
“水云身!”她大喊一声飞身而起。
水云身立刻取水做盾挡在玉京子身前,陪着玉京子直直地冲向阵眼。
即使有水盾挡在身前,但高热还是让玉京子浑身如针扎一般痛苦不堪。
“该死的烂章鱼!”
玉京子一双竖瞳金光大盛,在半空中就已维持不住人形。
远处众妖只见,上一秒还在空中愤怒大喊的女子消失不见,转而出现一条极细的蓝蛇,像是一根冰针直直地刺向大阵。
不对,不是针!
眨眼之间,玉京子体型迅速膨胀,已然变成那火柱一般大小!
身型变大,她头上的角更加清晰可见,不知是谁高喊一声,“真龙现世!是妖王!”
“妖王已经冲了,我们怎能傻站在这!”
“冲啊!”
“冲啊!”
万兽齐鸣,真如飞蛾扑火一般,跟在玉京子身后冲向火柱。
扛不住炙烤,众妖都无法维持人形,或者说,眼前的蓝色巨龙唤醒了他们一直以来为了融入人族刻意压制的、最原始的野性,他们早已不想要这层人类皮囊。
“嗷!!!!!!”
蓝色巨龙长啸一声,地动山摇,声音似有万钧之力,重锤在山林之间。
火光震荡,原本顺风而行的大火被这怒吼打散,一时间竟有些不辨方向。
“嗷!!!!”
又是一声怒吼,刚刚还停滞不前的火墙登时被震得后退起来。
即心乘风而至,硬生生将这遮天蔽日的灰雾推回火柱。
火焰减弱,浓烟四散,大阵中的魔物便显露出来,众妖立刻如饿狼扑食一般与魔物缠斗起来。
大阵被破坏,刚刚还势如破竹的漫天大火便不足为惧。
眼见魔物已经落入下风,可章望潮脸上没有一丝慌张,只是盯着越来越近的玉京子看,眼神中甚至露出痴迷。
“大人!”
何鳞上前一步,挡在章望潮前面双手掐诀,远处海面立刻有了反应,浪花不断翻涌,随着何鳞双手一推,顿时海浪滔天涌进林地。
有了海水浸入,燎原大火已然全部熄灭,但同时冲在最前面的水云身整个人脱了力,像是断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倒下去。
“水云身!”是何鳞的喊声。
疯狂入侵的海水被他叫停,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只触手搭在他肩上,何鳞立时眼神空洞,身上也散发出浓重黑气。
海水彻底不受控制,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疯狂地漫过林地,朝着林地外奔腾而去。
漫天海水没有将玉京子冲退一步,她化作人形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脚尖点地时,林地的海面上出现涟漪,而后迅速扩散,硬是以她为圆心将海水逼退回去。
何鳞夹在她与章望潮中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被章望潮的触手卷入身体里消失不见。
“你终于醒了。”章望潮看着玉京子的金瞳,声音激动地发抖。
“你马上死了!”
血线缠住章望潮的身体,玉京子用力收紧,将他拖向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血线在收紧的瞬间就没入章望潮的身体,她不死心,十根血线尽数而出,但无一例外都是如此,别说束缚了,这场面更像是她为章望潮输血。
“呵呵呵呵……”看见玉京子惊愕的眼神,章望潮低笑起来。
“你啊你,和你爹差远了!”
话落,一根触手拍在地上,沿着触手,地面出现一条巨大裂缝。
血线缠住树枝,玉京子得以跃出,来不及还手,另一只触手也拍在地上,与上一只交叠在一起,只是这回没有第二道缝隙,而是整个林地直接四分五裂。
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玉京子怒不可遏地看向章望潮,飞身朝着他扑过去。
而章望潮只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在玉京子无限接近他的时候,他突然收回触手,完全变成人形,挥了下手。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魔物越过他冲向玉京子。